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那晚,雷雨砸得铁皮棚要塌。
赵菊香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磕破了皮,嘴角还渗着血。
她没再跪,只是直直盯着婆婆那张脸说:“妈,我敬你这么多年,今天开始不敬了。”
然后转身上了三楼,当着赵永健的面收拾东西。
赵思琪突然拽住她的衣角,塞过来一张纸条。
赵菊香没来得及看,赵永健一巴掌甩过来,说是她挑唆女儿跟自己生分。
可这一巴掌,再也没从赵菊香脸上扇出眼泪。
她把纸条揣进口袋,一个字都没哭,转身走进雨里。
身后传来的嚎啕大哭声——是她,也不是她。
那是她从懂事起,第一次听自己哭得这么痛快。
01
裁员名单是六月中旬贴出来的。
赵菊香下了夜班,手上还缠着纱布,走到厂门口那块公示栏前。白纸黑字,第一名就是她。
旁边站着好几个工友,有人叹气,有人骂娘。
赵菊香没出声。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手上缝了十几针,疼了半个多月,也没掉过一滴泪。
厂里的人都知道她好欺负,谁都能踩一脚。
组长排班专给她排夜班,别人不愿意去的地方她去,别人不愿意干的活她干。可裁员的时候,名单上第一个还是她。
赵菊香走到厂门口的公交站,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天快亮了,路灯还亮着,照得地上白惨惨的。她低头看自己那双褪了色的解放鞋,鞋尖磨出一个洞,露出一截袜子。
她想着母亲赵叶玉玲还躺在医院里,住院押金还差两万。
她想着女儿赵思琪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
她想着出租车的份子钱已经拖了一个月。
脑子里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来。
手机响了,是马姹打来的。
“名单上有你没?”马姹在电话那头声音急。
“有。”
“操。”马姹骂了一句,“我就知道姓周的不是好东西,早就看你不顺眼。”
赵菊香没说话。
“你等着,我到厂里来找你。”
“不用了。”
“什么叫不用了?你一个人能干嘛?”
赵菊香把电话挂了。
她知道马姹是为她好,可她这时候不想见任何人。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着门,只有早餐店亮着灯。
包子铺的老板娘正往蒸笼里摆包子,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赵菊香看着那团白气,突然觉得饿。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她一口东西没吃。
可胃里翻江倒海的,什么都不想吃。
车到站,她下了车,走回那个住了十七年的家。
推开铁门,客厅灯还亮着。
赵永健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几个空啤酒瓶。
看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怎么这么晚?”赵永健嘴里叼着烟,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
“加班。”
“加班加班,一个月也就那点钱。”
赵菊香没吭声,换了鞋往里走。
赵永健突然叫住她:“哎,我今天听说你们厂要裁员。”
赵菊香脚步顿了一下。
“你没事吧?”
“没事。”
“没事就好。”赵永健掐灭烟头,“你要是被裁了,咱家日子就更没法过了。”
赵菊香站在卧室门口,背对着他。
她想说,已经裁了。
可她说不出口。
她怕赵永健骂她没用。
怕他说你就是命不好,什么好事都轮不上你。
更怕他抱着她叹气,说咱家怎么办。
不管是哪种,她都不想听。
她轻轻关上卧室门,坐在床边,看着墙上那张结婚照。
照片上她二十四岁,穿着红嫁衣,笑得满脸都是欢喜。
十七年,照片已经泛黄了。
她也老了。
眼角有了皱纹,手也糙了,原本还算圆润的脸,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赵菊香低下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指甲抠进掌心。
疼,是真疼。
可这疼也没帮她哭出来。
半夜里,赵永健摸进卧室。
他已经喝得半醉,走路晃晃悠悠的。
赵菊香侧身躺着,假装睡着了。
赵永健倒在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没一会儿就响起了鼾声。
赵菊香睁着眼睛,看着窗外路灯照进来的一小片光。
她想母亲,想女儿,想自己这半辈子怎么就过成了这样。
想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才迷糊了一会儿。
梦里她站在一条河边,河水浑得很。
母亲站在对岸,冲她挥手。
她想过去,可脚下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她张嘴想喊,又发不出声音。
急得满头大汗,猛地醒过来。
窗帘缝里透了光,天已经大亮了。
赵永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被窝那边空荡荡的,还留着烟味和酒味。
赵菊香坐起来,抹了一把脸。
手心里全是汗。
02
赵菊香去医院那天,口袋里揣着一万二。
一万是母亲留给她的那本存折里的。
老太太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了五万块养老钱,舍不得花,全存着。
赵菊香只取了一万,剩下的还存着,想着等母亲出院了还能用。
另外两千是马姹凑的。
马姹自己也不宽裕,摊位上挣的都是辛苦钱。
她非要塞给赵菊香,说:“你别跟我客气,你妈也是我看着长大的。”
赵菊香推了两回,最后还是收了。
走到病房门口,她听见母亲在咳嗽。
那声音听着就难受,像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着,费了好大劲才咳出一声。
赵菊香推门进去,母亲靠在床头,脸色蜡黄蜡黄的,头发白了大半。
看见女儿进来,老太太挤出一个笑:“来了?”
