朔风卷着黄沙,扑在脸上生疼。

萧景琰站在边防营寨的高台上,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脉出神。

十年了。

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亲自巡视边防。明面上说是视察军务,可心里清楚,就是想到这里待一待。

十年前,梅长苏就是从这片营地出发,走向了生命的终点。那会儿他还不是皇帝,只是靖王。梅长苏拖着病体,硬是撑着帮他谋划到了最后一刻。

祭奠仪式即将开始。

百姓们围了上来,黑压压一片。

人群中突然一阵骚动。一个瘦削的少年挤到最前面,将一枚铜绿色的东西塞进萧景琰手里。

何爷爷要不行了,这是他让我交给你的。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少年说完转身就跑,动作快得像只兔子。

萧景琰低头一看,手心里躺着一枚军牌。那上面刻着两个字——苏哲。

梅长苏的别名。

萧景琰猛地抬头,那少年已钻进人群里。

“抓住他!”

萧景琰翻身上马,追出几十里地。

马蹄声急促,卷起一路黄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少年,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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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天前,萧景琰就到了边防营寨。

一路舟车劳顿,他却没有休息。当晚就去了营地后山,那里有座简陋的祭台,是十年前梅长苏待过的地方。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山风呼呼地吹。

萧景琰站在祭台前,摸着那块已经风化了的木板,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苏先生,我又来了。”

他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

这些年,他每年都来。可每次来,心里都憋得慌。

梅长苏走得太突然了。那会儿他刚登基,朝里朝外一大堆事。梅长苏说身子不舒服,要出城养病。他信了,还让人好生照顾。

结果呢?

人就这么没了。

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萧景琰坐在祭台旁边,拿出随身带的那枚军牌。这是梅长苏留给他的,上面刻着“靖”字。他已经摩挲了十年,边角都磨得发亮。

“陛下,该回营了。”贴身侍卫李磊走过来,轻声提醒。

萧景琰点点头,站起身。

回去的路上,他听到两个老兵在聊天。

你听说了没?老何病了,病得不轻。

“哪个老何?”

“就是医馆的何长顺。听说前几天还好好的,突然就不行了。”

“唉,老何那人也不容易。一个人在边防待了十年,也没个亲人。”

何长顺。

萧景琰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想起这个人。

“那个何长顺,来边防多久了?”他问李磊。

李磊想了想:“回陛下,大概有八九年了。听说是从别处调来的,医术不错。”

萧景琰没再追问。

回到军帐,他躺下却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梅长苏的影子。

那人在他面前总是笑着,可有一次他偶然撞见,梅长苏一个人在房里,疼得浑身发抖,脸上却没有半点表情。

他推门进去,梅长苏立刻笑着站起来:“靖王殿下,您怎么来了?”

那笑容,像是戴了面具。

萧景琰那会儿年轻,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心里针扎似的疼。

02

第二天一早,祭奠仪式开始。

边防将领们身着铠甲,神情肃穆。百姓们围在营寨外,黑压压一片。

萧景琰站在高台上,望着远处。

那是梅长苏最后离开的方向。

鼓声响起,号角长鸣。所有人跪倒在地,向那些为国捐躯的英魂行礼。

萧景琰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说:“苏先生,你在那边,还好吗?”

仪式进行到最后一项,百姓被允许上前敬香。

人群涌动起来。就在这时,萧景琰感觉有人挤到了他面前。

他睁开眼,一个少年正抬头看着他。

那少年瘦瘦的,脸色苍白,穿得破破烂烂。但那双眼睛——

萧景琰心里猛地一颤。

那眼神,他太熟悉了。温和,却又透着几分倔强。

像极了一个人。

少年从怀里掏出一枚铜绿色的东西,塞进萧景琰手里。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

萧景琰低头一看,手心里躺着一枚军牌,上面赫然刻着“苏哲”二字。

他抬起头,少年已经转身,钻进人群里。

“等等!”

萧景琰想追,可眼前全是百姓。他大喊一声:“抓住那个少年!”

