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把最后一张图纸塞进旧皮箱。
办公室的灯忽明忽暗,照在空荡荡的工位上。二十八年的痕迹,几巴掌就收拾干净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郑博的第五十七个未接来电。
我没接,拖着箱子走进电梯。电梯门快关上时,楼上传来一声嘶吼,声音破了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我没回头。
金属壁上映出自己的脸,眼角爬满皱纹,神色却是二十八年来头一回这么平静。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郑博。
是老战友赵铁柱发来的消息:“老宋,厂房设备都调试好了。就等你来。”
电梯到了一楼。
我深吸一口气,迈了出去。
01
人事部的空调开得很大,冷得我后背发凉。
吴玉珏坐在我对面,面前摆着一份文件。她笑得很客气,像招待客户一样,把文件推到我跟前。
“宋工,这个您看一下。公司经过慎重考虑,因为业务结构调整,您的岗位……”
她顿了顿,手指在文件上点了点。
“被裁撤了。”
我盯着那张纸,白纸黑字,上面印着公司的大红公章。
“能力与岗位不匹配。”
七个字,把我二十八年给总结了。
“宋工?”吴玉珏的声音飘过来,“您看要是没什么问题,就签个字。补偿金这边,公司给到三十万,已经是很优厚的了。”
三十万。
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二十八年,一年合一万多。一个月合一千块。
我抬起头,看见郑博坐在办公室另一头,翘着二郎腿看手机。从头到尾,他没正眼看过我一眼。
“郑总。”我喊了一声。
郑博抬起头,眼神淡淡的:“签了吧老宋,别耽误时间。下午还有会。”
我攥着笔,指节发白。
“有什么问题吗?”吴玉珏问。
“没什么。”
我签了。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
走出人事部时,走廊里碰见陈志强。他正跟几个年轻人说话,声音很大。
“以后技术部就是我带你们了。老宋那一套,早该淘汰了。过时了,懂吧?”
年轻人看见我,表情尴尬,低下头。
陈志强转过头,冲我笑了笑:“哟,宋师傅。收拾东西呢?”
我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
背后传来他的声音:“有些人啊,就是认不清现实。还以为自己是当年那个技术大拿呢。”
我回到工位,坐下。
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很多东西。
一个用了二十年的茶杯,茶叶渍积了厚厚一层。
一摞技术手册,封皮都磨得发白了。
墙上挂着三张照片——1997年厂庆时拍的合影、2005年技术攻关成功时戴大红花的照片、还有一张,是师傅临终前跟我拍的。
师傅姓王,我叫了他二十年“老王师傅”。
他走那年是2008年,肝癌。
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江山,这厂子以后就靠你了。你记住,咱们这行,有些东西写不进书里,得靠记性,靠手感。”
我当时点了头。
现在想来,我辜负了他。
我开始收拾东西。茶杯扔进垃圾桶。技术手册装进纸箱。照片一张张从墙上揭下来。
揭到最后一张时,我的手停住了。
1997年的合影背面,有一行字。是师傅的笔迹,写得歪歪扭扭:“江山,好好干。”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铁柱发来的消息:“老宋,听说你被开了?真的假的?”
我没回。
把照片小心地收进皮箱。
下午三点,东西收拾完了。一个纸箱,一个旧皮箱,就是我二十八年的全部。
我抱着纸箱走出办公楼时,门口碰见周诗涵。她红着眼眶,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师傅……”
“别哭。”我说,“哭啥,又不是生离死别。”
“他们怎么能这样……”周诗涵声音发颤,“您为厂子干了二十八年,说赶人就赶人。”
“正常。”我说,“这年头,哪有什么铁饭碗。”
周诗涵把信封塞到我手里:“师傅,这个您拿着。是我的一点心意。”
我打开一看,是一张银行卡。
“我不要。”
“您收着!”周诗涵急了,“您在外面要是需要钱……”
“我有。”我把信封推回去,“三十万补偿金,够花一阵子了。”
周诗涵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下来。
“师傅,您那些工艺手册……能不能给我复印一份?”
我愣了一下。
“公司要交接,”周诗涵擦了擦眼睛,“新来的陈总说,要让您把技术资料都交出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
“行。明天我让人给你送来。”
“那……那套热处理炉的温度控制参数……”
“那个我写不出来。”
“写不出来?”周诗涵愣住了。
“有些东西,”我说,“只能记在脑子里。”
我抱着纸箱走了。
走出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办公楼灯火通明。郑博的办公室在五楼,灯亮着。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保安过来问:“宋师傅,您还走不走?”
