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爸,那事……你让我自己说。”陆承言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声音不大。
餐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凝住了。陆远山没抬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完了才说:“你说了吗?”
“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陆承言说。
陆远山把碗往桌上一顿:“五个月了,什么机会都不合适。”
李秀兰在旁边打圆场:“吃饭呢,有话好好说。”
我坐在陆承言旁边,手里的汤勺停到一半。汤是排骨莲藕汤,上面浮着一层油光,我喝了两口就腻了,但李秀兰坐我斜对面,一直看着我,像是多喝一口她就能放心一点。我没有让她失望,又舀了一勺,慢慢咽下去。
陆远山没再看我,目光落回陆承言脸上:“你要是说不出口,我替你说。”
“爸。”我放下汤勺,抬头看他,“您想跟我说什么,直接跟我说就行。”
餐桌彻底安静下来。李秀兰的手指在桌布上蜷了一下。陆承言侧过头看我的表情,嘴唇动了动,低声说了句“不是你想的那样”,可这句话飘过来的时候我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我往楼上走。身后传来陆远山压着怒气的声音:“你看看她什么态度——”
楼梯很短,一阶一阶走上去。到转弯处我停下来,扶着墙喘了一会儿。五个月的肚子,站久了腰酸,坐久了又闷得慌。肚子里的小家伙刚踢了我一脚,踢在肚脐偏左的位置。我用手心按了一下,它还知道追着顶,像在和我玩。
我鼻子有点发酸,但没有掉眼泪。
我们住在陆家老宅,已经两年半了。那是我结婚后搬进来的地方。
我是个没有父亲的人。我爸走那年我高三,肝硬化,从查出到离开只有半年。后来的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靠我自己在奶茶店和画室两头跑。我妈在老家拿着微薄的退休金,膝盖有毛病,走路不太利索。我工作以后每月给她打两千块,从没断过。
我这样的人,嫁给陆承言,陆家从上到下都认为我高攀了。
认识他那年我二十七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那天去参加老同学周婷的婚礼,我是伴娘,他是男方那边的朋友。散场时下着小雨,我在酒店门口等车,一辆黑色轿车停到我面前,车窗降下来,陆承言坐在驾驶座上,说:“苏禾,我送你。”
我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他笑了一下:“我认识你三年了。”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后来才知道是真的。他在甲方公司做项目对接,我的名片在他抽屉里放了大半年。他说第一次见我是参加一场提案会,那天我穿着米色西装,手里拿着色卡跟同事争论,他说他当时就觉得,这个女孩挺有意思的。
恋爱谈了一年,他带我回家见家长。
陆家那栋三层老别墅在城南,院子里种着柚子树。客厅很大,窗帘是暗红色的,陆远山坐在沙发正中央,看见我进来,没有站起来。他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像看一件货品,最后说了两个字:“坐吧。”
李秀兰倒是热情,端茶倒水,问我家里的情况。我说我爸过世得早,我妈退休了,身体不太好,在老家养着。
陆远山当时笑了一下:“那你以后得多操心了。”
我说:“嗯,我一直在操心。”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接话。
那天临走,陆承言送我回出租屋,路上他爸打电话来,他开了免提。陆远山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清清楚楚:“那姑娘家里底细你查过没有?她爸没了,妈又有病,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拖累?”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扫着。我把脸转向车窗,假装没听见。陆承言把声音压低了:“爸,这事回去再说。”他说完就挂了,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还是我开口的:“你爸说得对,我条件确实一般。”
他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腕:“你别多想,他对谁都这样。”
那时候我信了。
领证前一周,我妈在电话里问我:“你真的想好了?门第差太远,嫁过去要吃苦的。”
我说:“妈,是他非要娶我。”
我妈沉默了一阵:“那你要记住这句话——是你自己选的。”
我记得选他那刻,我是真想好了的。我喜欢他看我的眼神,喜欢他开车时把手习惯性放在我膝盖上的动作,喜欢他那股笨拙的、不擅表达的认真。我以为有这些,别的都不是问题。
婚后搬进陆家老宅,是陆远山提的。他说家里空着这么多房间,出去租房是浪费,李秀兰说一家人在一起热闹,以后有了孩子也方便照顾。我答应了。那时候我天真地以为,住在一起,能让他爸慢慢看到我的好。
搬进来第一个月,陆远山在饭桌上问过我一次:“你现在不上班了?”
