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瓦上像石子一样响,从傍晚五点半就没停过。

邓二河和蒋静怡隔着张小方桌坐着,桌上的菜早凉透了。

蒋静怡的眼睛老往窗户那边瞟,嘴角的笑僵得像贴上去的。

邓二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院门外的路灯下,有个穿雨衣的黑影,一动不动。

他刚要开口问,蒋静怡攥住他手腕,手冰凉:“叔,别出声。他们跟过来了。”邓二河脑子嗡的一声,他还没搞清楚“他们”是谁,但心里那根弦已经绷紧了。

这个雨夜,注定睡不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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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邓二河这辈子没想过还能相亲。

老伴走了十几年,他一个人住三间老宅,日子过得像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皮糙肉厚,不声不响。

儿子邓富贵在县城跑货车,一个月打两次电话,内容无非两样:钱,和别被人骗了。

王淑贤来敲门那天是立秋后第三天。

她手里端着碗腌萝卜,往桌上一搁,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开:“二哥,我给你说个事。”

邓二河正在院里劈柴,斧头抡到一半,停下来瞅她。

“镇上新开了个早餐摊,老板娘是个利落人,离了婚带个闺女。我瞧过了,人实诚,手艺好。你也该找个伴了,总不能一个人孤到老。”

邓二河把斧头放下,拿袖子擦脸上的汗:“我这把年纪了,还折腾啥。”

“你才六十七,七老八十的还在找呢!”王淑贤拍着大腿,“明天跟我去镇上,我请客,就当吃碗面。”

邓二河没吭声。

他心里不是没想过。老伴走那年他才五十四,也有人给介绍,他嫌麻烦。现在老了,做饭糊弄,洗衣凑合,屋里冷冷清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王淑贤真来了。穿着件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溜光,站在院门口喊:“二哥,走吧,再不去人家收摊了。”

邓二河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老头子瘦了,背有点驼,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

菜市场口的早餐摊不大,两张折叠桌,几把塑料凳。一个女人正弯腰揉面,围裙上沾着面粉,头发扎在脑后,利利落落。

王淑贤老远就喊:“静怡,给你带客人来了。”

女人抬起头,笑了。四十出头,眉眼周正,笑起来眼角有点细纹,但看着舒服。她擦了擦手:“王阿姨来了,坐。”

邓二河坐在塑料凳上,手不知道往哪放。

蒋静怡端上来两碗面,面上卧着荷包蛋,撒了葱花,冒着热气。她忙活完,又端来一小碟腌黄瓜:“自己腌的,尝尝。”

邓二河低着头吃面,不敢抬头看。

吃完他掏钱,蒋静怡没接:“叔,头回来,算我请的。

“那不行。”邓二河急了,把钱往桌上一搁。

蒋静怡拿起钱塞回他口袋,笑得温和:“下回再说。你们坐着,我忙去了。”

邓二河走出老远,手还揣在口袋里,握着那张钞票。王淑贤在旁边使眼色:“咋样,人不错吧?”

“嗯。”邓二河应了一声,耳朵根子有点发烫。

回去的路上,他一句话没说。

回到家,他把老伴的照片擦了擦,放在柜子上。照片里的老伴笑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低声说:“你要是还在就好了。”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蒋静怡低头揉面的样子,和她给他塞钱时手指的温度。

到后半夜,他爬起来找出存折,翻了翻上面的数字,又放回去。

第二天,王淑贤又来串门,问他有没有意思。邓二河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半晌说了句:“人家还年轻呢。”

“才大你二十几岁,咋了?人家也是离了婚的,带着闺女,又不是挑三拣四的人。”

邓二河把烟袋磕了磕:“那……那改天再去吃碗面?”

王淑贤笑了:“这就对了。”

02

邓二河开始隔三差五往镇上跑。

头回去,他买了点水果。蒋静怡没收,说“破费了”。他把水果放在摊子角上,说给小雅吃。蒋静怡愣了愣,问他怎么知道小雅的名字。

“王大姐说的。”

蒋静怡没再推,把橙子洗干净,切成小块,装在小碟子里。

后来邓二河去得勤了,也不买东西,就坐在摊上吃碗面。

一碗面五块钱,他每次都多放两块钱在桌上,说是小费。

蒋静怡发现了,多出来的钱给他买了包烟,放在他碗边。

两人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处着。

那天下午,邓二河去得早,看见放学的小雅来帮忙。小姑娘背着书包,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线头。她低着头揉面,一句话不说。

邓二河心里不是滋味。

他想起邓富贵小时候,也穿这种磨破的校服。他那时候穷,对不起儿子。

第二天,他去镇上最大的服装店,挑了一件粉色羽绒服,又买了条裤子。

老板娘问他给谁买,他说孙女。

付钱的时候手有点抖,一百八十块,他一个月的生活费。

下午他守在菜市场外面,等小雅放学。小姑娘背着书包走过来,他叫住她:“小雅。”

