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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被子叠好塞进储物间时,手一直在抖。

客厅里,婆婆的声音又尖又响:“今晚让你俩睡沙发怎么了?新房不给你们腾出来,林浩怎么结婚?”林峰站在我身边,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门铃响了,婆婆笑着去迎新娘。

头纱掀开的瞬间,那个女人直直看着林峰,声音很轻:“哥,是我。”婆婆的笑容定在脸上,腿一软,整个人直直往后栽。

01

结婚三年,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客人。

那天傍晚,我刚下班到家,钥匙还没拔出来,就听见客厅里婆婆的声音:“这事没得商量,主卧必须腾出来!”

我换了拖鞋走进去,看见婆婆坐在沙发上,林峰站在她对面,手里端着杯水,一句话也不说。

“妈,什么事啊?”我把包挂在门后。

婆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熟悉得很,每次她要提什么过分要求,就这样先拿眼神压人。

“林浩谈了个对象,条件好得很,人家姑娘家里还答应了陪嫁一辆车。”婆婆说着,脸上笑开了花,“你俩把这主卧腾出来,给他们结婚用。”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妈,这是我和林峰的婚房。”我说这话时,声音还算平静。

婆婆的脸立马拉下来了:“什么你的我的?这房子是我和你爸当年买的!要不是我让你们住,你们现在还在外面租房子呢!”

她说得没错。

这套六十平的老房子,房产证上确实是婆婆的名字。

我和林峰结婚时没买房,婆婆说先住这儿,等攒够钱再说。

我当时还挺感激,现在才明白,这是她手里的把柄。

“妈,那您让我们住哪儿?”我问。

“客厅不是有沙发吗?拉开来正好能睡两个人。等林浩他们稳定下来,找到房子了,你们再搬回去。”婆婆说得理所应当。

我看着林峰,希望他能说句话。他低着头,盯着手里的水杯,那杯子都快被他看出个洞了。

“妈,这不太合适。”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不合适?”婆婆腾地站起来,“你弟弟好不容易谈个好对象,难道因为没房子黄了?你这个当哥的,就这么见不得弟弟好?”

我婆婆这个人,说话永远占理。她嗓门一提高,整个楼道都能听见。我和林峰结婚三年,她没少拿这套“为你好”的理论压我们。

“妈,我理解您的心情,可是...”我想再说点什么。

“可是什么可是?”婆婆打断我,“我告诉你,这事就这么定了!林浩的婚礼下个月办,你们这两天赶紧把东西收拾出来。”

说完,她进了自己房间,把门摔得嘭一声。

客厅里只剩我和林峰。他这才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歉意。

我问他:“你怎么想的?”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要不...就先委屈一下?”

“林峰,那是我们结婚的地方。”我感觉鼻子有点酸。

“我知道。”他放下杯子,走过来想拉我的手,我躲开了。

“我知道你委屈。”他又说了一遍,“可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陌生得很。结婚三年,他对我好,温柔体贴,每个月工资都上交。可一到他妈妈面前,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再提这事。我躺在主卧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婆婆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她看见我,难得地笑了笑:“晓慧啊,你看这个新床单,我特意给林浩他们买的,好看吧?”

她把一条大红床单捧在手里,脸上是真高兴。

“妈,这事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吗?”我问。

她把手里的床单一放,脸又沉下来了:“我告诉你,我这个当妈的,什么都能退,就这事不能退。林浩都快二十八了,好不容易谈个对象,你当嫂子的,就不能为他想一想?”

