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散尽,宾客们都走了。

我回到房间,背包还在床底下塞着,里面装着我打工攒的三千块钱和几件旧衣服。

我本来打算今晚就走,车票都买好了,就夹在枕头底下。

可口袋里那串钥匙一直硌着我,沉甸甸的。

三个小时前,徐秀丽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它塞进我手里。

我到现在都没缓过神。

孙秀玲还在院子里阴阳怪气地说:“你婶把房子给了你哥,我看你以后怎么办。”我没告诉她,我压根就没打算赖在这。

我更没告诉她,我床底下那个背包,已经收拾好三天了。

可徐秀丽偏偏在那个时候掏出了另一串钥匙。

她到底想要什么?

为什么是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我妈死的那天,是八月底。

天热得能把人蒸熟,医院走廊里连个风扇都没有。我趴在床边,以为她只是睡着了,还伸手摇了摇她的胳膊,喊她起来回家。

她没应我。

舅舅沈江涛赶到的时候,我妈已经咽了气。医生拉上白布时,舅舅站在床边,对着病床骂了一句脏话,然后蹲在地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烟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呛得我想吐。

我当时不知道什么叫死。只知道我妈睡了,舅舅不说话,病房里安静得让人害怕。

后来舅舅带我出了医院,坐上一辆破面包车。

车子颠了快两个小时,停在一个镇子口。

他拉着我的手,走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最后在一扇铁门前站住。

他说:“你妈托付给的人,你叫她婶。”

我抬头看那扇门。

门是开着的,院子里晒着几件衣裳,正在风里晃荡。

一个女人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衫,腰间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完的衣服。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舅舅推了我一把:“叫婶。”

我没叫,只是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目光停在脸上好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把洗衣盆放在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伸手把我额头上黏着的头发拨开。

“进来吧。”她说。

就两个字,声音不大不小,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跟着她进了院子。屋子不大,三间平房,墙皮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结着几个青皮的果子。

那天晚上,我坐在堂屋的板凳上,看着这个陌生的家。

屋子里还有一个男孩,比我大几岁的样子,坐在桌子另一边写作业,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后来我知道他叫徐晟睿,是徐秀丽的儿子。

我后来的所谓哥哥。

吃饭的时候,徐秀丽端上来三个菜,一盘炒青菜,一盘土豆丝,还有一碗鸡蛋汤。

她盛了三碗饭,一碗放在我面前,一碗放在徐晟睿面前,一碗自己端着。

没人说话。

吃完饭,她带我到西边的房间,指着一张木板床说:“你睡这,被褥明天我给你弄。”

那晚我躺在光床板上,望着头顶的灯泡发呆。灯泡上落满了灰,光线昏黄,照得整个房间都灰蒙蒙的。

隔壁传来徐秀丽和谁说话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

一个私生女送过来,这不是成心恶心人家原配吗?”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尖细尖细的。

“你小声点。”徐秀丽的声音。

“我说错了吗?国华也是作孽,外面生的孩子,往你这一塞,他倒干净了。你说你,你图啥?”

“别说了。”

“我看你呀,就是心太软。用不了三天,你就得后悔。”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可能她们又说了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说。

我把脸埋进胳膊里,闭上眼睛。

那个说话的女人,后来我知道她叫孙秀玲,是我爸徐国华弟弟的老婆,按辈分我该叫她婶婶。

她住在隔壁村,隔三差五就会过来一趟,每次来,都要在院子里说上一通。

说的内容,差不多都是那些话。

三天后,孙秀玲又来了。

她站在院子里,嗑着瓜子,看着我蹲在石榴树底下择菜,嘴一撇:“哟,还真住下了?我还以为你哭两天就回去了呢。”

我没抬头,继续择菜。

“你也是命大,”她吐了口瓜子壳,“你妈没了,你爸也管不了你,要不是你婶可怜你,你早就流落街头了。你得知道感恩,知道不?”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菜叶子,把上面沾着的泥土一点一点洗干净。

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我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一朵云都没有。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我只知道,从今天起,我得住在这个院子里了,住在一个叫婶的女人家里。

而那个女人,是我妈当年最好的姐妹。

也是后来我才知道,她们曾经闹掰了,好多年不说话。

02

日子就这样过下来了。

徐秀丽从不骂我,也从不打我。但她也从不抱我。

徐晟睿摔倒了,她会跑过去扶他起来,嘴里念叨着“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摔倒了,她就站在几步开外,问一句“摔疼没”,然后等着我自己爬起来。