小雅回头,眼睛里有点警惕。

“爷爷给你买了件衣服。”邓二河把袋子递过去,“天冷了。”

小雅没接,往后退了一步:“我妈说了,不能随便收东西。”

“不是随便的,爷爷看你冷。”邓二河把袋子塞到她手里,“拿回去,你妈要是骂你,就说是我硬给的。”

小雅看了看袋子,又看了看他,低下头说了声谢谢,小跑着走了。

邓二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咧开笑了。

当晚八点多,有人敲门。邓二河开门,看见蒋静怡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个袋子,红着眼眶。

“叔,你是个好人。但我这情况,不能拖累你。”

她把袋子放在门槛上,转身就走。邓二河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他弯腰捡起袋子,衣服还在,叠得整整齐齐。

里面还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字:“爷爷,我妈妈说谢谢你,衣服我收了。我会好好穿的。”

邓二河把纸条看了三遍,折好放进衬衫口袋。

第二天,他照常去摊上吃面。蒋静怡端面上来的时候,他看见她手腕上多了一块表,表带有点旧,但擦得很亮。

“小雅他爸以前送的?”邓二河问。

离婚的时候留下的唯一值钱的东西。”蒋静怡低头看了一眼,“没舍得卖。

邓二河没再问,低头吃面。

吃完他多坐了一会儿,店里没别的客人。蒋静怡在揉面,手上全是面粉。她忽然开口:“叔,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拖泥带水?”

邓二河抬起头:“没有。”

“我那前夫不是个好东西,欠了一屁股赌债跑了。我带着小雅出来,开这个摊子,还得替他还钱。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上门,钱不够就拿摊子抵。”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邓二河听着,手攥紧了碗沿。

我不是不想再找,是不敢。”蒋静怡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我怕连累别人。

邓二河深吸一口气,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不怕。”

蒋静怡愣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揉面。

那天傍晚,邓二河回来的时候,在镇上买了把新锁。他把院门的老锁换了,把新钥匙揣在兜里,想了想,又去五金店多配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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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邓富贵是接到邻居电话赶回来的。

电话里说,你爹相了个对象,人都住到镇上去了。邓富贵当时正在卸货,听了二话不说,把方向盘一打就往回开。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邓二河坐在院里择菜,看见儿子推门进来,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邓富贵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摔:“爸,听说你找老伴了?”

“嗯。”邓二河低着头继续择菜。

“那个女的是干啥的?多大年纪?哪的人?”邓富贵气都不喘一口,连珠炮一样问。

“做早餐的,四十出头,本地人。”

“四十出头?”邓富贵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爸你六十七了,她四十出头,图你啥?图你年纪大?图你有三间破房子?”

邓二河没吭声,手上的动作慢了。

“你知不知道现在离婚的女的心思多?她就是看上你这点棺材本!”邓富贵拍着桌子,“你把钱花光了,以后咋办?病了谁管你?”

我自己管。”邓二河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稳。

邓富贵愣住了。他爹很少顶嘴,一辈子都是闷着头听他说话。

“她不是你想的那样。”邓二河说,“她带个闺女,日子过得苦。我不图她啥,就想有个伴。”

“伴?”邓富贵冷笑,“你知不知道外面咋说的?你一个快七十的老头,找个四十多的,人家背地里咋戳你脊梁骨?”

邓二河把菜放下,走到墙角点了一根烟。

“你妈走了十几年,我一个人过了十几年。你是孝顺,可你一年到头回来几趟?”邓二河吐出一口烟,“我不怪你,你也有自己的日子。但你不能拦着我找个人说话。”

邓富贵张了张嘴,憋了半天,转身摔门出去。

他跑到镇上去打听。

早餐摊关了门,他问旁边的水果摊老板,老板娘的情况。

水果摊老板是个灵活的年轻人,听说他问蒋静怡,压低声音说:“那个女的是离了婚,前头那个男人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她带着娃在这里讨生活,不容易。不过人挺好的,不偷不抢。”

邓富贵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爸,我不会反对你找老伴。但你把她的底细弄清楚再决定。”

说完他开车走了。

邓二河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巷子口,蹲在门槛上抽了很久的烟。

他后来听王淑贤说,邓富贵那天去镇上,还去派出所查了一下蒋静怡有没有案底。查完才走的。

邓二河听了,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该生儿子的气,还是该笑他。

04

蒋静怡那天来邓二河家吃饭,是八月末的一个下午。

天阴沉沉的,闷热得像蒸笼。蒋静怡穿着件碎花短袖,拎着一袋子菜进门。她今天休息,特地来给邓二河做顿饭。

“叔,你坐着,我来弄。”她把菜拎到厨房,系上围裙。

邓二河坐在堂屋里,听着厨房里切菜的声音。他有多久没听过这种声音了。老伴走后,厨房里只有他自己烧水煮面。

蒋静怡炒了三个菜:红烧肉、炒青菜、鸡蛋汤。她端着菜上桌,摆好筷子:“叔,吃饭了。

邓二河坐下,看着桌上的菜,眼眶有点热。

“咋了?”蒋静怡问。

“没事。”邓二河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好吃。”