“走。”
我把纸箱放进后备箱,发动了车。
后视镜里,厂区的大门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
手机又震了。
赵铁柱:“老宋,晚上有空没?出来喝一杯。”
我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半。
回了一条:“行。老地方。”
02
老地方是城南一家小面馆,开了快三十年。老板姓刘,跟我们都是老熟人。
我到的时候,赵铁柱已经坐下了。面前摆了两瓶啤酒,一盘花生米。
他比我先老。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一样。
“来了?”他冲我咧嘴笑,“坐。”
我坐下,倒了一杯酒。
“真被开了?”
“嗯。”
“三十万?”
赵铁柱吹了声口哨:“行啊,够大方。”
“讽刺我?”
“哪敢。”他端起酒杯,“来,走一个。”
我们碰了一下。
酒很苦,顺着喉咙往下淌。
“接下来咋打算?”赵铁柱问。
“不知道。”我说,“先歇一阵子再说吧。”
“回老家?”
“可能吧。陪陪梁芳。”
赵铁柱点点头,又倒了一杯酒。
“老宋,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我在城南盘了个厂房。”
我抬起头看着他。
“小厂子,”赵铁柱说,“百来个平方。我想自己干。”
“干啥?”
“精密铸造。你忘了我以前是干啥的了?”
我没忘。赵铁柱以前是铸造工,技术比我差不了多少。后来厂子倒闭,他出来跑业务,卖了几年设备,攒了点钱。
“你自己干?”我问,“有单子吗?”
“几个老客户,量不大。但够吃。”
赵铁柱盯着我:“老宋,你要不要来?”
“你跟我合伙。我出厂房设备,你出技术。赚了钱,一人一半。”
“你疯了?”我说,“我那点技术……”
“你那点技术,值钱得很。”赵铁柱打断我,“你忘了当年你们厂那台热处理炉是谁调的了?全国就两个人能调,一个是你师傅,已经走了。一个是你。”
我不说话了。
“你想想,”赵铁柱说,“你都五十多的人了,还能干几年?给人打工,人家说不要你就不要你。还不如自己干。”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让我想想。”
“行,你慢慢想。厂房我已经租好了,设备下周到。你来不来,我等你消息。”
那天晚上,我喝到很晚才回家。
梁芳给我留了灯。她坐在沙发上织毛衣,见我回来,抬头看了一眼。
“喝酒了?”
“下午你们厂吴经理给我打电话了。”
我愣了:“她打给你干啥?”
“问你那些技术资料。说公司要,让你尽快交出来。”
我心里头一阵发凉。
“我没理她。”梁芳说,“我说,我男人都让你们开了,还问东问西的。我挂了。”
她说完,继续织毛衣。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这个跟我过了大半辈子的女人,头发也白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可她从来没跟我抱怨过一句。
“梁芳。”
“嗯?”
“我想回老家待一阵子。”
“行啊,我跟你一块儿回去。”
“你不上班了?”
“请几天假。”
我没说话。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梁芳放下毛线,看着我:“咋了?”
“没事。”
“有事就说。”
“我想……自己干。”
梁芳愣了一下:“干啥?”
“开厂子。我跟铁柱合伙。”
梁芳沉默了一会儿。
“能行吗?”
“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那就试试呗。”
“你不怕赔钱?”
“赔就赔呗。”梁芳说,“你这一辈子,啥苦没吃过?怕啥?”