我说:“我在接私活,做设计。”
他放下筷子:“那些没名堂的活儿能挣几个钱?家里也不缺你那几个钱。你现在的任务是生孩子。”
陆承言在旁边说:“爸,小禾有自己的事做。”
陆远山不吭声了,但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就是一句话都没把我放在眼里的眼神。我笑了笑,说:“爸,我会尽快调理身体的。”
我没有辞掉私活,趁他们在客厅看电视时,在房间里做设计图。有一次被李秀兰撞见,她看着我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色块,说:“你们做这个的,眼睛最累。”我说没事,她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出去后跟陆远山说了一句:“这姑娘手头还是有点东西的。”
陆远山回了一句:“有点东西有什么用?家底不行,就是不行。”
这些话是李秀兰后来无意中说漏嘴的。
怀孕是婚后第八个月。一开始陆承言很高兴,连带着陆远山的脸色都缓和了两天——真的只有两天。第三天我孕吐严重,吃不下东西,李秀兰炖了鸡汤端到我面前,陆远山在旁边冷冷地说:“怀孕的女人多的是,别人都没像她这么金贵。”
李秀兰小声说:“头三个月闹胎气,正常的。”
陆远山没再吭声。但那天晚饭后,他从书房拿出了一张纸放在茶几上,是陆承言一个朋友的媳妇看过的产科专家号预约记录。他说:“下周三去看看,别一天到晚在楼上躺着。”
我接了,说了句“好的爸”。他到底关不关心我,我不确定。可那张预约单我到现在还留着,因为那是我在陆家两年半里,唯一一样他主动给过我的东西。
孕中期以后,产检我大多自己去。陆承言说要陪,我说你忙,不用。其实我想让他陪,但他每次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机就没放下过,不是在回消息就是接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看我的时候眼神像隔了一层雾。我慢慢地就习惯了一个人拿着产检本,在B超室外面排队。别的孕妇旁边都有丈夫陪着,她们靠在丈夫肩膀上,小声说着话,我站在人群里,摸着肚子,跟自己肚子里的小家伙说话。
有一次做完B超,医生顺嘴说了句“下次让家属一起来,听听胎心”。我点头说好,出了门,坐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看着对面墙上贴的母乳喂养宣传画,坐了很久。
陆承言的变化是从三四个月的时候开始的。他回家越来越晚,吃完饭就钻进书房,手机屏幕的亮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我半夜醒来,有时会看到他坐在床沿上,望着窗外发呆。他不抽烟的,那阵子也开始抽了,阳台上总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有一回我半夜饿醒,下楼去厨房倒水,经过客厅时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我没想偷听,只是脚步顿了一下。
他说:“……我再想想。”
对面说了什么,我听不真。他又说:“她毕竟怀着孩子,你让我怎么开口?”
我端着水杯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那天之后,我开始等他开口。我每天都在等。可他不说。他还是照常给我倒温水,早上出门说一句“我走了”,回家问我晚饭想吃什么。但他的手不再搭我肩膀了,不再在路过婴儿店时拐进去扒拉那些小鞋子。我们的对话像一碗凉了很久的粥,表面完整,底下已经干了。
婚姻里的客气比吵架可怕得多。吵架说明两个人还有情绪,客气说明心里已经过完所有程序了。
有一天下午,李秀兰在阳台上打电话,我经过纱帘时听到她压着嗓子说:“那也不能这么急……都五个月了,你让他怎么下得了决心?”
那头是陆远山的声音,我认得出:“他拖着有什么用?拖到生下来,就更甩不掉了。我跟你说,这种女的,打的就是这个算盘。”
李秀兰叹气:“行了行了,回来再说。”
我站在纱帘后面,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退回房间。孩子那天动得很厉害,好像也在不安。我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摸了摸,它慢慢安静下来。
我没有哭。
可能我就是那一刻开始明白了一件事:他们全家都在赌,赌我会为了孩子忍气吞声地留在这栋房子里。他们觉得我无处可去。觉得我一个单亲家庭出来的独生女,没娘家撑腰,没存款,没退路,只能憋着。
他们赌对了前半部分——我的确没有退路。但他们赌错了后半部分。越没有退路的人,越不会被退路困住。
转折像一把钝刀子,磨到我跟前。
那天是周六。一早,陆承言说公司临时有客户要看设计方案,拿上车钥匙就走了。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没看进去。十点多,快递员打电话说有个件,需要本人签收。
我下楼去签了。是外事办寄回来的——里面装着陆承言的身份证和护照,是签证中心退还的。快递单上备注栏印着一行小字:“签证申请材料不符,请重新提交”。
签证。
他没跟我提过要出国的事。
下午我躺在床上,把手机翻来覆去地拿在手里。我想等他晚上回来问,可他那晚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我听见他上楼时脚步很轻,以为我睡了。他走进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轻轻说了句:“妈说你今天没怎么吃。”
我没应。他在我身侧坐下,把被子往我肩上拉了拉,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三个字:“早点睡。”
我躺在那儿,背对着他,眼睛是睁着的。
第二天是周日,李秀兰一早就叫我去客厅。她坐在沙发上,陆远山坐在她旁边,茶几上泡好了茶。这个配置,像是有备而来。
我走过去坐下来。李秀兰先开口,声音带着点小心:“小禾,有些事,不能一直拖。”
我说:“妈,什么事?”
