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九点半,我站在阳台上抽烟,这是戒了七年后的第一根。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肖宏伟回来了。
他没马上上楼,而是在车里坐了足足五分钟。
我盯着那个模糊的影子,脑子里上演了三十七个版本的剧本:他是不是在删聊天记录?
是不是在跟谁道别?
还是准备跟我摊牌?
他进门时,我看见了他手里的东西——一份医院的诊断报告。
他递过来,声音有些抖:“雨彤,我得跟你说件事。”我接过报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因为我的手在抖,心也在抖。
而最让我害怕的是,我发现我脑子里那个天天打架的声音,在此刻,居然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01
我叫程雨彤,今年四十五岁,在国企财务科当了十五年副科长。
上不去也下不来,这个位置坐得我浑身难受。
我一直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想太多。
领导多看我一眼,我能琢磨三天他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同事聊天声音低了点,我立马开始回忆自己最近是不是得罪了谁。
就连楼下卖菜的大姐少找我五毛钱,我都得想半天她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可我从来没把这些当回事。
我告诉自己,不就是性格敏感嘛,忍忍就过去了。
但问题是我忍不过去。
那些念头像蚂蚁一样,白天爬满我的脑子,晚上钻进我的梦。我半夜醒来,能对着天花板发呆两个小时,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那些话那些事。
肖宏伟说我这是自己折腾自己。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电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气得牙痒痒,可又说不出什么。因为他说的好像也没错,我就是自己在折腾自己。
事情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工作日。
那天我下班早,去菜市场买了条鱼,想着晚上做清蒸。回到家,肖宏伟还没回来,他最近总是很晚才到家,说公司项目赶进度。
我系上围裙准备做饭,先把他的公文包拎进书房。
包有点重,拉链没拉好,一摞文件从里面滑了出来。
我蹲下去捡。
就是这一蹲,我看见了一张照片。
照片从文件夹里露出半截,边角已经发黄,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我抽出来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照片上,肖宏伟搂着一个女人。
两个人站得很近,女人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笑得很甜。
肖宏伟也在笑,那种笑我好久没见过了。
不是应付客户的假笑,也不是对我敷衍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泛出来的笑意。
我拿着照片的手开始抖。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出来了,而且比往常都要响亮。
“这是谁?”
“他们什么关系?”
“为什么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这张照片藏了多久了?”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往我脑子里涌,像决了堤的水,挡都挡不住。
我坐在书房地板上,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快十分钟。
中间我想过打电话质问肖宏伟,想过发照片给他妹妹肖红问问她知道不知道,甚至想过直接收拾东西回我妈家。
可最后我什么都没做。
我把照片塞回文件夹,把文件放回包里,站起来继续去做饭。
鱼蒸得老了,青菜炒糊了,汤里盐放多了。肖宏伟回来吃了两口,皱了皱眉,什么也没说。
我也什么都没问。
我们俩就这样面对面坐着,沉默着吃完了那顿饭。
晚上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又开始演连续剧。
这一回剧情更丰富了。
我从那张照片开始,往前推了二十年。
我想起肖宏伟有时候加班回来心情很好的样子,想起他每次去外地出差都会买当地特产,想起他有时候接电话会走到阳台上去。
所有这些我以为很正常的事,现在全变成了线索。
全变成了他出轨的证据。
我在脑子里和肖宏伟吵了一整夜,从照片吵到他那次去上海出差,从他妈对我的态度吵到他妹对我的意见。
我把他所有对不起我的地方全都翻了出来,一条一条地算。
可实际上,我连翻身都不敢用力。
我怕吵醒他。
我怕他问我为什么不睡。
我更怕他问我的时候,我会忍不住把那张照片的事说出来。
02
第二天去上班,我整个人都是飘的。
眼睛肿得厉害,涂了三层遮瑕都盖不住。同事小刘看见我,问了句:“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生病了?”
