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指尖发凉。

那碗汤炖得火候正好,可我一口都咽不下去。

曾俊德坐在我左手边,正自然地将一块鱼肉放进他父亲碗里。

那个动作太熟练了,像做过千万回。

他母亲和妹妹在厨房和餐桌之间来回穿梭,端菜、倒茶、递纸巾,却始终没有坐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张玉凤手背上那片泛白发卷的创可贴,又抬头看了一眼曾俊德心安理得的侧脸。

我站起身,说家里有事,先走了。

曾俊德愣住,问我怎么了。

我没回答,因为我忽然发现,我连一个说得出口的理由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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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对着一份采购清单发愁。电话一接通,她开门见山:“周六中午,望江楼,人家给你约好了,你必须去。”

我揉了揉太阳穴:“妈,我有事。

你有个什么事?你的事就是睡觉、上班、再睡觉。”我妈语气提了一个调,“我跟你王姨说好了,人家小伙子条件好得很,你去了不吃亏,就当交个朋友。

她说完这句话,直接挂了电话,没给我留任何反驳的余地。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叹了口气。

三十岁,听上去好像犯了什么大错似的。

我妈隔三差五组织一场相亲,她比我急,好像我明天就嫁不出去了一样。

周六中午,我磨蹭到最后一刻才出门,随便套了一件杏色风衣,扎了个马尾,连妆都没正经化。

我打定了主意,吃到一半说个家里有事就撤,不给对方留什么念想。

望江楼在我住的城市不算顶高档的饭店,但也不便宜。

我推开包间门的时候,我妈已经坐在里面了,正往茶几上摆她那套万年不变的紫砂小茶壶。

她旁边坐了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正低头看手机。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来。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说实话,这人长得不差。不是那种张扬的帅,五官端正,眉眼开阔,一笑起来,整个人透着一股沉稳干净的劲儿。

“来啦?这是曾俊德。”我妈站起来招呼,又朝曾俊德笑,“俊德,这就是我女儿,周嘉琪。”

曾俊德站起身,替我拉开旁边的椅子:“是嘉琪吧?我听过你不少事。”

动作自然,语气温和。不是那种刻意讨好的殷勤,而是让人很舒服的周到。

我坐下,心里那副准备好的冷脸,竟然一时有点挂不住。

“你听谁说过我?”我问他。

“王姨。”他笑了笑,“说你工作认真,性格也好,就是忙得不可开交,连相亲都一拖再拖。”

我听出他话里的笑意,抬头看他一眼,他正替我往杯子里倒茶。不紧不慢,水满八分,放下茶壶的动作也轻。

我承认,这顿饭的前二十分钟,我确实没挑出什么毛病。

他不问我的收入,不问我有没有房,也不急着展示自己的条件有多好。

他聊钓鱼,说有一回在城郊水库钓了条三斤多的鲤鱼,钓上来又放了,觉得那鱼劲头够大,提回家也没意思。

我妈听得直笑,他也笑,笑声不高,听着很放松。

我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心里想,这人倒是比我预想中的相亲对象有意思。至少不油腻,不装。

饭吃了一半,他抬手叫来服务员加了一道菜。服务员是结完账再过来加的,他顺势从钱夹里抽出两张钞票递过去,随口说了句“不用找了”。

动作利落,语气平淡。

可我一直盯着他的眼睛,他递钱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服务员脸上,像是那人根本不存在似的。

服务员接过钱,说了一句“谢谢老板”,转身走了。曾俊德继续夹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在心里轻轻记了一笔,没有吭声。

散场的时候,他送我到门口。我正要道谢,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脸上的表情淡了几分:“知道了。再说吧。”然后按掉电话。

我随口问了一句:“谁呀?”

“我妈。”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催我回家吃饭。我都多大个人了,还天天管。”

语气里带着一股不耐烦,跟刚才跟我说话时判若两人。我在心里又记了一笔。

晚上回到家,我妈坐在沙发上等我。

“怎么样?”她往我这边凑了凑,“我听说他很不错,小王说他自己开了好几家店。”

我换了鞋,往房间里走:“还行吧。”

“还行就是有余地。”我妈在后面提高音量,“你别挑来挑去挑到最后啥也挑不着。”

我关上门,把那句“我什么时候挑了”咽了回去。

躺在床上,我对曾俊德这顿饭的印象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转了转。他条件确实不错,长得也体面,说话做事滴水不漏。

但那个服务员和那通电话,像两根小刺一样扎在我心里。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隐隐觉得,那两张百元大钞替服务员补上了一个笑脸。

我又想了想,他当时递钱的动作很自然,像练过无数回,但眼睛里真的没有什么温度。

手机亮了一下,曾俊德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吗?今天聊得挺开心,改天带你去吃城西那家私房菜。