我看着她的眼睛,半天说不出话。
“行了,别哭鼻子。去洗洗睡吧。”
我站起来,走到洗手间。一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花白,眼角全是皱纹。跟二十八年前进厂时的那个毛头小子,完全不一样了。
可眼神里还有点东西。
那点东西叫不甘心。
03
第二天一早,我开始整理那些技术资料。
二十八年,攒了三大本工艺手册。全是我一笔一划写的。封面都磨烂了,里面的纸也泛了黄。
我翻了翻,从1996年开始记录。
那一年我刚进厂,师傅手把手教我。他写一个字,我写一个字。
后来我慢慢学会了,就开始自己写。
每一页都是干货——什么材料配什么温度,什么样的炉火烧出来的是好活儿。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从2008年以后,所有涉及到“热处理温度控制”的记录,都写得特别简略。
只有“根据实际情况调整”几个字。
不是我不想写清楚,是真写不清楚。
那台热处理炉是1990年从德国进口的。说明书全是德文,后来厂里找人翻译了一遍,翻译得前言不搭后语。
师傅带着我一台一台试。
试了整整三年,才摸透那台炉子的脾气。
可那个“脾气”,没法用文字形容。
就像你让一个厨子写菜谱,他可以写几克盐、几克酱油。但你问他“火候”,他只能说“适中”。
就是那个感觉。
你没法写。写了别人也看不懂。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师傅写的字。
“江山,记住。每个炉子都有自己的脾气。你得听它说话。”
我合上手册,放进箱子里。
手机响了。
是周诗涵。
“师傅,那个……陈总又催了。说您今天必须把资料交上来。”
“我已经让人送过去了。”
“不是那些。”周诗涵压低声音,“他想要您那套热处理参数。”
“我写不出来。”
“我知道。可他不信。他说是您故意不交,想拿这个要挟公司。”
我心里头一阵火蹿上来。
“他爱信不信。”
“师傅,您别生气。我就是跟您说说……”
“诗涵,我问你个事。”
“您说。”
“那台热处理炉,现在谁在用?”
“没人用。”周诗涵说,“陈总说要换新设备,老炉子已经停了。”
“停了?”
“嗯。上周就停了。说以后用德国进口的新设备。”
我沉默了很久。
“师傅?”
“没事。挂了。”
我挂掉电话,点了根烟。
那台热处理炉,是我们厂的老功臣。1990年买回来到现在,出了多少活,救了多少急。
现在说停就停了。
抽完烟,我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赵铁柱的电话。
“喂。”
“老赵,你那厂房……”
“咋了?”
“我干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接着是赵铁柱的笑声:“我就等你这句话。”
“设备啥时候到?”
“下周。怎么,等不及了?”
“我等得起。”我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那些资料,得找个地方放。我跟公司的事还没完。”
“明白。”赵铁柱说,“来我这儿,我给你保管。”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下着小雨。
我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得对不对。
可我知道,要是再不走,这辈子就没机会了。
04
陈志强上任第三周,技术部乱成一锅粥。
这些事我是从周诗涵嘴里听说的。
新设备到了,陈志强亲自验收。德国厂家派了两个工程师过来调试。
调了三天,精度一直达不到设计指标。
德国人说是国内原材料的问题,陈志强说你们设备不行。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
郑博急眼了,把陈志强叫到办公室骂了一顿。
“我花大价钱买设备,你就给我看这个?”
“郑总,这个真不是我们的问题……”
“我不管谁的问题!三天之内,必须把生产线跑起来!”
陈志强铩羽而归。
他找技术部开会,让大家想办法。二十多个工程师,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说:“要是宋师傅在就好了。”
陈志强脸黑了。
“宋师傅?他懂个屁!”
没人敢接话。
周诗涵给我打电话说这些的时候,我正在赵铁柱的厂房里量尺寸。
“师傅,您说他们会不会来找您?”
“不知道。”
“那您回不回去?”
“我回不去了。”
周诗涵沉默了一会儿。
“师傅,您那些工艺手册,能不能借我看看?”
“你想学?”
“嗯。我不想让厂里那些技术烂在手里。”
我愣了一下。这丫头,跟我当年一模一样。
“行。明天我让人给你送过来。”
“谢谢师傅。”
挂了电话,赵铁柱走过来:“咋了?”
“是不是厂里那些人又在找你?”
“你可想清楚。”赵铁柱说,“你要是回去,这厂房就白租了。”
“我不回去。”
“那就好。”
他递给我一根烟。
“老宋,咱说真的。你那些技术,现在值钱得很。”
“值啥钱。”
“你别不信。现在外面开模具的厂子,一个个都缺高精度铸造的师傅。你那一手,全国没几个人会。”
我抽了口烟,没说话。
“你要是不信,我给你看个东西。”
赵铁柱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
“这是什么?”
“一个客户,广州来的。他们要找高精度铸件厂,出一批零件。我给他们报了价,他们同意了。”
我翻开看了看。合同上的数字让我愣住了。
“这个数?”
“对。就这一单,够咱吃半年。”
“你哪儿找的客户?”
