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手机铃声响了。我正做梦,迷迷糊糊摸到床头柜接起来。
“志强,我跟你说个事儿。”
沈妮娜的声音兴奋得发颤。我还没清醒,就听见她说:“我去非洲的申请批了,分公司经理,三年。”
我坐起来,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
“你让我等你三年?”我问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是我男朋友,你不等我谁等我?”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人说等你,是等你变好。有些人说等你,是等你留在原地,当她的退路。
三年后,我正蹲在客厅给女儿冲奶粉。奶粉罐还没拧紧,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屏幕。
“志强,我回国了。我知道你对我一直念念不忘,我们结婚吧。”
奶粉勺掉在地上,洒了半勺白花花的粉末。
01
那通电话挂断以后,我一宿没睡着。
沈妮娜的意思很明白,她要去非洲,去三年。临走前让我等着她,等她功成名就了,回来跟我结婚。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的语气。
兴奋,激动,像是在宣布一件天大的好事。
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我是什么?
我何志强28岁,在一家建筑公司当技术员,每月工资六七千,买了套小两居,房贷还有二十年。
沈妮娜跟我在一起三年了,当初追她的时候她笑我老实本分,说我就这点好。
现在她要去非洲。
去干分公司经理,年薪翻几倍。
我算什么?我连绊脚石都算不上,我就是一个在原地等着的人。
第二天早上,我去她宿舍找她。
她正在收拾行李,客厅堆了两个大箱子,茶几上摆着机票。护照翻开在桌上,照片上的她笑得好看。
“你来啦?”她头也不抬,“正好帮我看看这个折叠包怎么装进去。”
我站在门口没动。
“妮娜,你昨天晚上说的那个事。”
她终于抬起头,看我一眼,笑了。
“怎么,怕我不要你啊?放心,我是去赚钱的,又不是去嫁人。”
“三年太长了。”
“三年很快就过去了。”她合上行李箱,拉链拉得滋啦响,“我打听过了,那边的项目周期就三年,干完就回来。到时候我有资历有存款有经验,咱们在北京买房子都够了。”
北京。
她总想去北京。她说小城市待久了人会废掉。
可我只想在这个破地方好好过日子。
“我不想去北京。”我说。
“志强。”她站起来,双手叉腰,“你怎么就没点出息呢?一辈子窝在这个地方有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一句话说不出来。
那天下午我们吵了一架。
不,也不算吵架,是她单方面骂我。
她说我没上进心、没野心、窝囊、扶不上墙。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她骂,茶几上的水杯动也没动。
“你等我三年怎么了?”她最后问我,“你是我男朋友,你不等我谁等我?”
我盯着地板,嗓子像被东西堵住了。
“我可以等你。但你得想清楚,等你回来,我可能已经不是现在的我了。”
她笑了,笑得理所当然。
“你能变成什么样?你不就是这个样子吗?”
她走了。
走的那天我没去送她。她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机场的登机口,写着:“三年后见。”
我在公司对着图纸发了半天呆。
下班的时候,我妈打来电话。
“志强,听说妮娜去非洲了?”
“嗯。”
“那你们俩……”
“分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我妈叹了口气,说:“分就分了吧。自个儿好生过日子。”
我挂了电话,坐在车里,烟一根接着一根抽。
窗外的路灯亮了,又灭了。
02
三个月,我瘦了十五斤。
公司食堂的饭打回来,吃两口就咽不下去。
晚上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脑子却停不下来。
我一遍一遍翻手机,看她有没有发朋友圈。
偶尔她发一张非洲街头的照片,配一句“努力奔跑的人运气不会差”,我就盯着那张图看好几分钟。
有一次半夜,我给她发了一条微信。
“那边还习惯吗?”
红色感叹号。
她把我拉黑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微信,把她的聊天框删了。
第二天我又加回来。看到她的头像还在那。
然后再删。
删了加,加了删。
像个傻子。
我妈看不下去,周末拎了一只鸡过来,一进门就开始数落我。
“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跟丢了魂似的。”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也不知道放的啥。
“人家不要你,你就不能自个儿站起来?”
“我没不站起来。”我闷声说。
“那不叫站起来。”我妈把鸡扔进锅里,锅盖一盖,“你什么时候去相亲,什么时候才算站起来。”
我烦这个字。相亲相亲,我还没到那一步。
可我妈不管。她直接约了人,周末带我去见面。
第一次见的是个高中老师,姓李,比我大两岁。
聊了半个小时,全程我都在跟她聊小学的数学题。
她觉得我太闷,我觉得她太能说。
回去以后我妈问怎么样,我说不合适。
我妈气得直骂我。
第二次见的是个银行柜员,长得挺好看,一上来就问我有房没车。我说有房有贷款,她笑了笑,连饭都没吃就走了。
第三次我不想去。我妈硬拉着我,说这姑娘是幼儿园老师,脾气好,长得也顺眼。
“你要是再给我摆个臭脸,我就跟你断绝关系。”
我坐在我妈对面,面前的菜都凉了。
到了约定的地方,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一杯水喝了二十分钟。
郑秋菊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不显眼,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扎着低马尾。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看到我,走过来。
“你好,我叫郑秋菊。”
声音不大,听着舒坦。
我站起来,椅子差点倒了。
“何志强。”
她坐下,没急着说话,先叫服务员要了杯白开水。杯子端在手里,她扫了扫屋子,才回过头看我。
“听说你在建筑公司上班?”
“嗯,做技术的。”
“也挺好。”她笑了笑,“我以前读的师范,毕业就一直在幼儿园。”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但跟之前几次不一样,我觉得不说话也不尴尬。
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
她突然开口:“你心里是不是还有人?”
