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我推开卧室门。

彭瑾瑜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沓东西,看见我进来,慌忙往身后塞。

我走过去,一把抢过来。

是银行转账回执单,八年,每个月13号,整整96笔,全部转给一个叫彭强的账户。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门铃声。

打开门,婆婆陈淑华站在门口,一手提着行李箱,一手叉着腰:“语桐啊,你弟弟被公司裁了,你得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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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个晚上,我站在门口没动。

陈淑华见我不说话,自己拖着箱子挤进来,嘴里念叨着:“这破电梯,等半天才上来。”

彭瑾瑜从卧室出来,看见他妈,愣了一下:“妈,你怎么来了?”

“怎么,我不能来?”陈淑华把箱子往客厅一放,“你弟弟被裁了,房子车子都供不起了,我得来跟你们商量商量。”

我手里还攥着那沓回执单。

手指捏得发白。

彭瑾瑜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脸色刷地白了。

“语桐,你听我解释……”

我没理他,转身走进厨房,把回执单放在灶台上,打开水龙头洗手。

水哗哗地流。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红得厉害。

八年。

每个月6800块。

我一个月工资9000出头,扣除社保公积金到手7000多。他总是跟我说,咱们要省着点花,将来孩子上学要钱,买房子要钱,老了也要钱。

我信了。

买菜去早市,买衣服等打折,过年回娘家都要提前一个月抢特价火车票。

可他倒好,每个月转给弟弟6800,眼睛都不眨一下。

陈淑华在客厅喊:“语桐,你听见我说的没有?你弟弟那边真的是没办法了,你跟瑾瑜这些年攒了不少钱吧?先帮衬帮衬。”

我从厨房走出来。

“妈,您弟弟欠了多少钱?”

陈淑华一愣,随即摆摆手:“也不是欠多少钱,就是房贷车贷每个月要还,他现在没工作,还不上。”

“多少?”

“房贷一个月四千,车贷两千多,加起来也就六千多。”

我笑了。

“刚好六千八。”

陈淑华没听懂:“是啊,六千八,不多吧?”

不多。

一个月六千八,一年八万一,八年六十五万二。

我转头看彭瑾瑜。

他站在客厅中间,低着头,像犯了错的孩子。

“彭瑾瑜,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他不说话。

陈淑华这才反应过来:“你……你知道了?”

我说:“知道了。”

陈淑华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就又恢复了理直气壮:“知道了也好,反正都是一家人。语桐啊,你不知道,当年瑾瑜上大学,你弟弟就出去打工了,一个月挣两千块钱,全寄回来供他哥读书。你弟弟不容易,现在他有难处,你们帮一把也是应该的。”

我看着陈淑华。

“所以这八年,我每个月给他六千八,就是在还他的恩情?”

“话不能这么说,但……”

“妈,”我打断她,“您知道这八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没买过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没去过一次美容院,过年回娘家,我妈给我买件羽绒服我都不舍得要。”

“这孩子,说这些干啥……”

“我必须说,”我看着陈淑华,“因为这钱,不是彭瑾瑜一个人的。这是我们俩的共同财产。他每个月转给你小儿子六千八,没告诉我,这叫转移婚内财产。”

陈淑华的脸色终于变了:“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把回执单拍在茶几上,“这笔账,咱们得好好算算。”

02

那一晚,陈淑华没走。

她住进了客房,关上门,眼不见为净。

彭瑾瑜跟在我身后进了卧室,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

语桐……

“别叫我。”

我坐在床边,背对着他。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沉默。

“我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的声音很小:“结婚后第二个月。”

第二个月。

那时候我们还住出租房,一个月两千块的房租,我们啃着馒头咸菜,他说日子会好的。

原来早在那时候,他就已经开始给他弟弟还钱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不同意。”

“你也知道我会不同意?”