“嗯。”赵菊香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
“今天手好点没有?”母亲拉起她的手看。
“好多了,快好了。”
“你也别太累了。”
“我不累。”赵菊香说着,把存折的事压下了。她怕母亲心疼钱,更怕母亲知道她被裁了。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你命苦,娘知道。可你得想开点,日子总会好的。”
赵菊香点头,嗓子有点紧。
母亲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只银镯子。
“这是你姥姥留给我的,本来想着给你当嫁妆。”母亲把镯子递给她,“你结婚的时候没给你,是因为……”老太太顿了一下,“是因为娘觉得你嫁的人家不好,可那时候你愿意,娘也没拦你。”
赵菊香接过镯子,冰凉冰凉的。
“现在给你,你用不着留着,实在困难了就当了。”
“妈——”
“别哭。”母亲摆摆手,“娘活了六十多年,什么没经历过。人这一辈子,苦也好甜也好,都是命。”
赵菊香把镯子捏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她没哭,但眼眶热了。
从病房出来,她靠在走廊墙上,站了很久。
护士推着推车从她身边经过,病人坐在轮椅上被家属推着走。
有人在电话里哭,有人在走廊尽头吵架。
赵菊香听着这些嘈杂的声音,觉得自己像是站在另一个世界里。
手机震了一下。
马姹发来一条微信:“钱够不够?不够我再想想办法。”
赵菊香打字回:“够了,谢谢你。”
又补了一句:“我没被裁的事还没跟我娘说。”
马姹回:“先别说了,老太太身体不好,等她好了再说。”
赵菊香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出了医院。
外面的太阳毒得很。
她才站了一会儿,后背就湿透了。
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公交站等车,脑子里乱得很。
工作没了,母亲病了,家里还欠着债。
她觉得自己的肩膀快撑不住了。
可她不能垮。
垮了,谁来养女儿?谁来管母亲?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
路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赵永健的母亲,谢惠芳。
老太太声音尖得很:“菊香,思琪说她要买什么辅导书,你给买没有?”
“还没。”
“你这当娘的怎么当的?孩子想买本书都不给?”婆婆在电话那头叨叨,“你挣那点钱都干嘛用了?我看你八成是攒着贴你娘家去了。”
赵菊香咬了咬牙:“妈,思琪要什么书,周末我带她去书店。”
“你来的时候给我带点菜来,家里没啥吃的了。”
“行。”
“还有,你叔子最近手头紧,你要是手里有闲钱,先给他应应急。”
谢惠芳等了半天没听到回音,不耐烦了:“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听见就行,周末早点来。”
电话挂了。
赵菊香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指尖还在发凉。
婆婆一直偏心小叔子,赵菊香心里明白。
可每次老太太开口要钱,她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不”。
赵永健也不会帮她说话。
在他的嘴里,那是他亲妈,亲妈说什么都是对的。
赵菊香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里外不是人。
03
周末去婆婆家,赵菊香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菜。
鱼、肉、青菜,装了满满两大袋子。
马姹看见她拎着东西往外走,问:“又去你婆婆家?”