我笑了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小刘“哦”了一声,就去忙自己的事了。
可我坐在工位上,脑子里又开始转悠了。
她为什么问我脸色不好?是不是我看起来真的很糟糕?她是不是知道什么了?还是肖宏伟跟别人说了什么?
我想起小刘和肖红好像认识,两个人以前在一个商场工作过。
这下更糟了。
我脑子里又开始编。是不是肖红跟小刘说了什么?是不是我家里的事全单位的人都知道了?她们是不是在背后笑话我?
一个上午,我什么事都没干成。
桌上的报表一个字没动,手机上的数字看了三遍都加不对。我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觉得胸口堵得慌。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姐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
张姐大名叫张波,是科室里的老会计,比我大两岁。去年刚离的婚,一个人带着上高中的女儿过。
她离婚那天我见过她,眼睛哭得肿得跟核桃似的。可没过多久她就缓过来了,该上班上班,该逛街逛街,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一直挺佩服她的。
张姐扒了两口饭,抬头看了我一眼:“你今天不对劲啊,魂不守舍的。”
我没吭声。
她又说:“是不是跟老肖吵架了?”
我说没有。
她不信:“那你拉个脸给谁看?我又不欠你钱。”
我被她说笑了,是真笑了。张姐就是这种性格,说话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我有时候觉得,我要是有她一半的豁达,也不至于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我犹豫了一下,问她:“张姐,你当时是怎么走出来的?”
她夹菜的手顿了顿,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是说离婚的事?”
我点点头。
她想了想,说了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其实不是我走出来了,是我终于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了一个道理。”她说,“人的痛苦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你觉得他伤害了你,那你就是被伤害了。可你要是觉得他没有,那他就没有。”
我听得似懂非懂。
她又说:“我以前天天想,想他为什么出轨,想那个女人哪里比我好,想他到底还爱不爱我。可你知道后来我发现什么了吗?”
“什么?”
“我发现我想的那些,全是我想象出来的。真的,全是我自己编的剧本。他出轨的原因我一个都不知道,那个女人什么样我也不知道,他爱不爱我我心里其实清楚得很。可我就是管不住这个脑子,非要去想,非要去编。”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个里面,才是真正的敌人。”
我愣住了。
张姐吃完最后一口饭,端着盘子站起来:“行了,别瞎琢磨了。该干嘛干嘛去。”
她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食堂里。
桌上的菜凉了,我的心也没热起来。
晚上回到家,肖宏伟还没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翻着通讯录。
我的目光停在“周莲”这个名字上,她是我的老同学,当了十几年的心理咨询师。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拨出去。
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家里的事。
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个失败的妻子。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走进卧室。肖宏伟早上出门急,被子没叠。我弯腰去整理,手碰到了枕头底下的一本书。
我抽出来一看,《被讨厌的勇气》。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的这本书,也没见他看过。我随手翻了翻,看见一段话被铅笔划了线:“所谓自由,就是不再寻求别人的认可。”
我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
肖宏伟为什么会看这种书?他是不是也有想不通的事?他是不是也觉得跟我在一起很累?
我合上书,放回枕头底下。
心里那个声音又开始了:“他是不是后悔娶我了?”
“他是不是有别人了?”
“那张照片上的女人到底是谁?”
我靠在床边,闭上眼。
脑子里又打起来了。
03
周末,曾翠萍来了。
我妈今年六十八,头发白了大半,精神头却足得很。从进门那一刻起,她的嘴就没停过。
“你这厨房怎么这么脏?”
“阳台上种这么多花,招蚊子不知道啊?”
“宏伟呢?又加班?一个大男人天天不着家,像什么话?”
我一边收拾她带来的东西,一边嗯嗯啊啊地应付着。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开始喊:“你倒是说句话啊!”
“她凭什么这么说你?”
“你又不是她的出气筒!”