“语桐,我知道我做错了,但那是强强啊,他为了供我读书,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那年在厂里,机器坏了,他手指头差点被切掉,缝了十几针,也没敢告诉家里,怕我妈担心……”

我转过身看着他。

“所以呢?所以他救过你,我就要替他养一辈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八年,九十六笔,六十五万二。这钱够我们在老家全款买一套房了。可我呢?我跟你一起省吃俭用,连个像样的包都没敢买过。”

彭瑾瑜的眼圈红了。

语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每次你说要省钱的时候,我心里都特别难受。我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可下个月又……

“又转了。”

他点点头。

“你妈知道这事吗?”

他又点点头。

“你爸妈都知道?”

我妈知道的。

我心里凉了半截。

原来我才是那个傻子。

全家人瞒着我,把我当外人。

“彭瑾瑜,你失业了,你怎么想的?”

“我……我会想办法找工作。”

“你跟你妈说过了吗?”

“还没。”

“那她怎么知道你失业了?”

“她自己看出来的。上次她来我们家,看见我在家,问起来,我没瞒住。”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她怎么说的?”

“她……她说强强也失业了,家里两个男人都没工作,怕弟媳妇闹离婚,让我先帮衬帮衬。”

“怎么帮衬?”

他不说话了。

我替他回答:“让我卖我娘家留给我的房子,对吧?

他猛地抬头:“我没答应!”

“你没答应,但你也没拒绝。”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站起身,打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

“你干什么?”

“回我妈家。”

“语桐,别走,咱们好好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把几件衣服塞进包里,“等你想清楚怎么处理这件事,再来找我。”

我拎着包走到门口,陈淑华的房门突然开了。

“大半夜的,你要去哪?”

“回娘家。”

“你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大半夜回娘家,不怕人说闲话?”

我看着她。

“妈,我更怕的是被人当傻子。”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

身后传来陈淑华的声音:“你看看她什么态度!瑾瑜,你管管你媳妇!”

但我已经走进电梯了。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见彭瑾瑜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个被抽掉骨头的人。

那一瞬间我竟然有点心疼他。

但我立刻告诉自己:胡语桐,你不能再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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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出租车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今晚回去住。”

我妈没多问:“行,我给你铺床。”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把客房的床铺好了,床头还放了一杯温水。

吃饭了吗?

“吃过了。”

“那早点休息。”

她什么都没问。

我躺在床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我跟我妈的关系一直是这样,她不会逼问我,也不会替我做决定,只会默默地帮我开着灯。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妈已经做好早饭了。

我坐在餐桌前,一碗小米粥,一个煮鸡蛋,一碟咸菜。

“妈,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说吧。”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她没有打断我,只是安静地听着。

等我说完,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进卧室。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房产证。

“你外婆留下的那套老房子,一直记在我名下。本来想过几年再过给你。”

我愣住了。

那套房子我知道,是外婆去世前留给我的。

我妈一直没跟我说,大概是怕我知道后,会有依赖心理。

钥匙我放抽屉里了,你什么时候想搬过去都行。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妈,我没脸要这个……”

“你这孩子,”我妈把房产证放在我面前,“一家人有什么脸不脸的。你外婆当年把这房子留给你,就是怕你嫁出去没退路。”

我抱着我妈哭了很久。

哭完,我心里清楚了一件事。

这事必须解决,但不能靠哭。

我掏出手机,给律师朋友打了个电话。

“琳琳,我有事想咨询你。”

我朋友叫韩美琳,是个律师,专门打婚姻财产官司的。

我把情况说了。

她听完,沉默了几秒:“你老公这个行为,在法律上属于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你有证据吗?

“有,他转账的银行回执单我拍下来了。”

“好。还有,他跟你说他失业了,有证据吗?”

“有聊天记录。”

“行。你听我说,你现在先不要跟他提离婚的事情,也不要跟你婆婆正面冲突。你先把这些证据整理好,包括你老公跟他弟弟的转账记录,你婆婆跟你说的话,你老公承认这事的录音……”

“我还没录音。”

“那从现在开始,每次跟他或者跟他家里人有对话的时候,打开手机录音,记住。”

“好。”

“还有一件事,”韩美琳压低声音,“你能不能查到那套房子的归属?就是他用你家钱给他弟弟付的首付那套。”

“我可以想办法。”

“查到了告诉我。如果能证明那房子的一部分钱是你们夫妻共同出的,那产权清算的时候,你是有权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想了很久。

韩美琳说的是对的。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家庭矛盾,这是一场财产纠纷。

我要做的不是哭,不是闹,而是先搞清状况。

我拿起手机,给彭瑾瑜发了一条消息:“彭强那套房子的购房合同和贷款合同,你有吗?我需要看看。

过了一会,他回了一个字:“有。”

“发给我。”

为什么?