我看着屏幕,犹豫了两秒,回了一个“好”字。

我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明明条件摆在那里,按理说我应该高兴才对。

可我心里有个声音在提醒我:看人,不能看他在你面前的表现,要看他在别人面前的样子。

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关了灯,闭上眼睛。

包间里他递给服务员钞票的那只手,又浮现在眼前。

那动作干净利落,干净得有点过分了。

02

曾俊德确实约了我去那家私房菜馆。

他说得没错,那家馆子藏在城西一条老巷子里,门脸不大,里面别有洞天。

院子里一棵老桂花树,正赶上开花,香气落了一桌。

我落座的时候,他已经在等着了,面前摆了一壶茶和两碟小菜。他见我到了,站起身,替我把椅子拉出来。

“这地方不好找吧?”他问我。

“跟着导航绕了两圈。”我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菜,“你已经点好了?”

“你上次说喜欢吃清淡的,我让老板按当季的菜配了几道。”他给我倒茶,“不尝尝?”

我夹了一筷子菜心,嫩得刚好,味道确实好。他坐在对面看着我,没急着动筷子,像是等我先吃了一口再说。

“怎么样?”他问。

“不错。”我点头,“味道挺好的。”

他这才拿起筷子,笑了笑:“你满意就好。”

那顿饭吃完,他又开车带我去了一趟江边。

车窗摇下来,江风裹着水汽吹进来。

他开的是一辆黑色的SUV,座椅是棕色的真皮,车厢里干净得不像是男人开的车,连副驾驶的储物格里都整整齐齐。

我注意到仪表盘上方挂着一个木质的挂饰,刻着四行字。车子在开,光线有点暗,我眯着眼看了一遍,才认出来:“长幼有序,尊卑有别。”

我多看了两眼,问他:“这个挂饰挺特别的。哪来的?”

“我爷爷传下来的。”他说得随意,“老人讲究这个。我爸更是当成宝贝,谁都不让碰。我开车挂着,也是让他安心。”

“你爷爷以前做什么的?”

做生意的,一开始是小卖部,后来开过厂。”他打了一把方向,车子拐上一个缓坡,“我爸接手以后才做建材发的家,现在退下来了,在家里享清福。

他说起他爸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明显的敬重,像是从小就养成的习惯。

我没再接话。那八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落下去。

到了周末,他约我去商场买衣服,说是入秋了,该添几件换季衣服了。

我说不用,他说陪他看看也行。

到了商场,他还真的给自己挑了几件外套,挑完转身进了旁边的女装店,指了一件藕色的连衣裙,问我觉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他就叫店员拿了一件适合我的码,直接刷卡。

“我自己还没买呢。”我站在更衣室门口,有点不好意思。

他笑了:“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合不合适?不合适再换。”

他刷卡付账的动作快得我根本来不及拦,仿佛早就养成了替人做主的习惯。

他付完账把袋子往我手里一放,说“走吧”,步子迈得很大,径直往电梯口走。

我提着他塞过来的袋子,跟在他身后小跑了几步,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说是不好意思吧,又好像不全是。

他连问都没问我一句喜不喜欢,就那么替我做了决定。

从商场出来,他去地下停车场取车。车刚发动,前面一辆车挡了路。那车主正低头看手机,没有让道的意思。

曾俊德按了两下喇叭,见对方没反应,又重重地按了两声。他摇下车窗,探头冲外面那个人喊了一句:“嘿,你长没长眼睛?”

声音不小,停车场里带着回音。

那人缩了缩脖子,连忙把车挪开了。

我坐在副驾驶,脸上那点笑意僵在那里,没散也没收。

他转过头来对我笑了笑:“这年头,你不凶一点,谁都欺负你。

我点点头,没说话。

他送我到小区门口,我解开安全带的时候,目光又扫过那个木牌。

长幼有序,尊卑有别。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在他家里,是不是也分尊卑?

那谁在上,谁在下?

晚上回家,我妈又给我打电话:“怎么样?上周处得怎么样?”

我靠在床头,想了半天,回了一句:“还行吧,人挺大方的。”

我妈在那头喜滋滋地交代:“大方好啊,男人舍得花钱才靠谱。”

我挂了电话,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曾俊德人确实不错,出手阔绰,长得也体面。

但他那个按喇叭的样子,还有他递钱不看人的那个动作,像某种被训练出来的本能,指着他骨子里的什么东西。

我翻了个身,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看看他跟他家人怎么相处。

写完,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又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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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妈非要请曾俊德来家里吃饭。

“人家请你好几回了,你不能一次都不请人家过来坐坐吧。”她的理由很充分,“再说妈也帮你把把关。”

我没再拦。他要是愿意来,让他来就是了,我也想知道他在饭桌上在家里是个什么样。

周六下午,曾俊德拎着两瓶酒和一箱进口水果进了门。他穿了一件灰色毛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进门便喊“阿姨好”,声音响亮又热络。

我妈乐得合不拢嘴,赶紧招呼他坐下。他把水果放到厨房,挽起袖子问:“阿姨,需要帮忙吗?我帮你剥个蒜什么的。”

我妈更高兴了,连声说不用不用。他就在旁边站着,接过她手里的碗,帮她摆到餐桌上。动作很自然,跟我妈聊天也聊得热络。

“俊德啊,你家里几口人啊?”我妈往锅里倒油,头也不回地问。

“我爸我妈,还有我妹。”他洗了个手,拿毛巾擦干,“我妹在自家公司上班,平时也帮我搭把手。”

“那你妈平时在家都干啥了?”

