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淑芬走的那天下午,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从冰箱里把几盒三文鱼全塞进了蛇皮袋。
我没吭声。
十年了,她头一回拿东西。我心里堵得慌,但想着这些年她也不容易,算了。
可到了深夜,手机响了。
短信只有一行字:“快看看你家壁炉后面。”
我愣了半天,打过去,关机。
壁炉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早就没用了。我找出手电筒,蹲在壁炉前,伸手往后摸。
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拽出来一看,是个旧铁盒子。
可让我腿软的,不是盒子里的东西。
而是监控回放里,胡淑芬临走前站在壁炉前,朝客厅的摄像头,深深鞠了一躬。
那个鞠躬,不对劲。
她像是早知道我会看。
01
胡淑芬说要走的那天,是个星期二。
那天下了点小雨,我坐在客厅看新闻,听见她在厨房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
我一开始没在意,可挂了电话后,她走进来,站在茶几旁边,搓着手,半天没说话。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叔,”她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都发白了。我认识她十年,没见过她这副样子。
“说吧。”
“我想回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故作镇定:“回去?回哪?”
“回老家。我儿子在县里盖了新房,催我回去住。”
她说完,低着头,不敢看我。
那顿饭我吃得没滋没味的。
红烧肉是她特意做的,她知道我爱吃。
可那天我嚼着肉,一点味道都尝不出来。
她把肉夹了好几块到自己碗里,这在以前从没有过。
我心里觉得怪,但也没多想。
晚上,我路过她的房间,听见她在屋里叹气。
那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我站在门外,犹豫了好一会儿,手抬起来又放下,最终还是没敲门。
那两天,她比平时更勤快。
擦地板、洗窗帘、清理油烟机,连客厅那盆从来没人管的绿萝都浇了水。我跟她说不用这么折腾,她也不听,就说“快走了,帮叔收拾干净”。
可她的眼神总有点躲闪。
有时候我正看电视,她会站在厨房门口看我一会儿,等我一扭头,她又赶紧转回去。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想多看看。
那两天,这样的对话反复了好几次。
我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但没往深了想。
走的那天早上,我特意去菜市场买了排骨。
推开门时,看见胡淑芬站在母亲的遗像前,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她以为我还没回来,整个人很放松,肩膀微微颤抖着。
我站在门口,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身,看见我站在那,愣了愣,随即擦了擦眼角,挤出个笑:“给老太太告个别。”
我没接话,走进厨房洗排骨。
可心里那根刺,更深了。
02
胡淑芬收拾行李的时候,我在客厅坐着,假装看报纸。
其实眼睛一直瞟着她。
她只有一个蛇皮袋和一个小行李箱,东西不多。
可她把一个旧相框翻出来看了看,又摸了摸,才小心翼翼地塞进蛇皮袋里。
她枕头底下放了十年的东西,我从来没见她拿出来过。
“那是谁?”我随口问了一句。
她愣了一下,把相框往里塞了塞:“是家里人。”
她回答得很含糊,眼神闪躲。
我没追问,但心里记下了。
下午,她开始忙活着整理书房。我说不用,她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拉开书桌抽屉,把里面的文件、信件收拾了一遍。
我注意到,她拿起一封旧信,看了好一会儿。
那封信是母亲生前的遗物,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发黄了,没什么特别。可她盯着信封背面看了很久,手指在封口处摩挲了两下,才放回去。
“那封信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把信放回原位,“就是觉得挺旧的。”
那天晚上,胡淑芬做了一桌子菜。
茄子炖土豆、西红柿炒蛋、清炒小白菜,都是我爱吃的。唯独少了一样。
“三文鱼呢?”我随口问。
“冰箱里还有好几盒,我留着明天给你煎。”她头也没抬。
可第二天一早,她就走了。
走之前,她拐回厨房,拉开冰箱门。
我看见她把那几盒三文鱼全掏了出来,塞进蛇皮袋里。动作很自然,像是早就想好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
我也没吭声。
她拉上蛇皮袋的拉链,拖到门口,弯腰换鞋。我站在她身后,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叔,我走了。”她站在门口,没回头。
“嗯。”
她拖着蛇皮袋,穿过院子,推开铁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走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院里的石榴树落了一地叶子。
03
胡淑芬走了之后,屋里突然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以前这个时候,她在厨房择菜,水龙头哗哗响,油烟机嗡嗡转。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墙上钟表的嘀嗒声。
我坐在沙发上,总觉得心里缺了块什么。
下午,我去超市买菜,碰到了邻居老周。
“哟,老彭,”老周拎着菜篮子走过来,“你家保姆走了?”
“走了。”
“回老家了?”
老周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她走之前那几天,我看见她在小区后门跟个陌生男人说话,说了好半天。那男人递给她一个信封,她收下了。我看她那表情,不像是高兴的样子。”
我心里一沉。
“什么样的人?”