“那您为我想过吗?”我问。

“你想什么想?你们结婚三年了,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我都没说你什么!”婆婆的声音又大了起来。

这话戳得我疼。我和林峰不是没打算要孩子,只是这两年经济条件不允许,想再攒攒。可在婆婆嘴里,倒成了我的罪过。

林峰从卧室出来了,看见这阵势,赶紧打圆场:“妈,别吵了,我们这两天就搬。”

我看向他,他避开我的目光。

02

搬家的那个周末,天气很好。

我在主卧里收拾东西,把衣服一件件叠好,装进箱子里。

床头柜上还有一张结婚照,我和林峰笑得都很开心。

我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它放进了箱子最底下。

林峰在旁边帮忙,动作很慢,像是也不想搬。

“你妈呢?”我问。

“去接林浩了,说带他对象来看看房子。”他说。

我心里堵得慌,但没再说什么。既然决定要搬,再吵也没意思。

中午的时候,婆婆带着林浩回来了。后面跟着个年轻姑娘,长头发,化了淡妆,看着挺秀气。

“这是林浩的对象,叫小黄。”婆婆笑着介绍,“小黄啊,这是你嫂子,林峰的媳妇。”

我冲她点点头,她也点点头,眼神却一直往林峰身上瞟。

“哥,好久不见。”她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我一愣,看向林峰。他显然也愣了,表情有点不自然。

“你们...认识?”我问。

“啊,以前...见过几面。”林峰说得含糊。

婆婆没注意到这个细节,拉着小黄到处看:“你看这主卧,朝阳的,光线好。到时候你们结婚,床上用品我都准备好了,都是新的。”

小黄没怎么搭话,只是点点头。她又看了林峰一眼,那眼神里有我说不清的东西。

“嫂子,”她突然转向我,“你们搬了住哪儿?”

“客厅沙发。”我说。

她皱了皱眉,没再问什么。

等他们走了,我问林峰:“你跟那个小黄真的只见过几面?”

林峰正在搬箱子,听见我的话,动作顿了一下:“啊...就是以前一个朋友的朋友,见过几次。”

“我怎么没听你提过?”

“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谁还记得。”他笑着说,但那笑容有点勉强。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搬完东西那天晚上,我和林峰躺在客厅沙发上。沙发拉开来其实挺大,但毕竟是沙发,怎么睡都不舒服。

“对不起。”黑暗中,林峰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我没说话。

“我...我知道你委屈。等我攒够了钱,我们搬出去住。”他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我的声音闷闷的。

他沉默了很久,才又说:“这次是真的。”

我没接话。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墙上,我看着那道光,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适应睡沙发。每天早上醒来,腰都是酸疼的。婆婆倒是高兴得很,天天在家收拾房间,准备林浩婚礼的事。

有一天晚上,我起床上厕所,路过主卧。门半开着,婆婆正在里面铺新床单,那样子,就像在布置自己的房间。

“妈,您早点休息。”我说。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的笑立马就收了:“我自己的房子,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

我没搭话,转身走了。那一刻我就在想,原来在她眼里,我真的只是个外人。

03

婚礼定在一个月后,婆婆是整个家里最忙的人。

她到处打电话通知亲戚,订酒席,买喜糖。所有东西都要最好的,说不能让人家姑娘家觉得寒碜。可那钱,全是林峰出的。

那天晚上,林峰拿回了一张存折,上面的数字让我心里一紧。

“这是我们的积蓄?”我问。

“妈说先把礼金收回来,再填上。”他说。

我一算,八万八的彩礼,加上酒席钱,零零碎碎的东西,差不多十二万。那是我们三年的积蓄,本来打算付首付用的。

“你就这么把钱给她了?”我问,声音有点发抖。

“我...我也没办法。她说如果拿不出彩礼,这门亲事就黄了。”林峰低着头。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后怎么办?”

“会有的。”他说,“再攒就是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我终于忍不住了,声音也大了,“林峰,我跟你结婚三年,省吃俭用,一年到头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现在好了,全给你弟弟结婚用了。”

“我也没办法。”他重复着这句话,像是一张破唱片。

婆婆听见声音,从屋里出来了:“吵什么吵?不就花点钱吗?你们年轻人再挣就是了,你弟弟一辈子就结一次婚!”

“妈,那是我们的买房钱。”我说。

“买房?买什么房?这房子住不下你们了?”婆婆瞪着我,“我还没死呢,你们就想分家?”