“为了证明你的钱都去了哪。你不想解决问题吗?”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发来两张照片。

一张是购房合同,一张是贷款合同。

购房合同上写明,房子的首付款是35万,贷款30年,每个月还贷4000块。

而贷款合同上的签字,不是彭强,而是“彭强及其配偶”。

那个配偶,我认识。

彭强的老婆叫吕丽蓉,当年结婚时还闹过我一次,嫌我家随礼少了。

我盯着那两张照片,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韩美琳说过,如果能证明那套房子的首付款来自彭瑾瑜的私房钱,而私房钱又属于夫妻共同财产,那这套房子就有一部分是我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照片转发给韩美琳。

“首付35万,贷款30年。你觉得这案子有戏吗?”

过了一会,她回复:“有戏。但那35万的首付款,你老公承认是他出的吗?”

我又给彭瑾瑜发了一条消息:“强强买那套房子的首付,是你出的吗?”

他回答得很快:“不是,那首付是我的积蓄。

我的手指顿住了。

他果然承认了。

04

我在娘家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彭瑾瑜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他发了很多消息,一开始是道歉,然后是解释,然后又开始道歉。

我都截图了。

陈淑华也给我打过两个电话,我没接。

她发了语音:“胡语桐,你自己跑回娘家,把事情都扔给我儿子,你好意思吗?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去找你妈!

我没回她。

但我知道这事不能拖。

第四天,我跟韩美琳约了见面。

她看了我整理的材料,点点头:“证据够充分了。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离婚,要求他赔偿损失;二是不离婚,但要求他返还那笔钱,并且签协议以后不能再有这种事。”

“如果我选一,我胜算多大?”

“很大。”韩美琳推了推眼镜,“他八年转移了65万多,这笔钱属于你们夫妻共同财产。离婚时,你可以要求从他那份里先行扣除。如果他没钱,那就要把那部分代偿的钱算到彭强名下,申请对彭强的财产进行保全。”

“什么叫保全?”

“就是把他的房子冻结,不让他卖,也不能抵押,等法院判决后再执行。”

我深吸一口气。

“如果我不离婚呢?”

那可以选择和解,让他写个承诺书,保证以后不再犯。但我得提醒你,这种人……

“我明白。”

但她没说下去,但我明白她没说出口的话。

这种人,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我回到家,把韩美琳的话跟我妈说了。

我妈想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发呆。

其实我心里已经清楚了。

我跟彭瑾瑜,回不去了。

不是因为那65万块钱,而是因为欺骗。

八年,每一次他跟我说“咱们省点钱”,每一次他看着我舍不得买新衣服,每一次我们一起算计着怎么省钱过日子的那一刻,他都在骗我。

他看着我吃苦,却把钱送给别人。

我不恨他。

但我没办法原谅他。

那天晚上,我给彭瑾瑜发了一条消息:“你妈还住在我们家吗?”

他秒回:“在。她说要等你回来。”

“你明天有时间吗?我们谈谈。”

“好。在哪里?”

“离我家远一点的地方吧,你家附近那个咖啡厅,明天下午两点。”

发完消息,我打开手机录音。

不是为了抓他把柄,而是为了让我自己记住我说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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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那家咖啡厅。

彭瑾瑜已经坐在那儿了。

他瘦了很多,眼睛底下有很重的黑眼圈。

我坐到他对面,点了杯柠檬水。

“你先听我说。”

我看着他。

“彭瑾瑜,我们结婚八年,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他低下头。

我错了。你跟你弟弟,跟你妈,你们才是一条船上的。我自始至终都是外人。

“不是的,语桐……”

“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我打断他,“不是钱。是每次我跟你一起规划未来的时候,你在盘算着怎么瞒我。每次我说省吃俭用的时候,你在想怎么把这份省下来的钱送出去。你看着我一个人为我们这个家付出,你心里就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忍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我的眼眶红了。

但我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想怎么办?”我问。

“我……我不想离婚。”

“那你打算怎么解决?”