饭桌上,她给徐晟睿夹菜,筷子举到半空,犹豫一下,也给我碗里夹一筷子。

那筷子菜,放在我碗里,凉得很快。

我慢慢学会了一件事:不看她夹菜的手。

吃饭的时候,我低着头,只盯着自己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吃。她夹过来的菜,我吃完,说一声“谢谢婶”。然后继续低头吃。

这个家不是我的,我是寄住的,是借来的。

这个道理,我八岁就懂了。

学校里,同学们都知道我的事。小地方就是这样,谁家出了什么事,全镇子的人都知道。

听说她是私生女,她妈是那种不正经的女人。

“她住在她婶家,她婶是人家原配,能给她好脸色看?”

“我要是她,早就不敢出门了。”

这些话我没少听。

听多了,也就习惯了。

人就是这样,疼着疼着,就不觉得疼了。

放学回家,我先帮徐秀丽干活。

择菜、洗碗、扫地、喂鸡,什么活我都抢着做。

她也不拦着我,只是有时候看我在忙,会多说一句:“别耽误写作业。”

我说:“没事,我写完了。”

其实我作业还没写。我都是干完活才坐下来写作业,写到很晚。

有一回,我端着洗好的碗从厨房出来,听见徐秀丽在屋里跟谁说话。我在门口站住了,没进去,就站在门帘后面听着。

“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是邻居郭玉娥的声音。

徐秀丽没说话。

“你说你也是,”郭玉娥叹了口气,“你自己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还多养一个孩子,图啥呢?”

她没地方去。”徐秀丽说,声音不大。

“那也不能你养着呀。她爸那边的人呢?她妈那边的亲戚呢?怎么全甩给你了?”

“她妈那边的舅舅,靠不住。”

“那也不能——”

别说了。”徐秀丽打断她,“这孩子,我答应过她妈。

我站在门帘后面,把这句话记住了。

我答应过她妈。

那个她妈,就是我妈。

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原来我妈临死前,把我托付给了徐秀丽。原来徐秀丽留下我,是因为答应了别人。

不是因为她想要我。

晚上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想象着我妈临死前跟徐秀丽说话的样子。

她们说了什么呢?

我妈说了什么?

徐秀丽又说了什么?

我想不出来。我连我妈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她死的时候,我还以为她只是睡着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慢慢长大,徐秀丽慢慢变老。

她的头发开始白了,眼角的皱纹也多了。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蒸馒头,卖早市,下午还要去镇上的一家小厂里打零工。

徐晟睿上初中了,我也上初中了。

家里的开销越来越大,徐秀丽越来越瘦。

有一回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屋里的灯还亮着。我凑到窗户边看了一眼,她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本账本,正拿着笔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算。

她在算钱。

算来算去,那笔钱怎么都不够用。

我把窗帘拉上,悄悄回了自己屋。

第二天早上,饭桌上,我说:“婶,我不上学了。”

她正在喝粥,听见这话,筷子顿了一下。

“为啥?”

“我不想上了。”

她没说话,低头继续喝粥。喝完一碗,又盛了一碗。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不行。”

“我成绩不好,读了也白读。”

“我说不行就不行。”

她的语气很平淡,没有生气,也没有激动。但我听出来了,没有商量的余地。

那是我第一次发现,徐秀丽这个看起来闷不吭声的女人,骨子里其实很硬。

她认准的事,谁都改不了。

后来我从郭玉娥嘴里听说了一件事。

我上高中那一年,孙秀玲跑到徐秀丽家里闹了一场。

孙秀玲说:“你养那丫头有什么用?一个女娃子,读那么多书干啥?还不如早点出去打工,给你挣点钱回来。”

徐秀丽说:“她读了书才能找到好工作。”

“那也得看你自己有没有那个能力。你一个月挣多少钱?你儿子还要读大学呢,你把钱全花在她身上,你儿子咋办?”

“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你就是傻!”

孙秀玲气呼呼地走了。

徐秀丽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发了好一会儿呆。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敲了我的房门。

我打开门,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

“喝了再睡。”她说。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甜甜的,热热的。

她把碗拿回去,转身走了。

“谢谢婶。”我说。

她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那碗红糖水,是我在那个家喝到的最甜的东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十四岁那年秋天,我在徐秀丽柜子底下翻到一张照片。

那天下午,她让我帮她翻晒柜子里的旧衣裳。我一件一件往外拿,手在最底层摸到一个塑料皮本子。翻开一看,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两个年轻女人并排站着,背景是一座老房子。

左边的那个,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灿烂。

是我妈。

右边的那个,嘴角勉强扯着,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是年轻时的徐秀丽。

两个人站在一起,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我妈的笔迹。

“我和姐姐,1983年。希望有一天还能像从前一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像从前一样”,是什么意思?