我愣住了。
她看着我的表情,笑了一声。
“没事。我就问问,你不用急着回答。”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嗓子有点干。
“有。”我说。
她点点头,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
“我不介意你心里有人。”
我抬起头看她。
“但你得给我机会往前走。”
那顿饭吃了四十分钟。临走的时候我结的账,她站在门口,回头对我说:“你要是愿意,下次我请你吃饭。”
我说好。
回家路上我妈追着问怎么样,我说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还行。”
我妈瞪了我一眼,没再问。
03
我跟秋菊开始约着吃饭。一周一次,后来变成两次。
她话不多,但每句都说到点子上。我有时候发呆,她就安静地陪我坐着。我要是想说话,她就听着。
有一次在饭馆,我聊起沈妮娜的事。
“我是不是挺没用的?”我自嘲着说。
秋菊放下筷子,看着我说。
“你愿意等一个人三年,那是你重情义。她不愿意等,那是她的事。跟她比,你输在哪儿了?”
没有人这么跟我说过。我妈只会骂我没出息,朋友们只会叫我别想那么多。只有秋菊,她告诉我我没有输。
那天回去以后,我躺床上想了很久。
我发现三个月来,我一直在想沈妮娜什么时候回来。但从来没人问过我,你苦不苦。
秋菊问了。
她说,你心里有个疙瘩,我可以等你解开。
我妈知道我们处上了,高兴得在家里唱戏。逢人就说,我儿子有对象了,是幼儿园老师,人长得可好看了。
我跟秋菊处了半年,带了点积蓄,去商场给她买了个镯子。她接过来,没问我价格,直接戴上了。
“合适。”她说。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去看电影。片子一般,但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低头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好几个月的石头,好像碎了一块。
我跟我妈说我想结婚了。
我妈乐坏了,连夜打电话通知所有亲戚。
秋菊家里条件一般,她爸早年不在了,她妈在老家种地。她跟她妈说了,她妈也没提要求,就说“孩子高兴就行”。
领证那天是周二,天很冷,风大。民政局门口排队的人不多,我俩站在队尾,她拉着我的手,手指冰凉。
“紧张?”我问她。
她笑着摇头。
“不紧张。就是有点冷。”
我把围巾摘下来给她围上。
轮到我们的时候,工作人员让签字。她先签的,我跟着签了。
拿到红本本出来,她站在台阶上看了好几遍。
“这可是真的了啊。”她说。
“可不嘛。”
回家的路上我开车,她坐在副驾上,把结婚证翻出来又放进去,放进去又翻出来。
晚上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三个人吃到九点多。秋菊帮忙洗碗,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这就是日子。
领证以后我睡得很沉。梦里没再梦过沈妮娜。
我发现,有时候人不往前走,是因为还没找到那个愿意拉你一把的人。
秋菊就是那个人。
婚后两个月,秋菊有天晚上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我洗完澡出来,她在床上坐着,手搭在肚子上。
“怎么了?”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
“我今天去医院检查了。”
我毛巾搭在肩上,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然后呢?”
她把化验单递给我。上面写着尿检,阳性。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遍。
“有了?”我的声音都在抖。
她点头,眼眶红红的。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不是因为想谁,是高兴得睡不着。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手机里所有能删的东西都删干净了。
通讯录、聊天记录、照片。
干干净净。
窗外路灯亮着,我摸着自己胸口,心跳平稳结实。
我觉得,我终于活过来了。
04
女儿出生那天,我在产房外面来回走了两个小时。走廊的灯管嗡嗡响,我妈坐在旁边,说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我蹲在产房门口,手心全是汗。
门开了,护士抱着孩子出来。很小一团,裹在粉色的襁褓里。
“女孩,六斤二两,母女平安。”
我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我妈在旁边拍我肩膀:“哭啥,当爸了还哭。”
我抱她的时候,手都在抖。她小拳头攥着,攥得紧紧的,连眼睛都没睁开。
秋菊从产房推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没有血色。她睁开眼,问我:“孩子呢?”
“在保温箱那边,好着呢。”
她笑了笑,闭上眼。
女儿叫小冉。
这名字是秋菊取的,说冉是慢慢升起的意思。我不懂那么多,觉得好听就行。
自从小冉出生,我的生活彻底变了一个样。早上六点起床冲奶,七点出门上班,晚上回家帮着带娃,哄睡就到半夜了。累是真累,但心里踏实。
秋菊休了产假在家带孩子,我下班回来就换她歇着。
有时候半夜小冉哭,我跟秋菊一起爬起来抱她。她抱着孩子在客厅里晃,我靠在沙发上看着,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也挺好。
三年。
不长不短。
可人会变。
我变了。以前的何志强是什么样呢?下班就窝家里打游戏,周末睡到中午,心里装着一个人,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
现在不一样了。我有个家,有个女儿,有个人等我回家。
沈妮娜离开这件事,已经很久没出现在我的脑子里了。
如果不是那个消息。
如果不是那声震动。
05
那天是个星期六。
秋菊回她妈那边送东西,我一个人在家带小冉。
快三岁了,正是满地跑的时候。我在客厅冲奶粉,她在旁边学步车里乱转,嘴里咿咿呀呀不知道哼什么。
奶粉罐放在茶几上,我舀了一勺,准备往奶瓶里倒。
手机响了。
我没在意,以为是公司群消息。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陌生号码。短信内容只有两行。
“志强,我回国了。”
“我知道你对我一直念念不忘,我们结婚吧。”
奶粉勺停在半空中。
我盯着那几行字,眼睛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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