赵菊香点了点头。
“你就不能找个由头不去?”
“思琪在她那儿,不去不行。”
“你那婆婆——”马姹想说难听的,忍住了,叹了口气,“你自己多长个心眼。”
赵菊香骑着电动车,到了婆婆家楼下。
刚一上楼,就听见谢惠芳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你那个妈就是没用,连个辅导书都舍不得给你买。”
赵菊香站在门口,没进去。
赵思琪的声音低低的:“妈说了周末带我去买。”
“周末周末,嘴上一套一套的。”谢惠芳冷哼了一声,“我跟你说,你姥姥就是因为偏心你那个舅舅,把家里几万块钱都贴进去看病了,你说你妈能捞着什么?你姥姥一死,她一分钱都捞不着。”
赵菊香推门进去。
谢惠芳看见她,脸上的表情收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来了?带菜了吗?”
“带了。”赵菊香把菜放在厨房,看了一眼赵思琪。
女儿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低着头不看她。
赵菊香走过去,轻声问:“思琪,你想要什么辅导书?”
“不用了。”赵思琪声音闷闷的。
“怎么不用?妈带你去买。”
“我说了不用了!”赵思琪突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赵菊香愣住了。
谢惠芳在旁边笑了一声:“这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赵菊香没理她,蹲下来看着女儿:“思琪,你跟妈说说,怎么了?”
赵思琪把头扭到一边,咬着嘴唇不说话。
赵菊香想要再问,赵思琪突然放下书,跑进房间,“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谢惠芳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豆角,一边掐一边说:“这孩子从小就跟你生分,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赵菊香坐在沙发上,看着女儿紧闭的房门,心里像是被人拿刀子剜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八岁那年,她趴在窗户上,看着别人家的孩子放学有妈接。
她也想妈妈来接自己。
可妈妈要上班,下地,做小工,什么活都干。
她见妈妈的时间,也就晚上睡觉前那一小会儿。
那时候她恨过妈妈,觉得妈妈不爱她。
后来大了才知道,妈妈只是没时间。
可现在呢?
赵思琪恨她吗?
她不知道。
厨房里谢惠芳还在叨叨:“菊香,你叔子最近看上一辆二手车,差一万块钱,你能不能先借给他?”
赵菊香回过神来:“我没钱。”
“你怎么没钱?你不是刚发了工资吗?”
“厂里裁员了,我被裁了。”
谢惠芳手里的豆角停了:“你不是说没事吗?”
“我怕妈担心,没敢说。”
谢惠芳把豆角往水池里一丢:“你说你这人,连个正经工作都保不住。”
赵菊香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说,我也不想被裁。
可她说了也没用。
婆婆不会听,也不想听。
在婆婆的嘴里,她做什么都是错。
那天中午,饭菜还是赵菊香做的。
红烧鱼、炒青菜、炖排骨。
谢惠芳吃得很香,赵菊香没什么胃口。
赵思琪端着一碗饭,挑了几粒米往嘴里塞。
赵菊香看着女儿那副瘦弱的身子,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吃完饭,她收拾了碗筷,走进女儿房间。
赵思琪正坐在书桌前写作业。
赵菊香走到她身边,轻轻开口:“思琪,妈下周带你去买书,好不好?”
赵思琪没抬头,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妈——”赵菊香的声音有点抖,“你说句话。”
赵思琪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她:“妈,你为什么不离婚?”
“奶奶说你是拖累,爸爸也看不起你。”赵思琪的声音很平静,“你为什么不走?”