我气得说不出话。林峰拉着我进了储物间,把门关上。

“让我怎么办?”他蹲在地上,抱着头,“那是我妈,我总不能不管吧?”

“你有管过我的感受吗?”我问。

他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再说话。我躺在沙发上,侧着身子,背对着他。他伸手想抱我,我往里缩了缩,他收回手,翻了个身。

第二天,婆婆让我去帮小黄挑婚纱。说是挑,其实就是她看上哪件就定哪件,根本不问我意见。

小黄倒是不怎么在意,一直盯着手机看。试了几件,都挺合适,但她就是挑不出满意的。

“嫂子觉得哪件好看?”她突然问我。

我愣了一下:“都挺好看的。”

“那你帮我选一件吧。”她说。

我指了一件白色的:“这件吧,简单大方。”

她看了一眼,点点头:“那就这件。”

回去的路上,她突然问我:“嫂子,你知道林峰以前谈过女朋友吗?”

我差点踩了刹车:“什么?”

“没什么。”她笑了笑,“随便问问。”

我看着她,想问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04

婚礼前一天,我在酒店帮忙布置。

小黄也在,她穿了一身便装,头发扎起来,和当天判若两人。她帮忙挂气球,挂到一半突然停下来,看着窗外出神。

“怎么了?”我走过去问。

“没什么。”她回过神,“就是有点紧张。”

“正常,明天就结婚了,谁能不紧张。”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婆婆也在一边忙活,指挥着服务员摆桌子。她今天心情好,看见我和小黄站在一起,还难得地夸了一句:“你们姑嫂俩站一起,还挺像亲姐妹的。”

小黄听见这话,表情僵了一下。

我看在眼里,心里觉得奇怪。

晚上回家的时候,我去超市买了点菜。走到小区门口,看见林峰站在花坛边抽烟。他平时不抽烟的,就偶尔心烦的时候抽一根。

“怎么在这儿站着?”我问。

“没事,想清静清静。”他把烟掐了。

“你弟明天结婚,你有什么可烦的?”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有没有觉得,小黄长得有点像一个人?”

“谁?”

“没事,可能是我看错了。”他摇摇头,进了楼道。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总觉得他有什么事瞒着我。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一个不认识的女人,站在我家门口,哭得很伤心。我走过去想问她怎么了,她抬起头,那张脸竟然和小黄一模一样。

我被吓醒了,一看手机,凌晨三点。林峰在沙发上睡得正熟,打着轻微的鼾声。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再也睡不着了。

05

婚礼那天,天还没亮婆婆就起来了。

她把整个房子都打扫了一遍,连窗台上的灰都擦干净了。林峰和林浩去接新娘,我在家帮忙准备接待客人。

十点多钟,婆婆接了个电话,说新娘快到了。她赶紧站在门口等着,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站在客厅里,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这一个月,我就像个局外人,看着他们在我的婚房里布置别人的婚礼。

“来了来了!”婆婆喊了一声,推开大门。

林浩先下车,穿着西装,看着还挺精神。他走到后门,拉开车门,把新娘子接了出来。

小黄今天穿着一身白色婚纱,头纱遮着脸。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走在什么仪式上。

婆婆迎上去:“新娘子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小黄没说话,跟着林浩走进客厅。

客厅里已经站满了亲戚朋友,大家都看着新娘子,等着看她长什么样。

林浩让小黄站好,婆婆笑着说:“来,让我先看看我儿媳妇长什么样!”