“我以前卖设备时认识的。”赵铁柱笑了笑,“这个圈子很窄。谁有技术,谁就有饭吃。”
我盯着合同,心里头翻江倒海。
想想自己这辈子,一直在给人打工。一个月拿几千块工资,还以为挺不错。
现在才知道,自己手里攥着的东西,值多少钱。
“老宋。”赵铁柱看着我,“咱这厂,不用很大。只要能在圈子里站稳脚跟,以后的日子,不会差。”
我把合同放下。
“我信你。”
周五晚上,周诗涵又来电话了。
“师傅,出事了。”
“怎么了?”
“那台新设备,彻底跑不起来了。陈总说,要用那台旧的热处理炉。”
“用呗。”
“用不了。”
“为啥?”
“他说……密码被锁了。”
那台热处理炉的操作系统,是我当年重新编程的。为了安全,我设了一个密码。
密码是师傅的生日。
这么多年,从来没告诉过别人。
“师傅,密码是多少啊?”周诗涵问。
我没回答。
“诗涵,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们当初叫我写交底文件时,我说了那个密码我写不出来。你们信了吗?”
周诗涵沉默了。
“我写了几万字。你们说,那些不够。你们要的是我脑子里所有的东西。可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些东西,是我花了快三十年,一个一个记下来的?”
“我现在把它说出来,以后还有谁会记得,这台炉子是谁调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师傅,对不起。”
“不用道歉。不是你的错。”
挂了电话,我坐在厂房门口。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远处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赵铁柱走过来,给我递了一杯茶。
“是不是厂里又找你?”
“你回吗?”
“不回了。”
赵铁柱坐下来,跟我一起看着远处。
“老宋,你说咱这个年纪了,还能折腾几年?”
“折腾到折腾不动为止。”
赵铁柱笑了。
“行。那咱就折腾。”
05
周三那天,郑博的手机快被打爆了。
先是德国客户的电话。对方很生气,说你们设备调试这么久了还没搞定,再这样下去就取消合作。
然后是财务的电话。说新设备的尾款该付了,银行那边催得紧。
再然后是陈志强的电话。说旧设备密码锁死,技术部没人会弄。
郑博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车间。
他从来没想过,一个宋江山能把他逼到这个地步。
“老宋电话打通了吗?”
秘书摇摇头:“一直不接。”
“再打。打到接为止。”
“郑总,我已经打了快五十个了……”
“那就打一百个!”
秘书只好继续拨号。
电话那头,依然提示:“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郑博彻底坐不住了。
他开车直奔宋江山的家。敲了半天门,邻居探出头说:“老宋搬走了,前天走的。”
“搬去哪儿了?”
“不知道。东西都带走了。”
郑博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他这才意识到,宋江山是真的走了。不是请假,不是闹脾气。
是真的不回来了。
那台价值几百万的德国设备停在那里,因为没人能调,成了一堆废铁。
那台老热处理炉也停着,因为密码只有宋江山知道。
整个技术部二十多号人,没一个能顶上去。
郑博拿起手机,又拨了一次。
这一次,通了。
“老宋!”
“你听我说……”
“郑总。”宋江山的声音很平静,“什么事?”
“公司出了点问题。你赶紧回来一趟。”
“我已经离职了。”
“我知道!但这次……”
“对不起,我没空。”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
郑博愣了两秒。然后狠狠地把手机摔在地上。
“操!”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也有被人挂电话的一天。
他更没想过,那个他以为“过时了”的老宋,才是公司真正的顶梁柱。
而另一边,宋江山挂了电话,拿起扳手,继续拧机器上的螺丝。
赵铁柱走过来:“谁的电话?”
“厂里的。”
“说啥了?”
“让我回去。”
宋江山没有回答。他搬起一个零件,放进机器里,对准位置,上紧螺丝。
“这个间隙,要调到0.05毫米以内。”他说,“差一点都不行。”
赵铁柱看着他,笑了。
“行,听你的。”
那天晚上,宋江山回到宿舍,打开手机。
未接来电:127个。
郑博一个人就打了六十多个。剩下的是吴玉珏、陈志强、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号码。
他没理会这些,给我回了条消息。
“诗涵,师傅那套热处理炉的密码,是2008年7月19日。”
过了一会儿,周诗涵回了一条:“师傅,这是……?”