两人吃着饭,外面开始打雷。邓二河看了一眼窗外:“要下雨了。”

“没事,下不大。”蒋静怡给他添饭。

吃了半个多小时,雨真来了。先是啪嗒啪嗒地掉,然后越来越密。邓二河去关窗户,雨水灌进来,打湿了窗台。

蒋静怡去关院门,刚走到门口,脚步停住了。她站在门框边,脸色刷的白了。

邓二河走过去:“咋了?”

“没事。”蒋静怡把门关上,声音有点不对劲。

邓二河往外面看了一眼,院门外站着一个穿雨衣的人影,站在路灯下一动不动。

“那是谁?”邓二河问。

不知道。”蒋静怡低着头走回屋里,“可能是路过的。

但她的表情不是这么说的。她的手在抖,端茶杯的时候,茶水洒出来。

邓二河没再追问。

雨越下越大,天越来越黑。六点的时候,路面上已经积了半尺深的水。王淑贤打电话来,说通往镇上的那段路被水淹了,车子过不去。

“叔,今晚我可能回不去了。”蒋静怡坐在沙发上,看着外面的雨,“这雨怕是要下一整夜。”

邓二河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他活了快七十年,什么事没见过。可今天这事,让他有点拿不准。

你住正房,我去偏房睡。”他说。

那怎么行。”蒋静怡站起来,“偏房潮,你身子骨受不住。

“没事,我习惯了。”

两人推让了一番,最后还是邓二河睡偏房,蒋静怡睡正房。

邓二河抱着被子去了偏房。偏房窄,一张小床,堆着杂物。他收拾了一下,躺下来。雨声太大,盖住了其他声音。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蒋静怡关院门时的脸色。

他听见正房的门响了一下,然后是脚步声。

半夜一点多,他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突然听到什么东西砸在窗户上。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竖着耳朵听。雨声还是那么大,但好像有个声音混在里面,是人声。

他披着衣服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出去。

回到床上躺下,心里像猫抓一样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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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天刚蒙蒙亮,雨小了一些。邓二河翻身起来,套上衣服。

偏房的门有点涩,他使劲拉开,走到院子里。积水漫了半个院子,他的拖鞋踩在里面,冰凉刺骨。

正房的门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邓二河走到门口,刚要敲门,听到里面传来声音。是男人的声音。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里面还有一个声音,是蒋静怡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哭。

邓二河的心沉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没锁。

他推开一条缝,看见房间里站着一个男人。

瘦高个,脸上有道疤,穿着一件湿透的衣服,浑身是泥水。

他站在床边,手撑在墙上,把蒋静怡堵在角落里。

蒋静怡缩着身体,脸上全是泪。

邓二河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你是谁?”他听见自己问。

那个男人转过身来,看见邓二河,咧嘴笑了:“你就是那个老头?”

邓二河攥紧了门框。

“我是她男人。”男人说,“彭文柏。”

邓二河看向蒋静怡,她低着头,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你来找她干啥?”邓二河问。

“我不找她,我找钱。”彭文柏走近几步,“她欠我的钱,三万块,明天必须还。”

“我没欠你。”蒋静怡突然抬起头,声音嘶哑,“那是你自己欠的债。”

“你是我老婆,你替我还天经地义。”彭文柏笑了,笑得阴阳怪气,“你要是不还,我天天来。闹到你这摊子开不下去。”

邓二河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你来错地方了。”他站直了身子,“这里是我家,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咋了,你还想护着她?”彭文柏走到邓二河面前,比他高了半个头,“老东西,你管得着吗?”

邓二河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滚。”他说。

彭文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我走。但我明天还会来。钱不到位,这事没完。”

他转身出去了。经过院子的时候,一脚踢翻了墙角的水桶,水泼了一地。

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蒋静怡坐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邓二河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不知道说什么。

“叔……”蒋静怡抬起头,眼睛红肿,“对不起,我不该来你这。”

邓二河张了张嘴,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窗外雨还在下,滴滴答答的,敲在他心上。

06

彭文柏说到做到。

第二天下午,他带着两个人又来了。这次没进院子,站在院门口喊:“蒋静怡,出来!”