她伸手,轻轻掀起了头纱。

头纱落下的那一刻,整个客厅都安静了。

小黄化了妆,比平时看着更漂亮。但她没有看林浩,而是直直看向站在我身边的林峰。

“哥,好久不见。”

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客厅里的人都没反应过来,婆婆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僵住了。

“小...小黄,你...你叫他什么?”婆婆的声音有点抖。

小黄看着她,慢慢地说:“我叫他哥。因为我是何琳的妹妹。”

婆婆的脸上,血色一下子全没了。她的腿抖了抖,整个人直直往后倒。

林浩眼疾手快扶住了她,但婆婆已经站不住了,软塌塌地瘫在地上。

“妈!妈你怎么了!”林浩慌了。

婆婆没晕过去,但脸色白得吓人。她看着小黄,嘴唇一直在抖,想说又说不出话。

“你...你是何琳的妹妹?”林峰的声音也变了。

“我叫黄可馨。”她说,“何琳是我堂姐,我妈带我改嫁,所以我跟她的姓不一样。”

黄可馨说完,从包里拿出一个手机,按了几下。

客厅里响起了声音,是婆婆的声音:“你一个穷丫头,配不上我儿子。你要多少钱,开个价,只要你离开他。”

接着是另一个声音,脆脆的,有点哑:“阿姨,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真心值几个钱?你知不知道林峰是个有前途的人?他不能毁在你手里。”

“阿姨...求求您...我不会影响他的前途的...我真的爱他...”

“我再跟你说一遍,你要是再缠着我儿子,我就去你单位闹,让你待不下去!”

声音停了。

整个客厅,死一般的寂静。

06

“听得出来吧?”黄可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姐的声音,还有她婆婆的声音。”

我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腿也软了。我看向林峰,他的脸白得像纸,眼睛直直看着黄可馨手里的手机,像是要把它看穿。

“那是...那是七年前的录音。”林峰的声音嘶哑。

“对,七年前。”黄可馨冷冷地说,“你接不了电话,她让我录下来的。她说,总有一天要让所有人都听到。”

婆婆还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你...你怎么会有这个录音?何...何琳她...”

“我姐去年走了。”黄可馨说这话时,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乳腺癌。走的时候才二十五岁。”

林峰的身子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他。他的手很冷,像冰一样。

“她走之前,把这个录音给了我。”黄可馨继续说,“她说,她不恨你。”她看向林峰,“她说她知道你也做不了主。但她咽不下这口气。”

客厅里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有几个亲戚认出了黄可馨,开始议论起来。

“那个何琳...我记得。”

“好像是林峰以前的女朋友。”

“后来不是分手了吗?”

“听说是被逼着分手的...”

黄可馨转向婆婆:“阿姨,你当年为什么要拆散他们?不就是嫌我姐家里穷吗?那你现在怎么又想明白了,让我嫁给你小儿子?”

婆婆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你不知道我是谁吧?”黄可馨笑了,“你也不知道我姐临死前说过什么?她说,她最恨的不是那个拆散她的人,而是那个从来没为她站出来说过一句话的人。”

林峰低下了头。

我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像被打翻了五味瓶。我知道林峰以前谈过女朋友,但他从没说过详情。我以为就是普通的分手,没想到还有这层事。

“你...你为什么要嫁给林浩?”林峰问。

“因为我想看看,你们林家到底欠我姐什么。”黄可馨说,“我想让你们都听见那段录音,都看看她当年是怎么求人的。”

“可林浩是无辜的。”林峰说。

“无辜?”黄可馨笑了,笑得很苦,“那我姐呢?她不无辜吗?”

林浩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他看着黄可馨,又看着母亲,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

“妈,这是真的吗?”他的声音很冷。

婆婆没说话,只是哭。

“我问你呢!是不是真的!”林浩突然吼了一声。

婆婆被吓了一跳,抖着说:“我...我也是为你们好...那个何琳家太穷了...我怕...”

“怕什么?怕你儿子找个穷媳妇丢你脸?”黄可馨抢过话,“那你现在怎么不怕了?你是不是也不知道,林浩找的媳妇,就是我?”

