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过驾照的都懂
科目二考完那天,我下了车腿是软的。
不是紧张,是教练在副驾驶座上一直不说话。一圈下来我没压线没熄火,他面无表情递了张单子让我签字。签完我问他"过了没",他头都没抬,"回去等通知"。
我等了三天。三天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自己哪里出了错。后来去驾校一问,过了。教练连个电话都没打。
这事过去七八年了,我至今记着那种被捏着喉咙的感觉,你行不行,教练说了算,你连问都不敢多问一句。
昨天央视新闻报了个事。市场监管总局点名了,重庆铜梁七家驾校组了个"联盟管委会",什么保证金资金统筹那些名头,强制划定科目二科目三最低收费标准。
江津更狠,六家摩托车驾培机构合设一个"总校",定价收费教学考试开支全统一,摩托车培训费从两百多直接抬到九百。整治之后降下来了。
我看到这新闻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不是价格,是二舅爷那条裤子。
二舅爷十六岁那年,在磁器口河街一个木匠铺子拜师。师傅姓周,街面上喊周木匠。
拜师头天早上,周木匠拿剪子把二舅爷新裤子的两个兜全拆了,线头都没留。二舅爷愣在那儿,俩窟窿,手都不知道往哪搁。
周木匠就撂了一句:"手艺人手上过的是料,不是钱。"
后来二舅爷才晓得,磁器口河街那些作坊里头的学徒,工服全不缝口袋。木匠铺、铁匠铺、漆匠铺,一个样。你手上过多少料、经手多少铜板,没口袋装,自然不敢伸手。规矩摆在明处,贪念就没了落脚的地方。
二舅爷跟我摆这个事的时候八十多了,牙掉了一半,说话漏风。他讲完这条规矩,咂了口苞谷酒,跟我说了一句:"那条裤子我穿了一年多,俩窟窿,补都没补。"
我问他为啥不补。"补了师傅要骂。"他说,"你揣东西没口袋揣,做事就利索。"
这叫什么?重庆人管这个叫"规矩立在明处,贪念就没地方落脚"。衣服上没口袋,手上才干净。
好,你现在再回来看驾校。
铜梁七家驾校组建联盟管委会,强制划定最低收费标准。江津六家驾校合设总校,从定价到收费到教学到考试到开支五统一。
这些驾校管自己叫"行业自律"。
你听听这四个字。"行业自律,旧时候行会也讲这个东西。
但你细想想,旧时行会管的是什么?是不能坏了行里的体面。手艺不能糊弄人、学徒不能半途跑、师傅不能藏私不教。
现在的驾校联盟管委会管的是什么?是谁也不能降价。
一个是为了保住手艺的脸面,一个是为了捏住学员的喉咙。
两回事。
二舅爷在周木匠铺子上待了五年。头一年没摸过刨子,天天烧水做饭倒锯末。第二年周木匠让他做板凳,做坏三条,周木匠拿尺子敲他手背,敲肿了继续做。第三年能做八仙桌了,周木匠才肯教他榫卯的窍门。
那个窍门二舅爷记了一辈子。重庆潮气重,榫头要比北方工匠多留两分缝,不然热胀冷缩,半年就松。周木匠讲这个的时候没拿尺子比划,就拿手指头一卡,"就这么多,多了榫头吃不住力,少了木料会裂,半分都差不得。"
第四年第五年,二舅爷跟着周木匠上户做活,挑着工具箱走街串巷。磁器口那些吊脚楼、河街的铺面,好多木活是这师徒俩做的。
二舅爷说周木匠收工钱有个死规矩,穷人家修个门窗换个门槛,不收;街坊邻里的急活,先做;给钱爽快的,少收两成。
二舅爷问他为什么,周木匠说:"手艺人吃的是百家饭,哪家的饭养了你你要记得。"
重庆人管这个叫"买卖公平童叟无欺"。旧时候做买卖讲这个,带徒弟也讲这个,师傅教你手艺是给你饭碗,你记着师傅是还恩情。传的是艺,续的是命。
出师那天摆了"出师酒",业内叫"打响遍"。二舅爷给周木匠磕了头,敬了衣帽鞋袜。周木匠送了他一套家伙,刨子凿子墨斗,都是自己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