邓二河在屋里听见声音,走出来一看,三个人站在门口,彭文柏叼着烟,身后两个男的踩着摩托车,抱着膀子看热闹。

蒋静怡从正房出来,脸色白得吓人。

“钱准备好了?”彭文柏把烟头弹到地上,“三万块,今天必须还。”

“我……我没那么多钱。”蒋静怡的声音很小,“你宽限几天,我攒够了再给你。”

“攒?”彭文柏笑了,笑得很刺耳,“你一个卖早餐的,一天才赚几个钱?攒到什么时候?”

邓二河站在蒋静怡前面:“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你也不能逼人太甚。”

“老东西,关你啥事?”彭文柏指着邓二河,“你别以为自己是个好人。她要是不遇着你,也不会找我要钱。”

蒋静怡抬起头:“我没要他的钱。我只是想好好过日子。”

过日子?”彭文柏走近一步,“你跟我过日子的时候,咋没见你这么积极?

他伸手去抓蒋静怡的手腕。蒋静怡往后缩,撞到门框上。

邓二河一把攥住彭文柏的手:“别动手。”

彭文柏愣住了,低头看着邓二河的手。那只手瘦巴巴的,骨节突出,青筋暴起,但攥得死死的。

“松手。”彭文柏说。

邓二河没松。

彭文柏甩开他的手,退后两步:“行,你有种。明天我带人来,把钱拿出来。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他带着人走了。

摩托车的声音在巷子里渐渐远去。

蒋静怡靠着门框滑坐下去,双手捂着脸,哭不出声。

邓二河站在院子里,手还在发抖。

他活了六十七年,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今天破了例。

他蹲下来,拍了拍蒋静怡的肩膀:“别怕,有叔在。”

蒋静怡抬起头,泪眼模糊:“叔,你别管我了。这事你掺和不起。”

“我不管谁管?”邓二河说,“你没地方去,也不能让你带着小雅流浪。”

蒋静怡看着他,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泪又滚了下来。

那天晚上,邓二河躺在床上没睡着。

他翻来覆去地想。

三万块,他存折里有六万,那是老伴的抚恤金和他攒了半辈子的养老钱。

要是拿出来替她还了,儿子那边肯定要闹翻天。

可要不拿,蒋静怡母女俩还有活路吗?

他翻了个身,听见正房传来压低的哭声。

他闭上眼睛,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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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邓二河去了信用社。

他取了四万块钱,用报纸包好,放在贴身口袋里。

回到家的路上,他看见院墙上被人喷了红漆。大大的几个字:“欠债还钱”。漆还没干,顺着墙往下淌,像血一样。

邓二河站在院门口,呼吸急促起来。

他活了六十七年,从没被人这样欺负过。

但他知道,这不是欺负,这是报应。是他自己选的路。

他把存折和钱放在桌上,坐在堂屋里等。

蒋静怡端着早饭出来:“叔,吃饭了。”

她看见桌上的报纸包,手顿了一下:“这是……”

“钱。”邓二河说,“四万块。够还他了。”

蒋静怡手里的碗啪地掉在地上,碎瓷片飞了一地。

“叔,我不能要你的钱。”她蹲在地上捡碎片,手在发抖,“我要是拿了你的钱,我成什么人了?”

“你成我的人。”邓二河说。

蒋静怡愣住了,抬起来看他。

邓二河坐在凳子上,双手撑着膝盖,声音不高,但很稳:“我不是有钱人,这四万块是我所有的积蓄。但我给你,不图你回报。我只是不想看你们娘俩受苦。”

蒋静怡蹲在地上,泪水滴在碎瓷片上。

“你拿着。”邓二河把报纸包推过去,“还了债,剩下的你留着,给小雅买点好的。”

蒋静怡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叔,这钱我收。但我给你写个借条,算借的,等我缓过来,一定还你。”

邓二河想说不必,但看着她倔强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借条写好,蒋静怡拿着钱去找彭文柏。

邓二河坐在屋里,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

电话响了。是邓富贵打来的:“爸,我听人说你家被人喷漆了?咋回事?”

邓二河沉默了一下:“没事,已经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邓富贵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你又花钱了是不是?你那个钱……”

“我自己的钱,我想怎么花怎么花。”邓二河打断他,“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行,你狠。”邓富贵啪地挂了电话。

邓二河放下电话,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给邓富贵打电话,是想告诉他,他爸不是老糊涂。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不出口。

他坐在黑暗的堂屋里,等着。

傍晚,蒋静怡回来了。她脸上的红肿消了一些,眼睛还有点红。

“还了。”她说,“两万八,他说剩下的不用了。”

“为啥?”

“他看到借条了。”蒋静怡低着头,“他说,既然有人肯替你出钱,说明你是正经人。他不为难你。”

邓二河松了口气。

但他知道,彭文柏不是善人。这钱,早晚还会有人来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