陆远山接话:“你跟承言的事。”
我看着他:“爸,您说。”
陆远山倒也不绕弯子:“你跟承言不是一个道上的人,你自己也清楚。强扭的瓜不甜,走到这一步,再勉强下去对谁都不好。”
我点点头:“您说的是离婚。”
陆远山没料到我会这么直白地说出那两个字,顿了一下。李秀兰赶紧打圆场:“小禾,不是我们心狠。你也是好姑娘,但这种事拖着对你也是耽误。你才二十九,趁现在——”
“趁现在孩子还能打掉,是吗?”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柚子树梢上的风声。李秀兰脸上的笑僵住了。陆远山脸色沉下来:“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房子的事你放心,我们会给你一个说法,不会让你吃亏。”
我笑了一下:“不用了。”
我站起来,走回房间,关上门。衣柜最底层有一只旧帆布包,是我嫁过来时带的。我把拉链拉开,翻出隔层里的东西——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存折,一样不少。我把这些装进外套口袋里,又从床头柜底下拉出一只早就收拾好的小行李箱。
箱子里装着我四季的几件衣服、我的笔记本电脑、还有宝宝的三件小衣服——就是那天在客厅叠的时候哭过的那三件。
我拎着箱子走下楼。李秀兰还坐在沙发上,看见我眨了眨眼,表情茫然:“小禾,你这是……”
“妈,我回我妈那边住几天。”我说。
陆远山站起来:“你闹什么?”
我站在玄关,把鞋换好,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爸,您让承言早点回来吧。他不想面对的事,我来替他面对。”
我推开门。
院子里柚子树刚打完花,一阵清淡的香气拂过来。太阳很大,风也是暖的。我一手拎着箱子,一手护着肚子,走到马路牙子上站定了,才发觉自己已经走出了那扇门。
我给周婷打了个电话。她在附近,二十分钟后开车过来。她看着我,半晌才问:“苏禾,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行李箱放进她后备箱,坐进副驾驶。
“先把孩子生下来。”我说,“然后再说其他的。”
那天晚上陆承言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我坐在周婷家客房的床沿上,看着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去,暗下去又亮起来。第十八次亮起的时候,我接了起来。
他说:“禾禾,你在哪?你回来,我们好好谈。”
我说:“谈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说:“你告诉我你在哪,我过去找你。”
我的手指捏着手机,指节发白:“陆承言,你爸在饭桌上说那些话的时候,你一句话都没说。”
“你只会说不着急。你拖了一个月,连一个堂堂正正的答案都没给过我。”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禾禾……我没有想让你走。”
“可你也没有想让我留。”我说。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周婷在门口敲了敲,端了一碗热汤进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我把汤喝完,躺下来,手搭在肚子上。孩子踢了我一脚,跟白天一样,还是肚脐偏左的位置。
窗外夜色很深,路灯一盏连着一盏,看不到尽头。我闭上眼,轻声说了句:“别怕,妈妈带你走。”
早晨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脸上。我睁开眼睛,一时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天花板是浅蓝色的,床头挂着一张没有边框的装饰画,窗台上放着一只马克杯,里面插着几支干花。周婷房间。我缓了几秒钟,才把昨晚的事在脑子里拼齐:我拎着行李箱,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手机屏幕一遍遍亮起又暗下去,最后我接了那通电话,他喊我回去,我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怎么让我留”。
肚子里的孩子蹬了一下。我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手机就放在枕边,已经充满电,周婷昨晚趁我睡着,给手机插上了充电线。屏幕上躺着几十条未读消息。上周我在朋友圈发过一条动态:手里卷着一件白色小T恤,配文是“小朋友,等你出来”。底下有人回复“恭喜恭喜,头一胎要是个孙子,老陆家就热闹了”,也有人说“你笑得好像以前上班时的你”。我退出朋友圈,看见陆承言的消息在最上面,停留在凌晨四点半。