她们从前是什么样子的?

她们后来为什么不一样了?

我把照片放回原处,没有问任何人。

但这件事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十五岁那年夏天,舅舅沈江涛突然找上门来。

我放学回家,远远就看见门口围了几个人。走近了才看见,舅舅站在大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脸通红的,看样子喝了酒。

徐秀丽站在门内,挡着门不让他进。

“把我姐的孩子交出来!”舅舅喊。

“她不在。”徐秀丽说。

“你骗谁呢?我姐死了,那孩子就是我沈家的人,你凭啥养着她?”

“她在这好好的,不用你管。”

“好好的?”舅舅冷笑了一声,“你养着她,图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套破房子马上就要拆了,到时候赔不少钱,你不就是图她那点拆迁款吗?”

徐秀丽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我姐留下的那套房子,就在河西头,马上就要拆迁了。那房子是我姐的,那赔偿款就该归青青。你把她养在这,不就是想霸占那笔钱吗?”

“我不稀罕那钱。”

“不稀罕?那你把青青交给我,我带她走。”

你不能带她走。

徐秀丽咬了咬嘴唇,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我答应过她妈,要照顾好她。

舅舅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你答应过她妈?你说得轻巧。你们当年不是闹掰了吗?十几年不说话,她临死前你倒是答应了?你答应得着吗?”

徐秀丽的手攥紧了门框,指节发白。

“你们的事,你不知道。”她低声说。

“我不知道?我知道得一清二楚。我姐当初找你借钱看病,你一分钱都没给。她走投无路才去找别人借,最终还是没借到。她现在死了,你倒来装好人了?”

我站在人群后面,听着这些话,脑袋嗡嗡地响。

我妈找过徐秀丽借钱?

徐秀丽没给?

这是真的吗?

我看向徐秀丽,她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舅舅还在大喊:“我姐现在没了,你才想起来要对她女儿好,你不觉得太晚了吗?”

周围的人都在看热闹,窃窃私语。

徐秀丽抬起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确实愧对她。我这辈子都愧对她。”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舅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说。他转身走了,边走边骂,走远了还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散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徐秀丽的背影。她靠着门框,肩膀微微抖动着。

我走过去,喊了一声:“婶。”

她没回头,只是说:“进去吧。”

我跟在她后面进了屋,看见她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那天晚上,她没有出来吃饭。

我把饭菜端到她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我不饿,你自己吃吧。”

我站在门外,手里端着饭菜,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找了郭玉娥。

我坐在她家的院子里,问她:“姨,我妈跟我婶,以前到底是怎么回事?”

郭玉娥正在择菜,听见我问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妈跟你婶,是堂姐妹,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她说着,叹了口气,“两个人好得像一个人似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不来往了。听说是为了你爸的事。”

“我爸?”

“你爸徐国华那时候还没娶你婶呢,跟你妈先好上的。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你爸娶了你婶,你妈就走了。再后来,你妈嫁了你爸的外地亲戚,生下了你,可那人没多久也没了。”

我听着,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那后来呢?我妈病重的时候,为什么又找她?”

郭玉娥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只知道你妈最后打了一个电话给你婶,那天晚上你婶接完电话,哭了很久。”

从那以后,她就一直念叨着你。

我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妈和徐秀丽,曾经是好姐妹。

后来因为一个男人,闹掰了。

我妈走得远远的,嫁了别人,生了私生女。

徐秀丽留在这里,嫁给了那个男人,成了原配。

十几年后,我妈病重,走投无路,找上了那个曾经被她伤过的姐姐。

那个姐姐,没借钱给她。

那个姐姐,后来后悔了。

后悔了一辈子。

04

高中毕业后,我考上了大专。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把它放在桌上,没敢拆开。学费是五千块,还不包括生活费。

徐秀丽一个月挣多少钱?