我可以让强强写欠条,以后慢慢还。

“你弟弟一个月挣多少钱?”

“七千多。”

他要还房贷四千,车贷两千五,还要养家,他拿什么还你?

彭瑾瑜不说话。

“还有,”我说,“那35万首付,能证明是你的积蓄吗?”

他的脸色变了。

“语桐,你想干什么?”

“我咨询了律师。这笔钱属于婚内共同财产,你有权利处置,但前提是你不能隐瞒我。你瞒了我八年,这属于转移财产。”

“你要告我?”

“我不想告你,但我要一个交代。”

“你要什么交代?”

“第一,那65万,你弟弟必须还。第二,那套房子的产权,必须变更。第三,跟你妈说清楚,以后不准再打我们家的主意。”

“这……这不可能。”

“那房子是我弟弟的婚房。你要是动了他的房子,他老婆肯定要跟他离婚。”

那跟你有关系吗?

“语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变成这样?”我差点笑出来,“彭瑾瑜,是你把我逼成这样的。八年了,我忍够了我让够了我付出了八年,换来的是什么?是一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站起身。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内,如果你能把那65万还上,我们还能坐下来谈。如果不能,那我们就法院见。”

我转身要走。

他叫住我:“语桐!”

我停住。

“如果我什么都答应你呢?”

“比如?”

“让强强还钱,把房子变更,你就不离婚?”

我转过头看着他。

“彭瑾瑜,你真的不明白吗?问题的关键不是你弟弟和钱,是你骗了我八年。就算你把钱都追回来了,我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我走出咖啡厅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但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彭瑾瑜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我去跟强强谈。

我没回。

第二天下午,陈淑华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这次我接了。

“胡语桐,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想怎么样,我只想拿回属于我的钱。”

“你那叫钱吗?那是你弟弟的命!你弟弟要是离婚了,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那我的钱呢?我的钱就不是钱?我八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就活该给他还债?”

“你怎么这么自私!”

“我自私?”我笑了,“妈,您8年替您儿子瞒着我,让他偷偷给强强转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自私两个字怎么写?”

陈淑华气得说不出话。

半天,她丢下一句:“你别逼我!”

然后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但我知道,事情不会就这么算了。

06

三天后,彭瑾瑜约我见面。

这一次,他带了彭强。

彭强坐在我对面,低着头,不敢看我。

嫂子……

“别叫我嫂子。”

他尴尬地住了嘴。

彭瑾瑜坐在中间,像个夹心饼干。

“语桐,强强说了,那笔钱他承认,但他现在真的还不上。”

“那房子呢?”

房子……房子他说可以考虑卖掉。

“考虑?”我看向彭强,“如果我不同意呢?”

彭强急了:“嫂子,那是我唯一的房子,我老婆刚生完孩子,你让他们娘俩住哪?”

“那我的钱呢?我八年省吃俭用,你就没想过我的感受?”

“可那钱是我哥给我的,又不是我偷的!”

“你哥给你的?那是你哥的钱吗?那是我们夫妻的共同财产!你哥没有权利不经过我同意就给你!”

彭强的脸色白了。

他看向彭瑾瑜:“哥,你当时不是说嫂子知道这事吗?”

彭瑾瑜低下头。

“我……我骗你的。”

彭强的脸色更难看了。

原来他也被骗了。

或者说,他假装被欺骗。

三个人坐在那里,谁也不说话。

最后,我开口了。

“彭强,我不为难你。那65万,你可以分期还。每个月还两千,分二十七年还清。至于你那套房子,我不要你的,但你要签一个协议,如果将来你卖房,必须优先用卖房款还清对我的欠款。”

彭强愣住了。

“真的?”

“真的。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