禁军们立刻出动。可人群太密,少年又瘦小,三两下就没了影子。

萧景琰翻身上马,朝着少年消失的方向追去。李磊带着十多个禁军跟在后面。马蹄声急促,卷起一路黄沙。

追出十多里,前面出现一片树林。

萧景琰勒住马,四下张望。

“陛下,人不见了。”李磊喘着气说。

萧景琰没说话,盯着树林深处。总觉得那里藏着什么。

“搜!”

禁军们散开,开始搜林。没过多久,一个禁军喊了起来:“陛下,这里有个人!”

萧景琰策马过去。

只见那个少年躺在一棵树下,脸色惨白,呼吸急促。他受伤了?

萧景琰翻身下马,走到少年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睁开眼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聂……聂云峥。”

为什么给我军牌?

“何爷爷……要不行了……求你……救救他……”

说完,少年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萧景琰抱起他,翻身上马。

“回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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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营地到医馆,快马加鞭也得半个时辰。

萧景琰一路抱着少年,只觉得怀里的人轻得像一把柴。这孩子,到底吃了多少苦?

他心里隐隐有个念头,却不敢往深处想。那军牌上的“苏哲”二字,像是一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他心上。

到了医馆,萧景琰把少年交给大夫,自己去了何长顺的病房。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一个老者躺在床上,面色蜡黄,呼吸微弱。

这就是何长顺。

萧景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打量着这个老人。

他看上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身上穿着一件旧军袍,已经洗得发白了。

床头放着一个小布包,打得很紧。

萧景琰伸手拿起,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字迹模糊不清。

他凑到灯下仔细辨认,只认出几个字:“小主子……恕老奴不能……”后面的字迹完全看不清了。

萧景琰把信纸小心收好,转头问医馆的管事:“何长顺平时跟谁来往多?”

管事想了想:“老何性子独,不爱跟人打交道。就是几年前,他收养了一个孩子,就是刚才那个少年。那孩子跟他住在一起,感情很好。”

收养的孩子?

萧景琰心里一动。他回到少年聂云峥的房间,坐在床边。少年还在昏迷,眉头紧皱,嘴里含含糊糊喊着:“爷爷……爷爷……”

萧景琰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厉害。

大夫给少年包扎了伤口。那是刀伤,伤口很深,像是刚弄的。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怎么会惹上这种事?

萧景琰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站起身,走出房间。李磊站在门口,见他出来,压低声音说:“陛下,有人想潜进医馆,被我们的人逮住了。”

“什么人?”

一个江湖人,姓宋,自称是江左盟的人。

江左盟。

萧景琰心里一沉,那是梅长苏一手创建的势力。十年了,这个组织还在活动?

“带上来。”

一个中年汉子被五花大绑,押到萧景琰面前。他看上去三十多岁,身形剽悍,眼神犀利。

“你是江左盟的人?”萧景琰问。

汉子点头:“是。我姓宋,叫宋杰。”

“为什么要潜进医馆?”

“我来保护小主子。”

小主子。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闪电,劈在萧景琰心上。

“你说的小主子,是聂云峥?”

宋杰点头:“他是苏先生的儿子。”

萧景琰只觉得天旋地转,扶着旁边的柱子才站稳。梅长苏有儿子?他从来没说过。

“你……你怎么证明?”

宋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萧景琰手抖得厉害,拆了好几遍才拆开。信纸也是泛黄的,看来有些年头了。

信是梅长苏写的,字迹潦草,但确实是他亲笔。

信上说,他娶了一个叫聂念安的女子,她有了身孕。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所以把孩子托付给了何长顺。

萧景琰拿着信看了三遍,手指把信纸捏出了皱褶。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宋杰苦笑:“苏先生临终前交代过,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孩子的存在。他说,誉王余党一直在找他的弱点,要是知道他有孩子,孩子活不了。”

萧景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又是誉王余党。

04

何长顺醒了。

萧景琰听到消息,立刻赶到病房。老人睁开眼睛,目光有些涣散。

“老何,你还好吗?”

何长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陛下……老奴……等您很久了……”

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你认识我?”萧景琰凑近了问。

何长顺点了点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老奴……是雪庐的人……当年……苏先生托付我一件事……”

萧景琰心头一震:“什么事?”