她打零工,一个月能挣一千五就不错了。徐晟睿也在上大专,每年也要花钱。家里根本拿不出第二份学费。

我把通知书塞进抽屉里,没跟任何人说。

晚上吃饭的时候,徐秀丽问我:“通知书到了吗?”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去的学校,打听的。”她说。

我没说话。

“学费的事你不用管。”她又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吃什么饭。

“婶,我不想上了。”

“家里没钱。”

“有钱没钱是我的事,读不读是你的事。”

“可——”

“我说了,你不用管。”

她放下筷子,回屋了。

徐晟睿在对面,低头吃饭,没看我的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我那抽屉里多了一个信封。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沓钱,整整五千块。

我跑去找徐秀丽:“婶,钱你哪来的?”

她正在厨房里揉面,头也不抬:“借的。”

“跟谁借的?”

“你别管。”

我看着她的背影,嘴巴张了几次,什么都没说出来。

徐秀丽的腰弯得更厉害了,头发白得更多了。

那一年,她才四十五岁。

大专三年,我每个周末都出去打工。

在饭店端盘子,在超市理货,在服装厂剪线头。

什么活我都干。

我把挣来的钱攒起来,藏在一个旧铁盒里,塞在床底下。

每天晚上我都会数一遍那些钱,算算够不够交明年的学费,够不够租半年的房子。

徐秀丽从不过问我挣了多少钱,也从不找我要。

她每个月还是会给我打生活费,不多,但够吃饭。

有几次,我把打工挣的钱塞给她,她不要。

她说:“你自己留着。”

我说:“我用不着。”

她说:“那就攒着。”

我就攒着。

攒到毕业那年,铁盒里已经有两千多块了。

徐晟睿谈了个女朋友,说要结婚。

那姑娘叫韩碧萱,长得挺水灵,家在邻镇。徐秀丽的脸上难得有了笑模样,每天都忙着张罗婚事。

我开始留意家里的情况。

徐秀丽那点积蓄,给儿子办场婚礼就差不多了,剩下的还要过日子。

我算了算我攒的钱,加上毕业后的工资,够租上半年房子。

我想好了,等婚礼办完,我就走。

那个周末,我偷偷去了一趟镇上的汽车站。看了一下去县城的班车时刻表,问了票价。

回来的时候,我在车站门口站了很久。

天快黑了,街灯亮了。几只燕子从头顶飞过,飞向远处的田野。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不舍和犹豫,全都呼出去。

既然早晚都要走,不如走的时候漂亮一点。

我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我在这屋里的东西,拢共就那么几件。

几件旧衣裳,几本旧书,一个掉了漆的梳妆盒(那是我妈留下的),还有一个旧铁盒。

我找来一个帆布包,把这些东西全塞了进去。

那个包,我塞在床底下,没让任何人看见。

然后我继续日常生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有时候吃饭的时候,我会多看徐秀丽两眼。

她吃饭的样子,还是那么着急,一碗粥三两口就喝完了。

她的头发又白了一些,两鬓都快全白了。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比以前更轻了。

她好像……越来越老了。

有一回,她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走到门口时差点歪了一下,赶紧扶着门框站稳了。

我站起来想扶她,她已经自己稳住了,嘴里说着:“没事没事,鞋滑了一下。

我走过去接她手里的菜。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日子一天天逼近徐晟睿的婚期。

整个院子都热闹了起来。

徐秀丽在院子里扯了一块红布,上面写着“喜”字,挂在石榴树上。

厨房里堆满了要用的碗碟,隔三差五就有人来串门送礼。

孙秀玲更是跑得比谁都勤。

她这次倒不是来看笑话的,是来帮忙扯红绸子的。站在院子里,扯着嗓子指挥人挂灯笼。

高点,再高点。”她说,“这可是一辈子就一回的事,马虎不得。

她说着,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也在帮忙,正蹲在凳子上挂红灯笼。

“小青青,”孙秀玲喊了一声,“你哥结婚以后啊,你婶就该享福了。新房也准备好了,就等着新媳妇进门呢。”

我说:“好事。”

“是好事。”孙秀玲走过来,压低了声音说,“你也老大不小了,你婶养你这么多年不容易,以后你哥成家了,你也该考虑考虑自己了。”

我说:“我知道。”

知道就好。”孙秀玲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这个家呀,早晚是要回的。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那里。

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那棵石榴树。

树上挂着红布,红得像火。风一吹,呼啦啦地飘。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车票。

是后天下午两点的班车,去县城。到了县城再转长途汽车,去省城。

我在省城已经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饭店做服务员,包吃住。地址和电话我都写在纸上,压在枕头底下了。

我攥着车票,手指慢慢收紧了。

第二天傍晚,我正在厨房里择菜,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吵闹声。

我放下菜跑出去,看见舅舅沈江涛又来了。

这次他没喝酒,穿着一身还算体面的衣裳。身边还站着一个人,戴着眼镜,穿着西装,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舅舅站在大门口,敲着门框:“徐秀丽,你出来!”