“你王爷爷的忌日。”
消息发了出去,可是等了很久都没有回复。
宋江山知道,周诗涵一定在哭。
因为那天,师傅就是在他面前咽气的。
他永远忘不了那个画面。
师傅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肝癌晚期的疼痛让他整夜整夜睡不着。可他从来没叫过一声痛。
临走前,师傅拉着他的手说:“江山,我这辈子没啥遗憾。就是把那套调炉子的手艺传给了你。你记住,那不止是一门手艺。那是咱们工人吃饭的本事。谁都不能把它拿走。”
宋江山当时哭了。
师傅说:“哭啥。男子汉大丈夫,眼泪不值钱。以后厂里要是有人看不起你,你就拿出真本事让他们闭嘴。我王铁军的徒弟,不能让人看扁了。”
说完这些话,师傅就走了。
那天是2008年7月19日。
宋江山永远记得这个日子。
他把它设成了那台炉子的密码。
这一天,他决定把它交给周诗涵。
不是因为他心软了。
是因为他不想让师傅的心血,真的烂在那台炉子里。
06
从下午开始,宋江山的手机像疯了一样响个不停。
刚开始他还接。后来就不接了。
因为每一个电话,都在说同一件事。
“老宋,你回来吧,公司快撑不住了。”
“宋师傅,求您了,您到底在哪儿?”
“宋工,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公司计较……”
可到了晚上,最后一个电话,是周诗涵打来的。
“师傅。”
“郑总他……”
“他到您家去了。找不到您,急得都哭了。”
宋江山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宿舍的床上,看着窗外。路灯昏黄,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他哭了?”
“嗯。他说他错了。说他不该那样对您。”
“他说的?”
“嗯。”周诗涵声音很低,“师傅,您……您不生气了吧?”
“我没生气。”
“那您回来吗?”
宋江山没有说话。
他想起师傅临走前说的那句话——“江山,咱们工人吃饭的本事,谁都不能把它拿走。”
他想起自己被辞退那天,郑博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想起那些起早贪黑抢修设备的夜晚。
想起那些连轴转的加班。
想起自己跪在地上焊零件膝盖磨出血的日子。
想起二十八年,换来一纸“能力不匹配”。
他想起这些,心里翻来覆去,半天说不出话。
“师傅?”周诗涵的声音打断了回忆。
“我在。”
“您要是不想回来,也没关系。我就是跟您说一声……”
“诗涵。”
“明天早上,你到城南工业区来一趟。”
“来干啥?”
“我教你调炉子。”
接着是周诗涵哽咽的声音:“谢谢师傅。”
挂了电话,宋江山拿起手机。
未接来电:199个。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不知道是心酸,是满足,还是如释重负。
07
那天晚上,宋江山睡不着。
他翻出那三本工艺手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第一本,1996年到2002年。
那些年的记录还很青涩。字写得歪歪扭扭,很多地方涂涂改改。
那是他刚跟师傅学的日子。每一页都有师傅的批注。红色的笔,写得板板正正。
第二本,2002年到2010年。
那几年的记录就专业了很多。各种参数、数据,一应俱全。字体也比以前整齐了。
师傅的批注越来越少。最后几页,只剩下一句:“江山,你可以出师了。”
那是2008年。
第三本,2010年到现在。
最新的那页,记录着去年最后一次调试热处理炉的数据。炉温,炉压,升温曲线。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调了这么多年,还是没师傅调得好。”
宋江山看着这行字,眼眶有点发酸。
他合上手册,靠在床上。
天花板是一片惨白。
旁边的椅子上,放着那台旧游标卡尺。
师傅传给他的那把。用了二十多年,上面的刻度都磨模糊了。
他伸手拿起来,握在手心。
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当年跟着师傅干活的日子。
“江山,卡尺要拿稳。差一丝,活儿就废了。”
“江山,炉子的火苗看仔细了。颜色变了,温度就变了。”
“江山,干这一行,不能光靠眼睛。得靠心。”
“江山……”
他把卡尺放到枕头边,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周诗涵准时出现在厂门口。
她看到赵铁柱,愣了一下。
“这是赵叔。”宋江山说,“我的老战友。这厂子是我们合伙的。”
周诗涵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厂房里那台崭新的设备上。
“师傅,这台是……”
“我自己组装的。”
“自己组装的?”
“嗯。”宋江山拍了拍机器,“旧设备的核心部件,配上新的控制系统。精度不比德国货差。”
周诗涵目瞪口呆。
“你……你全都会?”
“会一点。”
宋江山拿起扳手,拧开机器上的螺丝。
“来,我教你。”
他把周诗涵拉到机器前。
“这个位置,是进料口。这边的传感器,检测炉温。温度到了,报警器会响。但报警器响不代表就能出活。你还要看颜色。”
“看颜色?”