可是我没说。
这些年我早就学会了,跟我妈争辩没有用。她永远是对的,我永远是不懂事的那个。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小时候我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所以爸爸才会走。后来我拼命考好成绩,拼命懂事听话,可爸爸还是没回来。
我妈说,你爸不要咱们了。
这句话刻在我心里,刻了四十年。
晚上我在厨房洗碗,我妈坐在客厅看电视。肖宏伟回来了,手上拎了一箱牛奶。
“妈,您来了。”
我妈“嗯”了一声,没抬眼。
肖宏伟把牛奶放到墙角,走进厨房,压低声音问我:“你妈这次住几天?”
我说不知道。
他没再问,转身出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妈是不是不喜欢他?还是他觉得我妈太烦了?他们俩是不是一直都不对付?
越想越多。
我想起我妈每次来都挑三拣四,想起肖宏伟每次看到她都板着张脸,想起他们两个从没有好好说过话。
我又开始编了。
是不是我妈不满意我和肖宏伟在一起?是不是她早就知道肖宏伟不靠谱?是不是她一直在等着看我笑话?
我把手里的碗一摔。
“砰”的一声,碗碎了。
我妈和肖宏伟都跑了过来。我妈一看地上的碎碗,张嘴就骂:“你这人怎么回事?多大的人了还摔碗?这碗是不是很贵?败家玩意儿!”
肖宏伟没说话,蹲下来收拾碎瓷片。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鼻子一酸。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我突然发现,我在乎的人,好像都不在乎我。我妈不在乎我的感受,肖宏伟不在乎我的死活。
那我到底在撑着个什么劲?
我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坐在马桶上。
手机亮了,是儿子肖阳发来的消息:“妈,奶奶又去家里了?你还好吧?”
我看着这几个字,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我想回一句“妈没事”,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因为我说谎了。我有事。我特别有事。
最后我发了一个笑脸。
肖阳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
我关掉手机,抬起头看着天花板。脑子里那个声音还在吵,吵得我心烦意乱。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满脸通红,眼泡肿着,头发乱糟糟的,活像个疯子。
我想起那天晚上张姐说的话:这个里面,才是真正的敌人。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很陌生。
我像是不认识这个人了。
04
我妈住了两天就走了,走之前留下一句话:“你这个人啊,就是太爱钻牛角尖。”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却说到了我的痛处。
那天下午我去找周莲,约在她开的工作室见面。
那是一间很小的房间,靠墙摆着一张沙发,对面是一把椅子。周莲穿着件灰色开衫,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看起来比我还像个病人。
她给我倒了杯水,笑着问:“怎么了?大忙人终于想起我了?”
我说我最近很烦。
她说你说说看。
我犹豫了一下,把那天的照片、我的胡思乱想、我和肖宏伟之间的沉默,全说了出来。
我说得很慢,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停住了,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心里的那些感觉。
周莲一直听着,没打断我。
我说完了,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雨彤,你有没有想过,你真正害怕的不是肖宏伟有别人,而是有别的可能?”
她继续说:“你害怕的不是真相,而是真相跟你想象的不一样。你宁可活在自己编的故事里,也不愿意去看现实是什么样子。”
我想反驳,可张不开嘴。
她又说:“阿德勒心理学里有个观点,我一直觉得很对。他说,人的烦恼全部来自于人际关系,而人际关系的问题,核心在于你不愿意做课题分离。”
“什么叫课题分离?”
“简单来说,就是分清楚什么是你的事,什么是别人的事,什么是老天的事。”她说,“你的胡思乱想,是你的事。肖宏伟有没有撒谎,是他的事。那张照片上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属于老天的事。”
“可我想知道真相。”
“你是真的想知道吗?”周莲看着我,“还是你只是想知道你想象的那个‘真相’?”