赵菊香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从未想过女儿会说出这种话。
“你走吧。”赵思琪低下头,重新拿起笔,“别管我了。”
赵菊香站在那儿,腿像灌了铅。
她想抱一下女儿,可手伸到一半,赵思琪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赵菊香只能收回手,转身走出了房间。
从婆婆家出来,她骑上电动车,一路迎着风骑。
风很大,吹得她眼睛疼。
她也不知道自己骑了多久,等到停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到了村口。
村子早就拆了,只剩下一块空地。
她小时候住的那间瓦房也没了。
赵菊香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膝盖。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想起小时候妈妈背着她走夜路,想起爸爸去世时妈妈的哭声,想起自己十八岁进城打工那天妈妈说“别怕”。
她想起自己结婚那天,妈妈塞给她一叠钱,说“该花的就花,别心疼”。
她想起这些年的苦日子,想起赵永健的无视,想起婆婆的冷言冷语,想起女儿那句话——“你为什么不走?”
是啊,她为什么不走?
她蹲在那儿,很久很久。
直到手机响了,才回过神来。
电话那头是赵永健,声音很不耐烦:“你跑哪儿去了?晚上不回来做饭了?”
赵菊香把手机拿下来,看着屏幕上“赵永健”三个字。
然后她按了挂断。
04
从那天开始,赵菊香心里跟以前不一样了。
就像是心里头那根绷了十几年的弦,突然松了。
她说不上来是哪儿不对,可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没劲,也没盼头。
马姹看出来她不对劲,拉着她去了村口。
沈德勇正在院子里择菜。
看见赵菊香来了,拍了拍凳子:“坐。”
马姹把赵菊香的来意说了,沈德勇没急着说话。
他翻出一本黄历,翻了半天,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罗盘。
摆在桌子上,比划了好一会儿。
赵菊香看着他,心里倒也没什么期待。
反正就是图个心安。
沈德勇放下罗盘,看着赵菊香说:“你哪年生的?”
“八三年。”
“八月?”
“八月十三。”
沈德勇点了点头,掐了掐手指:“今年是你本命年后的第一道坎。”
“你命里有个丧门煞,七月里临门。”
马姹插嘴:“什么叫丧门煞?”
“就是命里的一道坎,迈不过去,一辈子都起不来。”
赵菊香心里一沉:“那怎么过?”
沈德勇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让她心头一震的话:“哭。憋了半辈子的泪,得流干净。”
赵菊香愣了一下:“哭?哭有什么用?”
“不是让你哭给别人看。”沈德勇说,“是让你给自己哭。你心里的苦,只有你自己知道。你不把它哭出来,它就永远堵在那儿。”
赵菊香低下头,盯着地上那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土。
沈德勇继续说:“你这个月要经过一场离别。那场离别,是你转运的关键。哭够了,后半辈子就顺了。”
赵菊香抬起头看着他:“你别吓我。”
“我说的都是实话。”
马姹拉了拉赵菊香的袖子:“别怕,他说的话有几分道理。”
赵菊香没有回答。
她的心里乱得很。
因为昨天,母亲又住院了。
医生说情况不乐观。
她不敢想。
沈德勇看着她的表情,叹了口气:“丫头,人这一辈子,有些事情躲不掉,躲不掉就得面对。”
赵菊香咬了咬嘴唇。
她站起来,对沈德勇鞠了一躬:“谢谢你,沈叔。”
“别谢我。”沈德勇摆摆手,“你听不听我的话,那得看你自己。”
从村里出来,马姹问赵菊香:“你信吗?”