“四十来岁,瘦高个,戴了顶帽子。没看清脸。”老周摇摇头,“老彭,不是我说你,你家这保姆,你了解她多少?”
我没回答。
回到家,我翻来覆去想老周的话。
陌生男人。信封。十年。
我走进胡淑芬住过的房间。床铺已经收拾干净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微微飘动。
屋里什么都没留下。
不,不是什么都没留下。
我蹲下来,往床底下看了一眼。
光线暗,看不清。我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了照。
床板底下有个东西。
我伸手去够,指尖碰到了纸片。拉出来一看,是一张照片,撕成两半了。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卷起。上面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碎花裙子,站在一棵槐树下,咧嘴笑。笑容很灿烂,让人看了觉得暖。
跟胡淑芬长得有几分像,但不是她。
可我仔细看了看,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
像是在哪里见过。
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那眼熟的劲儿就是挥之不去。
可就是想不起来。
04
那两天,我翻遍了老照片,就是想不起来照片上的女人是谁。
后来我放弃了,心想也许是胡淑芬的亲戚,跟我没关系。
可那张脸一直在我脑子里转,赶都赶不走。
第三天晚上,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胡淑芬临走前的样子——她站在母亲遗像前双手合十,她盯着那封旧信看了半天,还有她把三文鱼塞进蛇皮袋时的眼神。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地板上白花花一片。
一个十年都没拿过主家一根针的人,临走时为什么偏要拿几盒三文鱼?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可我躺在那里,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胡淑芬的号码。
我赶紧接起来:“喂?”
没人说话。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我没挂,等着。过了大概半分钟,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然后电话就断了。
我回拨过去,关机。
那个晚上,我几乎没睡着。第二天一早,我给胡淑芬打了个电话,还是关机。又打了一上午,始终打不通。
我心里越来越不安。
深夜,大约十一点多,我靠在沙发上刷手机,眼皮开始打架。
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
我眯着眼看了一眼,整个人瞬间清醒。
发信人:胡淑芬。
我打过去,关机。
心跳扑通扑通地响,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壁炉在客厅东墙,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物件。
她去世前那几年,冬天总让胡淑芬生火,她说看着火苗跳,心里踏实。
母亲走后,壁炉就再也没用过,成了一个落满灰尘的摆设。
我找出手电筒,蹲在壁炉前。
伸手往里探。指尖所及之处,冰凉一片,有灰。
我往深处摸。
指尖碰到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铁皮,凉的。
拽出来一看,是一个旧铁盒子,巴掌大,生了锈。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05
铁盒子没上锁。
我掀开盖子,手在发抖。
里面装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几张老照片。
我先拿出照片。
第一张,是两个女人搂着肩,站在老宅子门前笑。
穿碎花裙的那个,和床底下撕碎的照片是同一个人。
另一个是我母亲,年轻时的样子,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得没心没肺。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字:“好姐妹。1987年。”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第二张照片,是碎花裙女人和一个小女孩的合影,小女孩大概五六岁,扎着羊角辫,笑得露出豁牙。
那小女孩,看着眼熟。
我盯着看了半天,突然头皮发麻。
那女孩的眉眼,活脱脱就是年轻时的胡淑芬。
我放下照片,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封信,信纸泛黄,边角有折痕,被反复摩挲过。
字迹是母亲的。
我看了第一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小芬,这么多年了,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我读完了整封信。
信上,母亲说起了三十年前的事。
她和她那个叫小芬的姐妹,曾经好到同穿一条裤子。
可后来,因为一个误会,她做了对不起小芬的事。
她没说具体是什么事,只说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她毁掉了小芬的幸福,小芬一辈子孤独终老。
信的最后写着:“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这些年我睡不着,天天睡不着。你妹妹来照顾我,你妹妹来照顾我……我欠你的,我和她说了,但她们原谅你不是我原谅你。我欠你的,下辈子还。”
我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信纸。
我妹妹来照顾我。
胡淑芬。
她是小芬的妹妹。
胡淑芬来我家,不是巧合。
是替她姐姐来讨说法的。
我坐在客厅地板上,整个人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我抬头看向客厅角落的摄像头。
突然想起胡淑芬走的那天,她站在厨房门口,朝冰箱那看了一眼。
我猛地站起来,打开手机上的监控软件。
回放,快进,找。
画面跳到了胡淑芬走的那天下午。
她拖着蛇皮袋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转身。
不是去厨房。
她径直走向壁炉。
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她在壁炉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手里的信封塞进壁炉后面。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摄像头。
朝摄像头,深深鞠了一躬。
嘴里无声地说了四个字。
我一帧一帧地回放。一遍,两遍,三遍。每一个口型都捕捉得清清楚楚。
她说的是:“对不起,叔。”
我坐在地板上,浑身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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