我沉默了。
因为我知道她说的对。
我害怕的不是肖宏伟出轨,我害怕的是肖宏伟没有出轨。我害怕的是,这么多年我所有的猜忌、所有的痛苦,全都是我自导自演的一场闹剧。
那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我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我才是那个把这个家推入深渊的人。
我站起来,说我想回去了。
周莲没拦我,只说了句:“下次来的时候,带一本阿德勒的书看看。”
我“嗯”了一声,走出门。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开始响了。
可这一次,我听清楚了。
那个声音说的不是“他出轨了”
“他不爱你了”
“你是个失败者”。
那个声音说的是:“你错了,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站在原地,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因为我发现,我活了四十五年,好像从来没有真正面对过自己。
我一直在逃避。用胡思乱想逃避现实。用猜疑逃避沟通。用沉默逃避冲突。
我以为我在保护自己,其实我是在把自己推进一个更深的坑里。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去了周莲工作室对面的书店,买了一本《被讨厌的勇气》。
回到家的时候,肖宏伟已经睡了。
我把书放在床头柜上,洗了澡,躺下来,翻开了第一页。
那天晚上我没看完,只看了01。
可就是那一章,让我一整个晚上都没睡着。
因为书上有一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所有烦恼,都是人际关系的烦恼。而所有的人际关系烦恼,都可以归结为——你不愿意去承担‘自己的课题’。”
我把书合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脑子里那个声音,第一次安静了下来。
05
第二天,我做了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
我坐在饭桌上,跟肖宏伟说了那张照片的事。
不是吵架的语气,不是质问的语气,就是很平静地说。
我说我在他文件里看到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个女人,我没问他,自己想了很久。现在我想知道,那是谁。
肖宏伟正在喝粥,听到这儿,勺子停住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以为他要生气,以为他要骂我翻他东西。
可他没有。
他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
“那是我前女友的妹妹。”
他继续说:“我前女友叫林静,二十二年前去世了,白血病。那张照片是她妹妹林娜,当时来我单位送她姐的遗物,同事帮我们拍的。”
我的脑子一下子空了。
二十二年前,我还没跟肖宏伟结婚。
我不知道他有前女友。不知道那个前女友去世了。不知道他这些年一直没提过这件事。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我说。
“因为没必要。”他说,“都过去了,提它干什么?让你心里不舒服吗?”
“可你留了照片。”
“那是林静的遗物,林娜给我的,说让我留个念想。我留着没扔,是因为那是我人生的一段经历。跟现在没关系,跟你也没关系。”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不像是撒谎。
可我不甘心。
我继续问:“那你这些年一直没提过,是不是还放不下?”
肖宏伟看着我,叹了口气。
“雨彤,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我说了实话,你不信。我不说,你又猜。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他坦白。可当他坦白了,我又怀疑他坦白的动机。
我想要他爱我。可当他爱我的时候,我又觉得他在演戏。
我到底想要什么?
我在自己脑子里找了很久,最后找到了一个答案。
我想要的,不是真相。
我想要的是证明我的想法是对的。
我想证明我猜对了,他果然有事瞒着我。我想证明我的多疑是对的,他果然不是个可靠的人。
因为只有这样,我这二十年的痛苦才有了理由。
只有这样,我才能告诉自己:不是我想太多,是他不值得我相信。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放下筷子,看着肖宏伟。他眼角的皱纹好像又多了几条,头发也有些白了,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
我突然觉得对不起他。
不是因为怀疑他,是因为这二十年,我一直在拿他当挡箭牌。
我把我所有的不安、所有的自卑、所有的恐惧,全都推到他身上。然后把这一切叫作“胡思乱想”。
可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念头从哪里来。
直到那天下午,我坐在周莲的工作室里,把书里的那段话念给她听。
周莲听完,问我:“你知道那些念头是从哪里来的吗?”
我摇头。
“从你自己心里。”她说,“你不是放不过肖宏伟,你是放不过你自己。”
“什么意思?”