赵菊香摇了摇头:“不知道。”
可她心里明白,她信了。
那些话说到了她心里最疼的地方。
七月十二那天,医院打来电话。
赵菊香赶到的时候,母亲已经不能说话了。
老太太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手脚凉得像冰块。
赵菊香跪在床前,握着母亲的手,一个劲地喊:“妈,妈,你看看我。”
老太太睁着眼睛,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动。
像是想说什么,可已经说不出来了。
赵菊香把耳朵凑过去,听见母亲断断续续地说了几个字:“存……存折里……给思琪……”
赵菊香拼命点头:“妈,我知道,我知道。”
老太太的手在她手心里慢慢变凉。
护士进来检查,然后拉上了布帘。
赵菊香跪在那儿,浑身都在抖。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抽走了。
她张开嘴,却哭不出声。
嘴唇哆嗦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滴掉在床单上。
她哭不出来。
就像是被堵住了,什么都喊不出来。
她只能抱着母亲的手,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妈”。
那天晚上,她把母亲带回老家。
在院子里设了灵堂,点了香。
亲戚们来了一拨又一拨,帮忙的张罗着出殡的事。
赵菊香跪在灵堂前,整个人跟丢了魂一样。
马姹守在她旁边,递了杯水,她也没喝。
半夜里,人都散了。
灵堂里只剩下赵菊香一个人。
烛火摇摇晃晃的,风吹进来,白布哗啦啦响。
她看着母亲的遗照,照片上的老太太笑得慈眉善目。
赵菊香记不起母亲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笑。
她记起的,是母亲在田里弯腰干活的样子,是母亲在灯下缝衣服的样子,是母亲捡废品时满手都是灰的样子。
她记起的,是母亲这一辈子的苦。
赵菊香终于哭出来了。
跪在那儿,哭得撕心裂肺。
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
可她还在哭。
就像是有个人在她心里拧开关,怎么都拧不紧。
05
办完母亲的丧事,赵菊香瘦了一大圈。
原本合身的衣服,现在是空的。
她回到赵永健家,进门的时候,赵永健正坐在沙发上抽烟。
茶几上摆着一份文件。
赵菊香看了一眼,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她站在门口,没动。
赵永健没看她,抽了一口烟:“签字吧,我找了人写好的。”
赵菊香走过去,拿起那份协议书。
上面写着:女方自愿放弃分割财产,女儿由男方抚养。
赵菊香把协议放回去,声音不大:“女儿跟我。”
赵永健乐了:“你拿什么养她?你连工作都没有。”
“我可以找。”
“你找?你一个四十多的女人,还能找到什么好工作?”赵永健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命不好,别连累孩子了。”
赵菊香没吭声。
她想起女儿那句话:“你为什么不走?”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
她想起沈德勇说的那句话:“你得哭出来。”
可她没哭。
因为她知道,哭完了,就该干正事了。
她抬起头看着赵永健:“我可以签,但女儿归我。”
“不可能。”
“那就去法院。”
赵永健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在他看来,赵菊香就是个软柿子,随便捏。
可今天的赵菊香,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你疯了?”
“我没疯。”赵菊香把协议推回去,“重新写一份,女儿归我,房子我不要。”
赵永健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拿起电话,打给了律师。
等律师来的那段时间,没人说话。
赵菊香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她的掌心里全是汗。
可她没有退缩。
律师来了,重新写了协议。
赵菊香签了字,赵永健也签了。
“你什么时候搬走?”
“明天。”
赵永健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赵菊香上了三楼,开始收拾东西。
她打开柜子,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袋。
突然,门被推开了。
赵思琪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妈。”她的声音很小,“我跟你走。”
“你说什么?”
“我跟你走。”赵思琪走过来,把纸条塞进她手里,“奶奶和叔叔说,要把房子卖掉分钱,让爸爸别管我了。”
赵菊香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是赵思琪的字迹:“妈,对不起。”
赵菊香看着那四个字,眼泪一直在眼眶里转。
她一把抱住女儿,紧紧搂着。
“傻孩子,你永远是妈的闺女。”
楼下突然传来赵永健的骂声:“赵菊香!你给我下来!”
赵菊香把女儿拉到身后,下了楼。
赵永健站在客厅里,脸红脖子粗:“你是不是塞我手机了?”
“没有。”
“那我妈的电话怎么打不通?她说你偷了她三千块钱!”
赵菊香心里咯噔一下。
“我没偷。”
“你没偷她会说这种话?”赵永健冲上来,一把揪住她的领子,“你给我说清楚!”