“对。”宋江山蹲下来,指着炉膛内部,“炉子的火头烧起来以后,颜色会变。从暗红到亮红,再到橙黄。每种颜色代表一个温度区间。”
“这个不是有温度计吗?”周诗涵指着仪表盘。
“温度计是参考。”宋江山说,“炉子内部的温度分布不均匀。温度计显示的是局部温度。真正的炉膛中心温度,比显示的高不少。”
周诗涵听得入了神。
“那……那怎么判断中心温度?”
“看颜色。炉膛中心烧到橙黄色的时候,大概是1080度。烧到发白的时候,是1200度以上。这时候就要注意,不能让它继续升温了。”
“可这……这不是凭感觉吗?”
“对。就是凭感觉。”
宋江山站起来,看着周诗涵。
“诗涵,你知道为啥我那套参数写不出来吗?”
“因为……没法写?”
“对。有些东西,它就不是用眼睛看、用笔写的东西。你得摸。得听。得闻。”
他指着炉子。
“这台炉子,我调了快三十年。它啥时候该升温,啥时候该降温,啥时候要停一停,我心里头都有数。”
“可你要是让我写出来,我真写不出来。”
“那是因为……每一种钢材不一样。每一批料不一样。每一天的空气湿度不一样。甚至连操作工的心情不一样,出来的活儿都不一样。”
“那……那还怎么调?”
“用心调。”
宋江山看着周诗涵。
“诗涵,你要是真想学。就把那些手册上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吃透。然后再来这儿,我教你真本事。”
周诗涵使劲点头。
“我会的,师傅。”
08
下午,陈志强来了。
他没穿西装,只穿了件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圈发黑。看上去像几天没睡觉。
他站在厂房门口,半天没动。
“宋师傅……”
“我……”
“进来坐吧。”
陈志强跟着宋江山走进厂房。他看到那台组装的设备,愣了好一会儿。
“这台……”
“自己做的。”
“自己做的?”陈志强脸色变了,“你……你啥时候做的?”
“离职以后。”
陈志强盯着那台机器,说不出话。
“陈总,你来找我,有啥事?”宋江山问。
陈志强深吸一口气:“宋师傅,我想跟你说……对不起。”
宋江山没说话。
“我以前……说的那些话。说你过时了,说你那套技术不行了……是我不对。”
“我知道我不懂技术。可郑总把我挖过来,让我当技术主管,我总得干点啥吧?我想着……把老人都换掉,用年轻人,这样公司才能进步。”
“可我没想到……你那些技术,真的没人能替代。”
陈志强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发颤。
“我老婆刚怀了孩子。房贷还有二十年。我不能丢了这份工作……”
“所以你就把我卖了?”
陈志强低下头:“是。”
“郑博让你当枪,你当。他让你裁人,你裁。从头到尾,你问过我一句吗?你知道我在这厂子里干了多少年吗?你知道那台炉子,是我跟师傅一根螺丝一根螺丝调出来的吗?”
陈志强低着头,不敢看宋江山的眼睛。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宋师傅。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宋江山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你想让我回去?”
“不是回公司。就是……教教我。教我怎么调炉子。教我怎么看参数。我不想让人瞧不起。”
“你先回去吧。”
“我说,你先回去。”
陈志强站着没动。
“我回去以后,会好好学的。”他说,“我不会再那样了。”
他转身走了。
宋江山站在厂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赵铁柱走过来:“你信他吗?”
“那你打算咋办?”
宋江山没有回答。他拿起扳手,继续干活。
09
周六早上,郑博带着人来了。
他们开了两辆车,一辆是郑博的黑色奥迪,一辆是公司的商务车。
郑博从车上下来时,宋江山差点没认出来。
西装皱皱巴巴的,领带歪在一边。头发乱了,胡子也没刮。根本不像当初坐在办公室,翘着二郎腿玩手机的那个“郑总”。
他身后跟着五个人。有吴玉珏,有陈志强,还有几个技术部的骨干。
“老宋。”
郑博站在厂门口,声音沙哑。
宋江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来……跟你说个事。”
“公司那个八千万的单子,黄了。”
宋江山没有意外。
“德国客户那边,再也不跟我们合作了。新设备的尾款,银行催得紧。技术部一团乱麻,没人能顶上去……”
“郑总,你说这些,跟我有啥关系?”
“当然有关系!”