徐秀丽从屋里走出来,脸色很平静:“你又来做什么?

舅舅指了指身边的人:“这是县里一个律师,我请的。我姐留下那套房子就要拆迁了,赔偿款有青青一份。我来就是跟你说这个事。”

徐秀丽愣了一下。

“那房子……”她声音有些发紧,“那房子不是早就不值钱了吗?”

“不值钱?拆迁你知道赔多少钱吗?少说也得十来万。”舅舅说着,目光扫过院子,“你养着青青,不就是惦记这笔钱吗?”

徐秀丽脸色有些白,但她没有后退:“那房子的事,我不管。青青的事,我管。”

“你管?”舅舅冷笑了一声,“你怎么管?你儿子马上要结婚了,你还能管多久?”

“她是我答应过的人,我管一辈子。”

“你不是答应过她妈的吗?你没做到,现在装什么好人?”

周围又围了不少人。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

徐秀丽看到了我,她的表情变了一下。

她转过头对舅舅说:“你走吧,有事以后再说。”

“我不走。”舅舅往院子里迈了一步,“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青青是我姐的孩子,我有权利带她走。”

你不是她爸。

“她爸死得早。我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你不配当她的亲人。”

“你配?”舅舅冷笑,“你配什么?你配答应她妈,然后让她没等到你给的救命钱?”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进了徐秀丽胸口。

我看见她的身体晃了一下。

“你走。”她声音很低。

“我不走。”

“你走!”她突然提高了声音,声音抖得厉害。

所有人都安静了。

舅舅也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徐秀丽会发这么大的火。

徐秀丽深吸了一口气,说:“你走吧。青青的事,不劳你操心。那套房子的事,我自有安排。”

舅舅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带着那个律师,转身走了。

院子里的人渐渐散了。

最后剩下我和徐秀丽两个人。

我站在厨房门口,她站在石榴树下,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

她没应我,只是看着我。

我看见她的眼睛里,有泪光闪了一下。

但她很快转过身,背对着我。

“去写你的作业吧。”

她说完,走进了她的房间,关上了门。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紧的门。

风又吹起来了,院子里的红布在风里飘动着,发出啪啪的响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听见隔壁房间里有动静,好像有人在翻东西。

后来,静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徐秀丽的房门关得紧紧的,一直没开。

我跟徐晟睿说:“婶呢?”

“我妈很早就出去了,说去办点事。”

“办什么事?”

“没说。”

我心里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06

婚礼的日子终于到了。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醒了。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帮忙的人陆陆续续来了。

整个村子都透着一股喜庆的气氛。

我从床底下拉出那个帆布包,检查了一遍。

衣服、旧书、梳妆盒、铁盒,都在。

车票也在枕头底下压着。

下午两点,班车。

我不急,还有时间。

我穿上一条干净的裙子,是去年我自己买的,就穿过两回。我还特意洗了个头,把头发扎起来,让自己显得精神一点。

然后我去厨房帮忙。

厨房里乱糟糟的,几个婶婶阿姨都在忙活。切菜的切菜,炒菜的炒菜,蒸馒头的蒸馒头,热热闹闹的。

我蹲在角落里择葱。

“小青青,”孙秀玲尖细的声音又响起来,“你今天可得好好表现,别给你婶丢脸。”

我说:“嗯。”

“你哥结婚,你可得帮忙端菜倒水,不能闲着。”

“我知道。”

“知道就好。”她说完,又跟旁边的人说起话来,“你说这徐秀丽也是命苦,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了,还养着这么个拖油瓶……”

旁边的人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别说了。

我低着头,一根一根地择葱。

手很稳,心里也不乱。

因为我都计划好了。今天忙完,我就走。

徐晟睿穿着新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站在门口迎接客人。韩碧萱穿着一身红裙子,笑得甜甜的,站在他身边。

我看着他们,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

有点羡慕,有点苦涩,还有点说不清的复杂。

但最多的,还是一种踏实。

终于,终于可以走了。

宾客们陆陆续续到齐了,院里院外摆了十几桌。

徐秀丽的弟弟何建新从外地赶回来了,坐在主桌上。梁薇那边的亲戚没来,一个都没来。

我想起舅舅说的那些话。

那套房子,那笔拆迁款。

我摇摇头,把这些念头赶走。

管它呢,反正跟我没关系。

婚礼开始了。

司仪站在台上,说了些吉祥话,然后请主婚人讲话。徐秀丽被推上了台。

她今天穿了一件新衣服,深蓝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抹了点粉。但看上去还是很瘦,很憔悴。