他说:昨天过夜的车位,是你的车窗开着那辆。你路过的时候,我看见你的影子了。
我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所以昨晚我从客厅走到卧室,楼下有个人一直看着窗帘的剪影。我穿上衣服,去洗手间洗了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孕期第五个月,脸圆了一些,眼袋也重了。毛巾挂回原处,我拿起手机,回了一条消息,就四个字:“我们谈谈吧。”
地点约在周婷小区门口那家咖啡厅。我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温水。咖啡喝不了,从怀孕起就戒了。
陆承言进来的时候,还穿着昨天那件灰色外套。他在门口站了两秒钟,认出我,然后快步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他看上去一晚上没怎么睡,眼底青了一圈,头发也有些乱。心里那个爱他的陆承言,总会替他心疼一下;可是他在我对面坐下,习惯性地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这个动作像一根刺,把心口扎回原位。
他把手放在桌上,想碰我的手指。我缩了一下。
“禾禾,你昨晚怎么不接电话?你知不知道我在楼下等了一晚上?”他声音有点哑。
“你今早发消息说,看见我的影子了。”我看着他,“看见我了,为什么不上去?”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我怕你心情不好。”
“你等了一晚上,走楼梯都能上来的距离,你怕了一晚上?”我低下头,伸手轻轻拨了一下杯沿,“陆承言,你怕的从来就不是我心情不好。”
咖啡厅里放着轻音乐,吧台那边有客人点了一杯拿铁,机器嗡嗡响了几声。他没有说话。我把手从杯沿拿开,抬头看着他:“你直接说吧。”
“说什么?”
“签证。”我说,“外事办寄回来的那包材料,我收的。”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我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我今天早上翻了一遍。主申请人是你,副申请人填的是你爸妈的名字,配偶栏是空的。”
他下意识想伸手,我退开,他只好将手收回,语速快地带了一句:“这是第一轮的材料,当时内容还没填全。”
“我问的不是填没填全。”我说,“陆承言,这一个月里,你有无数个晚上可以坐在床边告诉我这件事。你一个晚上都没有说。”
他往前倾了倾身:“禾禾,我本来想等到了那边,房子找好了,再回来接你和宝宝。你怀着孕,总不能让你跟我一起过去吃苦。”
“那你把爸妈放在哪里?”
他顿住了。
这是一个很短的瞬间,短到你用肉眼几乎捕捉不到。可是我看得分明,就是那一瞬,他的眼神微微闪了一下——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在心里把我划到了“可以之后再安排”的那一列。
“我爸妈年纪大了,”他说,“总不能让他们两个人在那边人生地不熟。”
“那我和宝宝呢?”我轻轻问,“我们在那边就熟了吗?”
他不说话了。店里有人跟朋友谈笑,杯子碰上托盘的声音混在音乐里,面前那杯温水经过手心,已经凉了大半。我把手从杯子上放下来,声音比刚才还轻:“你去哪里都行,那是你的生活。可你从来没把我写进你的计划里。”
“你抽屉里那张名片,放了大半年才递给你。”他忽然说,“你总说我优柔寡断,我承认。我这个人,太想把所有事情都安顿好,再拿出来给你看。我总觉得,等我能给你什么的时候,再告诉你,才算有交代。”
我看了他好半天,最后笑了一下:“承言,你想把一切都安排好再告诉我,可你安排我的时候,问过我了吗?”
他像被这句话钉住了,半天没响。我站起来,他在身后叫了一声“禾禾”,我顿住,但没有回头。
“你说的‘安排好’,是把签证上的配偶栏空着,把你爸妈填在副申请人那个格子里,然后把我和孩子放在一个没有期限的‘以后’里。陆承言,你这个‘以后’,我等不起。”
我走出了咖啡厅。太阳还没到正午,人行道上的影子落得很短。我沿着马路走了一段,肚子一阵阵发紧,是刚才情绪激动牵动了宫缩。我扶着路边的树干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手心有点冒汗,额头也是凉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他发的消息:“你先别走,我过来找你。”
我没回。把手机按成静音,过了马路,看到一家妇幼保健院,挂了产科的号。候诊大厅里坐满了人,我在角落里找到一个位置,挨着一位抱着孩子的大姐坐下来。那位大姐削了一只苹果,掰了一半递给我,说:“你也一个人来产检啊?”