“我说了,我没偷。”
赵永健另一只手扬起来。
可这一次,赵菊香没躲。
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你打吧,打完了,咱们就彻底两清了。”
赵永健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想打,可不知道为什么,打不下去。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谢惠芳打来的。
“永健,那三千块钱是你弟弟拿的,不是菊香。”
赵永健愣住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可客厅里安静得很,赵菊香听见了。
赵永健松开她的领子,脸色很难看。
他没说话,也没看赵菊香。
赵菊香也没说话,转身牵起赵思琪的手:“收拾东西,跟妈走。”
赵思琪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傍晚,赵菊香提着两个蛇皮袋,牵着女儿的手,走出了那个住了十七年的家。
身后的门没有关。
赵永健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赵菊香也没回头。
她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晚霞。
红的,黄的,暗紫的,一层层铺开。
好看得很。
06
赵菊香租的那间房在马姹家隔壁。
一室一厅,月租四百,屋里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赵思琪跟她挤一张床。
第一天晚上,女儿翻来覆去睡不着。
赵菊香问她:“不习惯?”
赵思琪没说话,伸手攥住了她的衣角。
赵菊香明白了。
女儿害怕。
怕她不要她了,怕她把她送回去。
“睡吧。”赵菊香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明天妈带你去学校办转学。”
“妈——”赵思琪的声音闷闷的,“奶奶说的那些话,你生气吗?”
“不生气。”
“可我生气。”
赵思琪坐起来,看着她,眼睛红红的:“我不想让她那么说你。”
赵菊香把女儿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她想说“没事”,可嗓子眼堵得慌。
第二天一早,赵菊香骑着电动车送女儿上学。
学校不远,拐过两条街就到了。
赵思琪背着一只旧书包,站在校门口看了她一眼。
“妈。”
“嗯?”
“晚上我来接你。”
“好。”
赵菊香看着女儿走进校门,站了好一会儿才走。
她骑着车,去了菜市场。
马姹正忙着帮人称菜,看见她来了,递了一杯豆浆:“吃了没有?”
“没。”
“先喝了。”
赵菊香捧着杯子,站在摊位边上。
马姹问她:“找到活干了吗?”
“你来帮我吧。”马姹说,“我这儿缺人手,一天八十块钱,不累。”
赵菊香知道马姹是为了帮自己。
“你别跟我客气。”
“我不是客气——”赵菊香放下杯子,“我想自己干。”
马姹看着她笑了:“行啊,你终于开窍了。”
“我想在夜市摆个摊子,卖点小吃。”
“缺钱?”
“缺。”
“差多少?”
“我手里还有点,能凑个两千块。”
马姹想了想:“我借给你两千。”
“不行——”
“你别跟我客气。”马姹打断她,“你不跟我客气,我就不跟你客气。”
赵菊香低下头,咬了咬嘴唇:“好。我挣了就还你。”
“不着急。”
赵菊香开始折腾摆摊的事。
她先去铁艺店买了一辆二手推车,又去批发市场进了调料和食材。
晚上就在马姹家的厨房试菜。
麻辣烫,这是她拿手的。
母亲在世的时候教的。
底料怎么炒,汤怎么熬,辣度怎么调,她记得很清楚。
第一锅熬出来的时候,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赵思琪坐在小板凳上,捧着一碗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妈,好吃。”
赵菊香笑了。
那是她从母亲去世后,第一次笑。
七月二十那天晚上,赵菊香的摊子开张了。
推车推到夜市口,摆上桌椅板凳,挂上红底黑字的招牌。
“菊香麻辣烫。”
她系上围裙,开火,把汤底倒进去。
很快,热气升起来了,香味也飘出去了。
第一个客人是个中年男人,戴着一顶鸭舌帽,看了一眼摊子:“新开的?”
“嗯,今天第一天。”赵菊香递给他一根签子,“先尝尝,不好吃不要钱。”
男人挑了几样,煮了一碗。
他尝了一口,点了点头:“这汤不错,够味。”
赵菊香松了一口气。
旁边又有人走过来。
一个、两个、三个……
那天晚上,赵菊香一直忙到凌晨两点。
推车上的菜全卖完了。
她数了数钱,除去成本,挣了一百多块。
她把钱一张一张叠好,塞进围裙口袋里。
那口袋的位置,正好在胸口。
烫烫的,像揣着一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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