周木匠那天喝了半斤苞谷酒,脸通红,就跟二舅爷说了一句:"家伙给你了,别糟蹋手艺。"
二舅爷用那套家伙用了六十多年。临终前传给了我表弟。表弟现在在重庆搞装修,早不用那些老刨子了,但那套家伙还挂在老屋墙上,落了灰。
你再看现在的驾校。
你交了学费签了合同,教练坐在副驾驶上,你管这叫"培训服务"。但有一层东西跟旧时候一模一样,教练手里攥着你的生杀大权。科目二科目三你能不能过,教练说行就行,说不行就不行。
你说不行我换教练?驾校说不行,我们这儿一个萝卜一个坑。
于是这权力就变成了暗地里的价钱。模拟费、复训费、"包过费",名目不一样,结果一样。你不交?那你就多练两轮、多考两次。时间是你的,钱也是你的。
铜梁江津那些驾校联盟干的事,就是这个逻辑的集大成者,你不是怕被单个教练拿捏吗?好,整个片区的驾校全一个价,你连挑都没得挑。
我翻了数据。全国市场监管部门2022年至今办了十二件驾培垄断案,覆盖十多个省份。秀山道路运输协会牵头九家驾校统一涨价,四川巴中道路运输协会组织十二家驾校搞"价格自律"变相抬价,罚了一百九十万。超三成是行业协会牵的头。
这些协会、联盟、管委会,像什么?像旧时候的行会。
但旧时行会垄断起来比这个狠多了,你不入行会就别想在这行吃饭,外地手艺人过来揽活要先拜码头交份子。区别在哪儿?区别是旧时候没有市场监管总局。那时候行会定规矩底下人不敢吭声,现在驾校联盟被查了,群众直接享受降价红利。
这是进步。我一点不否认。
但有一样东西降了价也回不来。
二舅爷那辈人学手艺,师徒之间有一种东西叫"传艺之恩"。周木匠教他榫卯留两分缝的窍门,教他穷人家修门窗不收钱,教他手艺人吃百家饭要记得百家恩。这些东西周木匠没写进契约里,但二舅爷记了一辈子。
驾校呢?你考完驾照那天,有没有想过给教练打个电话说声谢谢?我在一个本地群里问过这个问题,三十多个人回我,只有一个说"教练还行",剩下的全是吐槽。"考完就把教练删了""终于不用再受那个气了""我连教练全名叫啥都不知道"。
驾校把"师徒"这两个字,从"传艺之恩"变成了"银货两讫"。你交了钱我教你,教完各走各路。本来这也是一种干净的商业关系,但驾校联盟又把这层关系弄脏了,你连公平买卖都做不到,学员交了钱还得受气、还得担心被宰。
信任破产,比涨价难修复一百倍。
你说旧时候手艺人拜师那些规矩,到底是保护了徒弟还是剥削了徒弟?评论区摆一摆。
要我说,旧时候的规矩也有狠的,"人走人亡与主无涉",学徒生死师傅不管,现在看冷得很。但那条规矩的背后有一个东西现在没有了,师傅真教你本事,你学成了真能吃一辈子饭。
现在驾校的规矩呢?你交了钱,学没学会先不说,反正你过了就行。至于上路之后会不会开,那是你自己的事。驾校只管你在考场里不压线,不管你出了考场会不会变道。
我表弟今年也考驾照。他报的那个驾校,教练加了他微信,第一天就发了个价目表:"VIP班加800,科目二科目三包过。"
表弟问我交不交。
我跟他说了二舅爷的故事。说了那条被拆了兜儿的裤子,说了周木匠的手指头卡两分缝的窍门,说了出师酒那天的苞谷酒和那句"别糟蹋手艺"。
表弟听完问我:"那交不交嘛?"
我想了想,说:"你自己定。"
其实我心里清楚,二舅爷那辈人遇到的师傅,跟表弟遇到的教练,中间隔的不光是几十年,是整个行当的魂没了。
那条裤子俩窟窿,是规矩立在明处。驾校联盟一纸协议统一抬价,是规矩立在暗处。一个防的是学徒伸手,一个干的是从学员口袋里掏。
我是巴渝老宅夜讲,专写山城老规矩、老宅烟火事。喜欢听这些本地旧事的,点个关注,下篇接着摆。
你们学车的时候有没有被教练暗示过"表示表示"?怎么应对的?评论区摆一摆。老粉晓得我在问啥子,"衣裤不缝荷包"这个规矩,你们老家有没有类似的说法?我等着看你们的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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