我接过来,道了谢,咬了一口。苹果很脆,汁水在齿间化开,带着一点甜。“嗯。”我说。
轮到我时,医生看了看我的孕检本,说:“胎心挺好,宝宝个头不小,手脚都长全了。就是你这宫缩有点频——最近是不是累着了?”
我笑了笑:“有一点儿。”
“休息好,别熬夜,少走动。下次产检让家属陪同,按着胎儿大小,最好有人陪着。”
我点头说好。出了诊室,在走廊里坐了一会儿,手里捏着那张B超单,看了很久。屏幕上那个小人蜷成一团,头很大,手脚缩着,像个打瞌睡的豆芽。
我给妈妈打了电话。
我妈接起来的时候,那头传出收音机的声音。她中午习惯开着收音机做饭。
“妈。”
“嗯?禾禾?”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很轻的喜悦,“今天这么早打电话,下班了吗?”
我顿了顿,说:“妈,我想回家住几天。”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我听见我妈把火关了,才开口。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旧棉布一样:“行。你回来,妈给你包饺子。”
“什么时候走?”
“明天吧。”
“那就明天走。路上别淋着雨。”她絮絮叨叨说了几句,“对了,你上次给我买的那件棉马甲,我穿了,袖子刚刚好。你回来别带东西,路上有的东西都贵。”
她始终没有问为什么。
我挂了电话,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胸口那颗一直吊着的东西慢慢落了下来。过了好久,我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是湿的,自己都没发现。
下午四点多,我回到周婷家。她今天轮休,在客厅拆快递,看见我进来,放下手里的剪刀:“电话没接。你是不是见他了?”
我点头。
周婷“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过了一会儿,又说:“你饿不饿?我煮了点粥,排骨的,正好你补补。”
我摇摇头,坐在沙发上,把B超单放到茶几上。周婷看了一眼,沉默了一阵,然后走过来,坐到我旁边:“我妈离婚那年,我也跟你现在一样做决定。苏禾,你嫁给人,是嫁了一整个家。”
我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陆承言又来了一趟。他站在楼下,发消息问我:“我上来可以吗?”
我回:“不用了。明天我回我妈那里住一段时间。”
他隔了很久,回了一句:“那我等你回来。”
我看着这几个字,没有哭,也没有回复。我把手机放到一边,开始收拾东西。周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小声问:“带这些够吗?”我说:“够了。”
第二天长途大巴,上午十点发车。我抱着一个保温杯上车,行李箱放在座位底下的通道里。车厢里人不多,我坐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晒得膝盖暖洋洋的。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我低头看着那道微微隆起的弧线,轻声说:“我们去看姥姥。”
车开出城,上了高速。窗外一片连一片的田野,绿得晃眼。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承言发来的消息,就一句:“你会回来的。”
我没有点开,把手机放到了一边。车窗里倒映出我模糊的影子,还有一个微微凸起的轮廓。路牌一块块向后掠去,离陆家老宅那栋三层别墅越来越远。
我想起走的那天,柚子树开了花,香气淡淡的。我站在马路边,才忽然发现,自己在这座城市住了两年半,却从来没有一棵属于自己的树。
大巴开了四个小时,下午两点多到了县城。我拖着行李箱转了一趟城乡公交,到镇上下车时,太阳正好斜过去。我妈站在镇口那棵老樟树下面,穿着件旧棉布外套,手里提着一只保温桶,远远地看见我,就朝我扬起手:“禾禾!”