07

整个客厅都乱了。

亲戚们有的在劝,有的在议论,有的拉着孩子躲到一边。婆婆还坐在地上,几个婶婶想去扶她,她不让。

我看着这一切,脑子里乱成一团。

何琳。这个名字,林峰从来没提过。但他现在的表情说明了一切。那种痛苦,不是装出来的。

“你认识她的时候,她才十九岁。”黄可馨看着林峰说,“她跟我说过,你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好的人。”

林峰的眼眶红了。

“她说你对她很好,说要娶她。”黄可馨的声音也开始发颤,“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嫁给你。”

“别说了...”林峰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后来你妈来找她,让她离开你。她不肯,你妈就去她单位闹,去她家里闹。她妈受不了,让她分手。”黄可馨没有停,“她来找你,你连见都不见她。”

“我...我不知道这事。”林峰说,“我妈跟我说,她自己走的。”

“你信吗?”黄可馨问。

林峰没说话。

“你心里清楚,你就是不敢面对。”黄可馨说,“你就是个懦夫。”

这句话像耳光一样,甩在林峰脸上。他没有反驳,只是低着头。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是我丈夫,我知道他心地不坏。但他确实,从来没为我反抗过他母亲。

“你们...你们别吵了。”婆婆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那个姑娘...”

她哭得很厉害,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也是当妈的...我不是要害她...我就是觉得她配不上我儿子...”

“你凭什么觉得人家配不上你儿子?”黄可馨问。

“我...我...”婆婆说不下去。

“阿姨,你当年把她逼走了,她现在不在了,你后悔过吗?”黄可馨问。

黄可馨看着她,眼泪也落了下来:“我姐说她原谅你了。但我不原谅她,我才不会原谅她。”

她说完,转身就走。

林浩追出去:“可馨!可馨!”

但她已经出了门,高跟鞋踩在楼道里,声音很空旷。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林峰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在抖。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不知道是该去安慰他,还是该站在那里。

我突然觉得,这个家,我第一次真正看清了。

08

婚礼散了。

亲戚们陆陆续续走了,有人拉着婆婆说了几句什么,有人拍了拍林峰的肩膀。但没人说得清这话从哪儿说起。

我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关上门,看着客厅里的一片狼藉。

气球还在天花板上,喜字还贴在墙上,桌上的瓜子壳和糖果纸散得到处都是。但喜庆的气氛,早就烟消云散。

婆婆坐在自己房间里,门关着,隐约能听见哭声。

林峰坐在客厅沙发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他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我提高了点声音。

“我不想提起这事。”他终于开口了,“我...我觉得丢人。”

“丢人?是觉得你妈做的事丢人,还是你觉得你对不起她?”

“都有。”他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她是个好女孩,是我的错。”

“你妈做的那些事,你知道吗?”

他沉默了很久:“我知道一部分。我去找过她,但她不见了。后来听我妈说,她嫁人了。”

“你不觉得你妈做得过分吗?”

“我...”他张了张嘴,又说不出话来。

我看着他的表情,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其实一直都知道。

知道他母亲做了什么,知道何琳是怎么被逼走的。

但他选择不去想,选择把这事压在心里。

“那黄可馨...她有计划地接近林浩,你知道这事吗?”

“我不知道。”他说,“我真不知道。”

我又问他:“如果刚才黄可馨没走,你会跟她说什么?”

他愣住了。

“你会跟她道歉吗?还是继续沉默?”

他低下头,没有回答。

那晚,我们坐在客厅里,一直坐到深夜。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是铺了一层白霜。

我第一次发现,这间屋子,这么大,这么空,这么冷。

09

第二天一早,林浩回来了。

他眼睛红肿,显然是没睡好。他看了母亲一眼,又看了林峰一眼,直接走到我面前,把一串钥匙放在茶几上。

“嫂子,这房子还你们。”

我愣了一下:“你...”

“事情都这样了,还说什么呢。”他苦笑,“我明天就搬走。”

婆婆从屋里冲出来:“林浩!你不能走!你走了妈怎么办?”

林浩看着她,那眼神,不像是看妈,倒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妈,你当年做的事,我已经听昨天的亲戚说清了。”他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想评价你做得对不对,因为那是你的事。”

“浩子...”

“但是,”他打断她,“你从来就没考虑过我的感受对不对?你让我娶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女人,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我...我不知道她...”