她站在台上,嘴巴动了几次,才开口:“今天是我儿子的大喜日子,我……我高兴。”

这话说得很简单,但她说得磕磕绊绊。

台下的人都在笑。

“我没什么文化,不会说漂亮话。就希望他们小两口好好的,平平安安的。”

她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串钥匙。

房子早就准备好了,”她说着,走下台,把钥匙递给徐晟睿,“这是给你俩的新房,河西头那个小区,三号楼二单元。

徐晟睿接过钥匙,笑得合不拢嘴。

台下掌声雷动。

孙秀玲在旁边带头起哄:“这下好了!有了房子,日子就好过了!”

所有人都笑着,喝着,喜气洋洋的。

我也跟着笑,使劲儿鼓掌。

心里却在想着那班车。

下午两点,还有三个小时。

我站在人群后面,偷偷看了一眼院子外面。

阳光正好,街上有人在遛狗。

世界很大,我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可就在这时候,徐秀丽又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

她的声音不大,但不知道为什么,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

只见她又把手探进口袋里,又摸出了一串钥匙。

那串钥匙很新,上面挂着一只小小的红色中国结。

所有人都愣了。

“这是另一套房子。”徐秀丽说着,拿着钥匙,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一时间,我大脑一片空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徐秀丽走到我面前,把那串钥匙递过来。

这是你的。

她的声音很轻,可我听得清清楚楚。

周围静得可怕。

我低下头,看着那串钥匙,一动不动。

“拿着。”她说。

我没接。

“婶,这是什么?”

“钥匙。”

“什么钥匙?”

“河西头那个小区,四号楼一单元。”

我更糊涂了:“那不是——”

“那是另一套。”她打断了我的话,把钥匙塞进我手里,“房本在你房间的柜子里,回头你自己去拿。”

钥匙压在手心里,凉凉的,沉甸甸的。

我抬头看着她,她眼角有水光,但她努力睁着眼睛,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的耳朵在嗡嗡响。

所有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听不真切。

我听见有人在议论:“什么情况?那丫头不是私生女吗?怎么也有房子?”

“徐秀丽疯了吧?把自己的房子给一个外人?”

“她是不是糊涂了?”

孙秀玲的声音最响:“秀玲婶,你这是干啥?那套房子不是该给你儿子的吗?你给这丫头干啥?”

徐秀丽没理她。

她拉着我的手,抬头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青青,”她说,“这套房子是你妈娘家的老房子拆迁赔的。那是你妈留给你的,我一分都没动。”

“你妈的房子?”我的声音都在抖。

“对。”她点点头,“她娘家的房子,拆了,赔了一套安置房。我一直帮你留着,等你长大了,就给你。”

我说不出话来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使劲忍着,不想让它们掉下来。

“婶……”

“你妈的事,我对不住她。我对不住她一辈子。”徐秀丽的声音很小,大概只有我能听见,“她托付给我的事,我就得做到。”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堵得厉害。

周围的人还在议论,但我已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

我只看见徐秀丽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握着我的手。

那双手,粗糙,发黄,指节粗大。

就是这双手,养大了我十二年。

“婶……”我又喊了一声。

行了。”她松开我的手,“去吧,去把房本拿出来给大伙儿看看。

我转身跑回房间。

柜子门拉开,最上面一层,果然放着一本崭新的房产证。

我拿起来,手在抖,翻了几次才翻到第一页。

上面赫然写着:“谢慕青。”

我的名字。

日期是五天前。

我捧着那本房本,靠在柜子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砸在房本的封面上,洇开一片。

我听见外面有人说:“她哭了,看来是真的。”

我听见孙秀玲在说:“徐秀丽,你是不是傻?你把房子给她了,你自己怎么办?”

我还听见徐秀丽说:“我答应过她妈。”

就这么简单。

就是这句话,把我十二年的日子全串起来了。

从八岁被送到这个家,从小被亲戚们嘲笑,从低眉顺眼的每个日子……原来都是因为这句话。

我攥着房本,走回院子里。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走到徐秀丽面前,把那本房本递给她。

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我们谁都没说话。

风又吹起来了,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沙沙响。

那些挂在树枝上的红布,还在飘着,像是在替谁挥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