我走过去。她没问我身边怎么没有陆承言,也没问我肚子疼不疼。她掀开保温桶的盖子,里面是热腾腾的茴香饺子,醋已经倒好,兑了香油。
“你路上饿了,先垫垫。”
我接过保温桶,蹲在马路牙子上吃了两个饺子,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落在塑料勺里。我妈没有说“别哭”,也没有问我为什么哭。她站在我旁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顶,像小时候那样。
“回来了就好,先什么都不用想。”
我抬头看她,鼻音很重:“妈,我可能得在这儿把孩子生下来。”
我妈蹲下来,跟我平视:“那就生在这里。妈给你伺候月子。你小时候,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也拉扯得挺好的。”
我点头,眼泪顺着下巴滴到饺子上。
我们沿着镇上的水泥路往回走。夕阳照在我妈的后背上,她走得慢,走一段停下来等我。我忽然想起一件很遥远的事——高三那年,下晚自习,我妈也是这样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路边的梧桐叶一片片落下来。那时候我觉得路太长了,现在看,也不过短短一段。
回到家里,屋里还是老样子。灶台收拾得亮堂堂,窗台上一盆绿萝垂下来,被风吹着。我坐在门边的竹椅上,给周婷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周婷回:“好好养着。有事找我。”
我放下手机。院子里,外婆种的那棵桂花树还在,这个季节不开花。我妈在灶台上给我热汤,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轻很稳。
我把手搭在肚子上,感觉到那里传来一阵小小的动静。我闭上眼睛。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至少此刻,我知道自己不必再等那个别人口中“会来的明天”,不必再等一个把我列在日程表最后的承诺。
晚上,我给那个一直没动的微信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就五个字。
“不用来接我。”
我妈家门前有一棵柚子树,不是陆家那种开着花的,是结过果子的老树。树干粗得我小时候抱不住,现在也抱不住。我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看着我妈在院子里晒被子,阳光打在被面上,浮起一层细小的尘粒。
她回过头来看了看我,手上没停:“禾禾,你那个包,要不要我帮你收拾?”
我心不在焉地眨了下眼,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我带回来的行李箱。昨天到家后,我把它搁在堂屋的角落里,拉链都没打开。我妈也不急着催我拆,就让我那么放着。
“妈,我想自己做。”
她点点头,没再问。
我坐在椅子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了一圈,摸到那包东西的边角。是那天我临走前装进帆布包里的原件——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还有一张旧存折。我抽出来翻了翻,存折上的余额是三万七千多。后来那台笔记本电脑我已经送给了楼下邻居家的小姑娘,告诉她好好读书,也算是我能安排的最后一样东西。
结婚证是红色的皮质封面,边角磨得有些起毛。我翻开一眼,就看见自己的照片,和陆承言的照片并排贴在一起。拍照那天我穿的是白衬衫,他穿的是灰色西装,摄影师让我们笑,我笑了,他也笑了。现在看着,像两张陌生人。
我把结婚证合上,想了想,又打开袋子看了看里面的东西。户籍材料都在,父母的离婚证也还在。我结婚后户口一直没迁——当初陆远山提过一次,说让把户口迁到他那头去,我答应说好,但拖了好几个月没办。当时想的是,等我妈那边社保手续办完再说。后来,就一直拖到了现在。没想到这个“没办”,今天成了我的退路。
我点开手机。微信上陆承言的消息停在昨天晚上那条“你会回来的”。我没回复。朋友圈里没什么动静。周婷今天上午发了一条:“今天去产检,你们要注意休息。”我给她点了个赞。往下翻了一会儿,陆家那边没人发东西。
我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午饭是我妈包的茴香馅饺子。她擀皮,我包。我包饺子不大好看,从小到大包得都像元宝,我妈说像元宝才好,有福气。我手里捏着饺子皮,想跟她说说陆家的事,张了张嘴,还是没开这个头。
晚饭后,我在灶台边帮着她洗碗,我端着碗正要放回柜子里,手机响了。
是陆承言。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接起来。
“禾禾。”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沙哑。背景音很安静,像是他在某个封闭的空间里打的。
“你现在说话方便吗?”他问。
“方便,你说。”
“那包快递,”他的语气有点不太对,“你是不是看过了?”
“看了。”
他沉默了一下:“那里面的材料,是你先拿了?”
“快递是我签收的。材料我翻过,没带走。”
他没有接话。我听见那头传来一阵很轻的金属碰撞声,像钥匙挂在一起碰出来的响动。我问他:“你现在在哪?”
“阳台。”
“陆承言,”我拿着手机,靠在堂屋门框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柚子树的黑影,“你大晚上跑到阳台上来,就为了问我有没有看那包材料?”
他沉默。这种沉默我太熟悉了。每当他说不出话的时候,就沉默。我跟他说过很多次,你有话就说,别不说话。他还是会说,多说的也没有用。
我正要挂电话,他忽然开口:“禾禾,昨天下午你自己去医院了?”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咖啡厅外面,看见你出来了以后去了医院方向。”
“你跟踪我?”