“你从小就觉得,如果爸爸不走,这个家就不会散。你觉得是你的错,因为你不乖,因为你不够好。所以你拼命想去证明什么,想证明你是有价值的,是值得被爱的。”
“可你用的方法错了。你不是去爱,你是去控制。你控制不了爸爸的离开,所以你去控制肖宏伟。你控制不了我妈对你的看法,所以你去控制家里的每一件小事。”
“你脑子里的那些声音,不是肖宏伟给你的,是你自己给的。”
我坐在沙发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周莲递了张纸巾给我,继续说:“阿德勒说过一句话,我觉得很适合你。”
“什么话?”
“重要的不是被给予了什么,而是如何去使用被给予的东西。”
她看着我:“你被给予的,是一个不完整的家,一个强势的母亲,一个不能回头的过去。可那不是你的错。那是你的人生课题。你肯不肯去面对它,才是你自己的选择。”
那天回到家,我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被讨厌的勇气》。
我看了很久很久。
看到窗外的天从灰变黑,从黑变亮。
看到脑子里那个声音,终于安静下来。
它不吵了。不是因为我赢了它,而是因为我终于愿意听它说了什么。
它说的是:“妈妈,我好害怕。”
那是七岁的我的声音。
06
我决定回一趟娘家。
不是为了问我妈什么,只是想回去看一看。看一看那个我长大的地方,能不能找到那个七岁的自己。
我妈住在城南的老小区,三楼,两室一厅。房子是三十年前单位分的,墙皮都掉了,楼梯间的灯坏了也没人修。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敲门。
我妈开了门,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你怎么来了?”
语气还是那么冷淡。
我说想回来看看。
她侧身让我进去,嘴里嘟囔着:“有什么好看的,还不是老样子。”
我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看着桌上的老照片。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全家福,那时候我才八岁,爸爸还没走,一家三口笑得挺开心。
我妈端了杯水给我,在对面坐下。
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手指关节粗大。她那双手做了一辈子的工,养大了我,送走了我爸。
我突然发现,她老了。
“妈,我爸当年为什么走的?”
我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我妈愣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真相。”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爸是生病走的。”
这个答案我早就知道,可我一直不敢相信。因为我妈曾经说过,是你爸不要我们了。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他不要咱们了?”
我妈垂下眼睛,半天没说话。
“因为他走的时候,你才七岁。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怕你难过,怕你受不了。我怕你问很多问题,我答不上来。所以我就说了一个最省事的理由。”
“最省事的理由?”
“对。说他不要我们了,你就会恨他,不会想他,也不会惦记他。你就不会一遍又一遍地问我,我爸什么时候回来。”
我一直以为我妈刻薄,是故意要伤害我。
可原来她只是不知道怎么保护我,所以选了一种最笨的方法。
“妈,你知道我这四十年是怎么过的吗?”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
“我知道。你怪我,怪我把你爸说得那么坏,怪我对你总是凶巴巴的。可我也想对你好,雨彤,我真的想。可我不知道怎么对你好。我从小就没有人对我好,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妈哭了。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她哭。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哭得像个孩子,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不是原谅,不是释怀。
就是松动了。
那个堵了我四十年的结,终于开始松了。
我走过去,抱住了她。她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慢慢地,拍了拍我的背。
那天我在娘家待了一整天。
我们没说很多话,就是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我妈还是会在旁边不停地唠叨,说我这不对那不好。
可这一次,我没往心里去。
因为我知道,那是她的课题。她挑剔,是因为她不习惯对人好。她唠叨,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表达关心。
那是她的事,不是我的事。
我只需要做好我的事就够了。
晚上回到家,肖宏伟还没睡。他坐在客厅里看手机,见我回来,问了一句:“吃了吗?”
我说吃了,在他旁边坐下。
我看着他,想了想,说:“老肖,谢谢你。”
他愣了:“谢什么?”
“谢谢你这么多年一直忍着我没发火。”
他笑了一下:“谁说我没发火?我不是跟你吵过架吗?”
“可你没走。”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靠在沙发上,觉得心里那块石头,好像真的挪开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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