他……他的妻子……聂氏……当时已经有了身孕……”何长顺说得很慢,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苏先生临终前……让我带着聂氏离开……把孩子养大……

“那孩子……就是聂云峥?”

何长顺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他……是苏先生的骨血……”

萧景琰浑身发抖,跪在床边,声音哽咽:“你怎么不早说?”

何长顺睁开眼睛,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愧疚:“老奴……不敢……有人……在追杀他们……”

“那些人是谁?”

誉王的旧部……他们知道苏先生有孩子……一直在找……

萧景琰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他想起十年前那场叛乱,誉王被斩,夏江伏法。他一直以为,那些人都已经除干净了。

“何爷爷……”门外传来虚弱的声音。

聂云峥醒了,扶着门框站在门口。

何长顺看到他,眼睛亮了:“云峥……”

少年踉跄着走过来,扑到床边,紧紧握住老人干枯的手:“何爷爷,您别死……”

“不死了……陛下来了……有人照顾你了……”何长顺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头,声音里带着欣慰,“你爹……要是看到你长这么大……一定很高兴……”

少年哭得说不出话来。

萧景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十年了,他一直以为自己最了解梅长苏。可现在看来,他什么都不了解。连他有儿子都不知道。

“陛下……”何长顺又开口了,“军牌……是苏先生临终前给我的……他说……以后要是遇到难处……可以凭这个找您……”

萧景琰从怀里掏出那枚军牌,拿在手心。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梅长苏的脸。

那人还是笑着的,眼神温和:“景琰,我这一辈子没什么牵挂。就是有一件事放不下。要是以后有个姓聂的孩子来找你,你帮我照顾他。”

那会儿他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现在懂了,可已经晚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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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何长顺的身体越来越差。

御医说了,毒已经深入骨髓,能撑到现在,全靠一口气撑着。

萧景琰知道,老人是在等他把事情交代完。

果然,第二天下晌,何长顺的精神突然好了许多,还能坐起来喝粥。大夫说这是回光返照,让他心里有个准备。

萧景琰守在床前。

何长顺喝完粥,擦了擦嘴:“陛下,老奴该走了。走之前,有些事得说清楚。”

你说。

“当年苏先生病重的时候,我就在身边。他那会儿已经起不来了,但还是把我叫到跟前,交代了后事。”何长顺说,“他让我带着聂氏走,越远越好。他说,誉王的人不会放过他的家人。”

“我带着聂氏,从金陵一路南下,到了边防。那会儿她肚子已经大了,走得很慢。我们边走边躲,整整走了三个月。到了边防,我把她安顿在一个小村子里,我假扮军医,在营寨里当差。

“那年冬天,孩子出生了。聂氏身子弱,产后一直没好利索。熬了三年,还是走了。临走前,她把孩子托付给我,让我好好养他。”

何长顺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那孩子就是云峥。”

萧景琰听得心头发酸:“那封信呢?”

“信是聂氏写的。她知道苏先生的仇家不会善罢甘休,就把所有的事都写下来,缝在云峥的衣服里。她说,万一有一天她死了,我也死了,孩子还能有个凭据。”

“那些追杀你们的人,现在还在活动?”

何长顺点头:“他们一直在找,只是不知道孩子的下落。这次我中毒,就是因为被他们发现了。他们派人下毒,想把我先弄死,再对付孩子。”

“云峥知道这一切吗?”

“知道。聂氏临死前,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他了。那孩子懂事,从来不问。只是夜里经常做噩梦,喊着爹娘。”

萧景琰心里一疼。

他想起那个少年,瘦瘦弱弱的,却有一双倔强的眼睛。

“陛下,”何长顺突然抓住他的手,声音急切,“答应我,照顾好云峥。他是苏先生唯一的孩子了。”

“你放心。我这条命,他爹救过。现在,我替他照顾孩子。”

何长顺笑了,笑容很淡,像是卸下了所有负担。

当天晚上,他走了。

走得很安详,像是睡着了。

聂云峥跪在床前,一声一声喊着何爷爷,喊得嗓子都哑了。

萧景琰站在旁边,一动没动。他想起十年前,梅长苏走的那天,他也是这样,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