“你不知道什么?”林浩说,“你不知道她是何琳的妹妹?你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嫁给我?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婆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妈,我不恨你。”林浩说,“但我想出去住一段时间。”

他说完,转身回房间收拾东西了。

婆婆站在客厅里,像一根被风吹过的蜡烛,晃了晃,却没有倒下。她看着我,眼里的表情很复杂。

晓慧...”她叫了我一声。

我没应。

“这事...是妈不对。”她说完这句话,眼泪就掉下来了,“我不该拿你们的钱...不该逼你们腾房子...是妈糊涂...”

我看着她哭,心里说不上是解气还是别的什么。

“妈,您先坐下。”我说,“咱们慢慢说。”

她坐在沙发上,抹了把脸:“我知道你恨我。你恨就恨吧,是我自己作的孽。”

“我不恨您。”我说,“我只是...有点失望。”

这话说得轻,但我知道,它像刀子一样,扎进了她心里。

她没再说话,只是哭。

林峰从屋里出来了,看了我们一眼,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妈。”他叫了一声。

婆婆抬起头,看着他。

“黄可馨的事,您当时为什么要瞒着?”他问。

“我...我就是怕你放不下她。”婆婆说,“我以为...我以为这样就好了。”

“好了吗?”林峰问。

婆婆低下头,没有回答。

客厅里又安静了。三个人坐在那里,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暖烘烘的。但我知道,这屋子里的冰,不是一朝一夕能化开的。

10

黄可馨走之前,来找过我一次。

那天下午,我下班回家,在小区门口看见她。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扎着马尾,看着比婚礼那天年轻多了。

“嫂子。”她叫了一声。

我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我明天就走了,想跟你说几句话。”她说。

我们找了个路边的长椅坐下。

“你恨我吗?”她问。

“不恨。”我说。

“那你恨谁?”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其实我早该想到的。”她苦笑,“林浩跟他哥长得挺像,我一开始就注意到了。但我从来没想过,他会是我姐男朋友的弟弟。”

“你为什么非要嫁进来?”

“因为我想让我姐的冤屈被人知道。”她说,“我不能让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

“现在目的达到了,然后呢?”

“然后?”她笑了笑,“然后我该过我自己的日子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彩礼钱,八万八,都在里面。你拿着,就当是你们的补偿。”

“这...”

“别推了。”她把信封塞到我手里,“我姐要是知道,她也会让我这么做的。”

我看着手里的信封,问:“你姐...真的不恨林峰吗?”

“真的。”她说,“她跟我说过,就算没有她,她也会找别人。她说,爱一个人,就是希望他幸福。”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问。

“先回老家待一段时间。”她说,“然后把美容院的分店开起来。我姐开店开得好,我也得帮她把店撑下去。”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嫂子,保重。”

“你也是。”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对了,你跟林峰好好过。他心里不坏,就是...有点懦弱。可这世上谁又不懦弱呢?”

她说完,转身走了。

我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那个信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回到家,林峰坐在客厅里等我。他今天请了假,说想和我聊聊。

“她来过了?”他问。

我点点头,把信封放在茶几上:“她把彩礼钱退回来了。”

他看了一眼,问:“她说什么了?”

“她说让你好好对我。”

他没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我说,“你对不起的人,不是我。”

他低下头,我看着他,心里的气消了一半。

“林峰,我们搬出去吧。”我说,“租房子也行,买个小房子也行,我不想再住在这里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点了点头:“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主卧已经还给我们了),看着天花板,心里说不出的轻松。

窗外,月亮很亮,星星也很多。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婆婆搬去和林浩住了。她说想出去散散心,其实我们都明白,她是不好意思再住在这儿。

林浩说,他妈最近话少了很多。有时候坐着能发一下午呆,也不骂人了。

我想,一个人到老了才明白自己走错了路,也挺不容易的。

但那是她的事。

我和林峰,得走我们自己的路了。

生活就是这样,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也拦不住。有人教会你爱,有人教会你痛,有人教会你什么是对错。

重要的是,你学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