“我看见你进的是妇幼保健院,挂的是产科。”他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吐气声,“你没跟我说。”
我手指在手机边缘捏紧:“你没跟我说签证的事,我也没问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我以为他挂断了。最后他说:“我后天有空,我去看你。”
我语气平静:“你不用来。我说了,不用来接我。”
“不是接你,”他说,“我就想看看你。”
我正要说什么,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禾禾,锅里的水要开了,你进来倒汤。”我说了声好,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衣服口袋。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肚子里的孩子这会儿动得有点频繁,好像在跟我一样焦虑。我侧躺着,用手轻轻拍着肚子,小声跟它说:“没事。”
手机亮了一下。我拿起一看,是周婷发来的消息:“禾禾,我今天路过你们原来那家广告公司,有人在问陆家的事。你在那边还好吗?”
我心里紧了紧:“谁在问?”
周婷回:“不认识的人。问我你辞职之后有没有回公司上班。我说你休产假呢。”
“他还说了别的吗?”
“没有。他就问了问,就走了。我看着像是个中年男人,穿黑色羽绒服。”周婷发了一个表情,是一只狗,接着又发了一条,“你注意点。”
我拿着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黑色羽绒服的中年男人,问我在哪。我不认识有穿着黑色羽绒服的人,会在周婷公司楼下打听我的下落。陆家那边的人要是问,也轮不到让一个不认识的人来问。
我关掉手机屏幕,躺回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字——到底是谁在找我?
第二天早上,我妈煮了一锅红薯粥。我坐在灶台边,喝着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妈,你手机号有没有换过?”
我妈端着粥碗看我:“年初换的,怎么了?你那个公司以前的人总来打电话,烦,我就换了个号。你那什么客户,老问我你嫁到哪儿去了。”
我放下碗:“什么客户?”
我妈想了想:“以前你不是在一家叫什么的广告公司上班吗?有个听着三十来岁的男的,打电话到家里来,说你之前做一个项目,合同上留了你的电话,后来联系不上你了,就打到家里来问。我说你嫁人了,他就问嫁到哪家,我说城南陆家。他问了一句‘是不是那个城东开厂子的陆家’,我说是啊,他就没再说什么,挂了。”
我听着我妈说完,碗里的红薯粥凉了半碗。
“妈,那人打电话来是几月的事?”
我妈想了想:“上个月,十五六号吧。你那时候刚满四个月,我也记不大清。”
“他说是哪个项目的?”
“他没细说。就说要核对一下资料。”
我点了点头,没再问下去。我妈看我低头喝粥,问:“怎么,有问题?”
我说:“没事,以前的客户。”
但我心里清楚,我离开公司快一年了。之前的项目合同,早在离职时都交接清楚了,客户的尾款也打完了。有什么资料,需要打到我家里来问?还是问得那么细,连嫁到“城东开厂子的陆家”都要确认一遍。
我原本以为,陆承言迟迟不敢提离婚,只是因为他自己优柔寡断,他爸逼得紧。可那份签证材料的配偶栏空白,加上我走后有人专门打听我的去向,两件事放在一起,中间那条线就隐隐约约地连了起来。
陆远山到底在急什么?他为什么要急着让儿子在这时候跟我摊牌?真的仅仅是“门第不合”一句话就能解释的吗?
我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完,放下碗,抬头对我妈说:“妈,我回屋拿个东西。”
我走到房间,翻开行李箱,底层那个旧帆布包里,结婚证底下,我还压着一样东西——是当初我离开公司时,HR递给我的一只纸袋。纸袋里装着一份劳务合同复印件、一份保密协议,还有一张离职证明。我从来不记得那是什么重要东西,一直把它放在帆布包里,跟着我从嫁进陆家带到今天。
我把那张合同抽出来,翻了翻。纸页有些泛黄,边角都卷了。我很快就翻到那一页——项目名称,结算方式,甲方信息。甲方一栏写着“陆远山”,下面是他公司的全称、地址和联系电话。
我的手停在那一页上。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轰地一下炸开了。我在那家公司上班前,做过最后一个项目,是给一家做建材的公司做过一整套视觉包装。那个项目的对接人从头到尾是个姓赵的经理,我几乎没见过甲方老板。合同签完我就开始做设计,前后改了三版,交付之后就没再跟那边联系。
我只是不知道,这家建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叫陆远山。
也就是说,在我嫁给陆承言之前,他爸就已经看过我的作品。甚至有可能,他早已把我的底细翻过一遍,翻到清清楚楚。难怪他第一次见我时眼神怪怪的,那眼神里有一种我完全读不懂的东西——现在想来,那叫“摸底”。
我捏着那张合同纸,站在阳光下,指节发白。
我把合同折好,重新放回帆布包里,拉上拉链。我拿出手机,给周婷发了条消息:“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个人?”