“她在家做饭收拾屋子,操持家务习惯了,让她出去逛逛她都不乐意。”他说得随意,“老一辈人,闲不下来。”

我站在旁边,听到“操持家务”这几个字的时候,心口微微动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他坐在我妈旁边,帮她夹菜、倒水,把每一件事都做得妥帖。

我妈越看越满意,话也止不住,从他老家问到事业发展,从收入问到将来打算。

他都答得从容,不打磕绊,脸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吃到一半,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爸平时在家吃饭,也这么讲究吗?”

他放下筷子:“我爸确实规矩多。吃饭得长辈先动筷,小孩子不能吧唧嘴,菜要摆整齐了才能端上桌。从小管得严,规矩都刻在骨头里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丝不情愿,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自豪,像是很以这种家教为荣。

我低头夹了一根青菜,没有接话。

饭后,他主动帮我收拾碗筷,我妈连忙说不用,把他推回客厅看电视。我一个人在水槽边洗碗,耳朵里隐约飘来客厅里他跟母亲聊天的声音。

“俊德,你爸妈现在年纪大了,你们做子女的要常回去看看。”

“阿姨,你放心,我每周末都回家吃饭。我爸定了规矩,不管多忙,周末必须回家,一家人一起吃饭。”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爸说了,一家人就要有一家人的样子。”

我冲着手里的碗,水流哗哗地响。

过了几天,曾语嫣加了我的微信。她打了招呼,说“嘉琪姐好”,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我翻她的朋友圈,照片不多,大多是一些家常菜和一只橘猫。唯一一张她自己的照片,是站在一个阳台上,背景是一栋三层小楼。

我点开大图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她的头像。她穿着一件白衬衫,笑容有些拘谨,不是很自然。

我发了一条消息问她:“前几天去你家吃饭那次,怎么没见你回家吃呀?”她显示“正在输入”很久,最后回了一句:“店里有些事情要处理。”

我看到那条回复,心里不太相信。一个周末都要回家陪父母吃饭的家庭,女儿怎么会因为店里的事情回不来?

她说话的口吻很拘谨,像是每发一个字都要考虑后果。

我把手机放下,想了想,又拿起来,给她发了一句:“语嫣,下次你哥带我回去的时候,你也在家吗?”

这次她隔了很长时间才回,只有一个字:“在。”

我看着那个字,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点。

04

我主动跟曾俊德提了一嘴,想去他家看看。

他那天正好开车来送我下班,听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你想去我家?”

“怎么,不方便?”我偏头看他。

他说倒也不是不方便:“我爸这人规矩多,见面难免问东问西,我怕你觉得拘束。

“没事,见家长嘛,拘束是正常的。”我说。

他沉默了几秒钟,问:“那周六中午?”

我点了点头。

那天回到家,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天,还是没睡着。

我心里其实很矛盾,我对曾俊德谈不上不喜欢,他条件确实没得挑,对我也周到。

可我总觉得他的周到里缺了点什么东西。

缺了什么呢?我说不上来。

我看着天花板,又想起他电话里对母亲不耐烦的语气,想起那个木牌上刻的字,想起他妹妹语嫣那条“在”字。

我总觉得,他家那扇门背后,藏着一个我还没看到的东西。

周五晚上,我妈坐在沙发上问我:“明天去他家吃饭,你买好了东西没?”

我说买好了:“两瓶红酒,一盒燕窝。”

“燕窝买贵了没用。”我妈摆了摆手,“人家又不缺这些东西,你到了那儿,眼里要有活,嘴巴要甜一点。”

我看着手机屏幕,没有回话。我心里想的不是甜不甜的问题,我想知道的是,他妈做的饭香不香,他有没有问过他妈累不累。

周六上午,我起得很早,洗了个头,换了一条深灰色的长裙,化了淡妆。

出门前,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我给自己定了三条:第一,看看他家里人的相处方式;第二,看看他妈在家里是什么位置;第三,如果他家里一切都好,我就好好跟这个人处。

三条,每一条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走出门,阳光很好,曾俊德的车已经停在楼下。他靠在车门上,看到我下楼,冲我笑了笑。那个笑容让人心里一暖。