周婷回:“查谁?”
“陆远山。”
周婷过了几分钟才回:“怎么查?”
“他公司有没有什么麻烦。”
她又隔了一会儿才回:“我试试。你等着。”
午后的阳光穿过窗棂落在地板上,我坐在床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柚子树,树干粗糙的皮在日光下泛着褐色的光。我忽然想起搬进陆家老宅那天,陆远山在客厅里说的那句话:“家里也不缺你那几个钱,你的任务就是生孩子。”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嘴里刻薄,没想到背后还有一层——他在我嫁进来之前就知道我是什么人,他手里早已握着一份他以为我不知道的底牌。
他又为什么要在结婚前就摸我的底细?门第观念,还是一桩生意?
傍晚的时候,周婷的消息来了。
“禾禾,我找朋友查了一下。陆远山那家建材公司在城东,规模不大,但他名下还有一家投资公司,注册地址在外省。今年他做了一笔大单子,跟一个外地开发商合作的,项目还没结束。他有风声要往外投资。”
“什么风声?”
“听我朋友说,他好像想把主要资产挪到外面去。具体什么渠道,朋友没打听出来。”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的线一根根缠在一起。外省的投资公司、外事办的签证材料、配偶栏空白的申请单——“想挪资产”,这四个字像钥匙一样,把一个一直没想通的地方豁然打开了。
陆承言申请签证,副申请人填的是他父母,配偶栏空白。如果他是要把资产以及人转移到外面去,那配偶栏空白就说得通了——他只是暂时没把我填进去而已。他打算先走,等“安排好”再接我。他确实想过接我,但我根本不确定那算不算打算。
我不确定的部分,对他来说却不怎么重要。他把最重要的位置留给了父母,我排在后面。除了这样,我想不出别的解释了。
我正握着手机发愣,我妈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禾禾,有辆吉普车在门口停下来。”
我抬起头,透过窗玻璃,看见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巷口。驾驶座车门打开,下来的男人穿着深灰色夹克,先是站在车旁打了个电话,然后朝我家门口走来。距离我们院门还有三四步远的时候,他停下来,朝屋里看了一眼,目光正好与我的视线对上。
是陆承言。
他来之前没跟我说。
我站在窗前,双手握住窗框,看着他在院门外停了一下,然后低头推开门,跨了进来。他站在院子里那棵柚子树下,抬头看向我这边的窗户。傍晚的光斜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一直伸到我脚边。
我妈从灶间走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承言来了?吃了没有?”
陆承言微微弯了弯腰:“妈,我在镇上吃了。”
他说“妈”的时候,听上去自然得让人恍惚,像一个回了家的女婿,不像一个来摊牌的男人。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回厨房去了。留下我和他隔着院子的地面站着。我走出房间,站在屋檐下,手搭在木门框上:“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给过我地址。”他站在柚子树下,手插在外套兜里,好像想走进来,又停住了。
“禾禾,我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他的语气不像平时的他。我警觉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才开口:“那包签证材料,我之前的申请已经撤回了。”
我看着他:“撤回是什么意思?”
“重新申请。”他说,“这次填配偶栏,还有孩子的。”
我握着门框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望着我:“我爸妈那边,我会处理。禾禾,我之前做了很多让你失望的事,从现在开始,我一件一件地改。”
我看着他站在那里。傍晚的风吹过,他的头发被吹乱了一点。那棵树还在,人也在,说出来的话却是崭新的。
按照过去,我可能会心软。但现在,我心里只剩下那双在咖啡厅里微微闪了一下的眼睛,那一瞬间的迟疑,像一道裂纹,我忘不掉。
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轻声开口:“陆承言,你撤了那份签证申请,是因为你想清楚了我该在哪个位置,还是因为你爸逼你逼得没办法了?”
他的目光一凝。
“你爸的公司最近在往外挪资产,”我看着他的眼睛,“对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间。柚子树上的风停了。
他站在原地,没有否认。过了好几秒,他低声说:“禾禾,先回屋里去,我跟你说。”
我正要开口,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一看,是周婷发来的一条消息,就一行字:“禾禾,我朋友查到一个事。陆远山那家外省投资公司,法人变更记录上,挂着一个名字——苏建平。”
我盯着那三个字,像被冰冻住了。
苏建平。那是我父亲的名字。他已经去世了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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