“走吧。”他替我拉开车门,“我爸听说你要来,特意订了只鸡,让我妈炖汤。”

我弯腰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辛苦阿姨了。”

“没事,她做习惯了。”他发动车子,打了一把方向,“我妈这个人,闲不住,你让她坐着她反而难受。”

我心里闷闷的,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车子拐上主路,两边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我看着窗外,手指轻轻抠着安全带的边角。那天到了他家的门口,我才知道什么叫“大户人家”。

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米白色瓷砖,门口两棵桂花树,院子铺了石板,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跟着曾俊德走了进去。

“回来啦。”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又沉又稳。

我换好拖鞋走进去,沙发上坐着一个六十岁出头的男人,穿着深色polo衫,身板挺直,正端着茶杯看着我。

“这是我爸。”曾俊德介绍了一句,“爸,这是嘉琪。”

我轻轻点了点头:“叔叔好。”

曾向东的视线在我身上停了片刻,然后微微笑了一下:“坐吧。

我坐到沙发上,目光不由自主地朝厨房的方向看过去。

透过半开的玻璃推拉门,我看见一个穿着花围裙的女人正弯着腰在灶台前忙碌。

她没抬头,没说话,像是外面的动静跟她没有关系。

那是俊德他妈。”曾向东像是注意到我的目光,“她忙着做饭呢,你坐着喝茶吧。

我“嗯”了一声,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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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张玉凤一直在厨房里忙活。

我从客厅望过去,只能看见她的背影,微微佝偻着,肩膀搭着一块毛巾。

她切菜的动作很熟练,刀落在砧板上发出均匀的“笃笃”声。

曾俊德坐在我也旁边,给我倒了杯茶:“我爸平时爱喝普洱,你尝尝看。”

我接过茶杯,手指贴了一下杯壁,有点儿烫。我没有急着喝,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厨房。

透过那道半掩的玻璃推拉门,我看见张玉凤放下菜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用那块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又转过身去忙。

曾语嫣从楼梯口走下来,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衬衫。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冲我点了点头:“嘉琪姐。”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谁似的。

“语嫣回来了。”曾俊德淡淡地打了个招呼,“过来坐。”

曾语嫣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规规矩矩,双手搁在膝盖上。她抬眼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很快地低下头。

气氛一时有些安静。曾向东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曾俊德替我续了杯茶,问她:“妈那边菜好了没有?

“快好了。”曾语嫣回答,声音还是那个小声量。我站起身,想往厨房走:“我去帮阿姨搭把手吧。”

曾俊德伸手拦了我一下:“你别去了,你今天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阿姨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坚持道。

曾向东放下茶杯,淡淡地说:“让她自己忙吧,忙习惯了,你插手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弄。”

我梗了一下,最终还是坐回了沙发上。

一直到十一点半,张玉凤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说了句:“开饭了。”

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曾向东站起身,大步往餐桌走去。曾俊德也跟着站起来,拉了拉我的袖子:“走吧,吃饭了。”

我跟在他身后,走进餐厅。

餐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白灼虾、炖鸡汤……荤的素的摆了十来道。

碗筷码得整整齐齐,每个座位前放着一个小碟子、一双筷子、一个白底的骨瓷碗。

曾向东在主位上坐下来,曾俊德坐在他左手边,又拍了拍右边的椅子:“嘉琪,你坐这儿。”

我坐下了。

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凉凉的,我挺直了背,看了一眼桌上的人。

圆桌坐了四个男人,除了曾向东和曾俊德,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可能是家里的亲戚。

我数了数桌上的碗筷:五副。我转头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张玉凤正端着一盘炒青菜站在厨房门口。

她探出半个身子,把菜放到桌上,然后又转身往回走。

阿姨,你怎么不坐下吃饭?”我忍不住开口。

张玉凤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我还不饿,你们先吃。”

曾向东已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口,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人到齐了,动筷吧。”

我手里攥着筷子,却始终没有抬起来。

曾语嫣坐在一张靠边的凳子上,面前没有饭碗,只有一杯茶。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像这个餐桌上一个透明的身影。

我转头看了一眼曾俊德,他已经夹了一只虾到自己碗里,正低头剥壳。

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妈还站在厨房门口。

那顿饭我吃了大概不到二十分钟。碗里的汤没有动,我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家里有点事,先走了”,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曾俊德放下筷子追出来拉我的手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刚才看见,你妈的手背贴着一块创可贴,边缘已经泡得发白了。”

他愣了一下:“就因为这个?”

我没再说话。

我走出那扇门,院子里阳光很好,桂花树的香气飘过来,闻着有点发腻。

我掏出手机,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然后站在路边等车。

风把我的头发吹起来,猎猎作响。

我终于想明白,他那天在饭店里递钱不看服务员的那张脸哪里不对劲了。他在他母亲面前,也是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