郑博的声音突然高了八度。他冲向宋江山,眼睛瞪得通红。
“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以后,公司每天都在赔钱!”
“那是你的公司。”
“我知道是我的公司!可是老宋……那是我一辈子的心血啊!”
“你当初把我扫地出门的时候,咋没想过我的心血?”
郑博愣住了。
“我在这公司干了二十八年。我师傅也在这公司干了一辈子。我们两代人,把最好的时光都扔在这儿了。你呢?你一句‘能力不匹配’,就把我赶走了。”
“二十八年,三十万。你算算,一年合多少钱?”
郑博的脸涨得通红。他低着头,肩膀抖个不停。
“我错了……老宋。我真的错了……”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我要回老家。”
“老家?”
“嗯。跟我老战友合伙,在这儿开个小厂子。不用多大,够养老就行。”
“那公司……”
“你的公司,你得自己救。”
郑博抬起头:“我怎么救?”
“陈志强是个好苗子。让他从头学起,慢慢带队伍。技术部那些年轻人也不是不行,只是没人教。”
“可是我们……”
“你们缺的不是技术。你们缺的是人。懂技术的人。”
宋江山拿出一本复印件,递给郑博。
“这是我这二十八年整理的手册。该写的都写了。密码也给周诗涵了。只要有人接着干,这套东西就不会断。”
郑博捧着那本手册,翻了一页。
全是工工整整的字。密密麻麻。他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江山看着他,说完最后一句。
“郑总,你记住。不是老员工不中用了,是你舍不得用。”
郑博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他身后,几个技术骨干围过来,一个个翻着手册,眼睛越来越亮。
“师傅,你咋有这么多?”
“攒的。”宋江山说,“二十八年,攒了三本。”
“那这本……”
“留给你们了。”
“可是……你不是说要跟赵叔合伙吗?”
“合伙也要把本事传下去。”
宋江山看着他们。
“我师傅说过,手艺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人还在,手艺就能传下去。你们把本事学好,以后不管到哪儿,都不用看别人脸色。”
那几个技术骨干都是年轻人,听了一阵沉默。
沉默的尽头,有人轻轻说:“师傅,谢谢您。”
10
一个月后,城南工业区,那间小厂房里,机器的轰鸣声越来越响。
宋江山和赵铁柱站在门口,看着第一批产品下线。
赵铁柱拿卡尺量了半天,满意地点头:“行,精度达标。”
宋江山擦了擦手:“达标就好。”
“老宋,你说咱这手艺,值钱不?”
“值钱。”
“那你说,咱能走多远?”
“能走多远,走多远。”
赵铁柱笑了:“行,听你的。”
远处,突然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宋江山抬头一看,一辆黑色奥迪停在厂门口。
郑博从车上下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衫,精神好了不少。身后跟着陈志强,还有几个技术骨干。
“郑总?”
“我来……还你一样东西。”
郑博从车里拿出一张照片。那是1997年厂庆时的合影,老照片已经发黄了。
“我让人在档案室里找到的。”郑博说,“我想,你应该留着。”
宋江山接过照片,翻过来。
背面是一行字——师傅的字迹。
他看了很久,轻轻笑了。
“谢谢。”
“该谢的人是我。”郑博说,“老宋,你教了我们很多东西。技术,还有做人。”
他伸出手。
宋江山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两秒,握了上去。
“郑总,以后有啥事儿,打电话。”
“好。”
郑博带着人走了。
宋江山站在厂门口,目送那辆奥迪远去。
赵铁柱走过来:“咋了,舍不得?”
“舍不得啥?”
“那厂子啊。二十八年,谁能说放就放?”
宋江山沉默了一会儿:“舍不得归舍不得。可人总得往前走。”
“那你以后咋打算?”
“跟你合伙,把你小厂子做大。”
“做大?”
“嗯。你不是说能走多远走多远吗?我打算走远一点。”
赵铁柱笑出了声:“行,陪你走远一点。”
他们转身走进厂房。
机器还在轰鸣,炉膛里烧着橙黄色的火。
宋江山走到那台自己组装的设备前,拧了拧螺丝,看了看仪表盘。
一切都刚刚好。
晚上,宋江山坐在宿舍里,拿出那本旧工艺手册的复印件。
他翻到第一页,师傅写的那行字。
他把那页纸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拿起手机,给周诗涵发了一条消息。
“诗涵,明天有空吗?”
“有的师傅。”
“过来一趟。我教你调那台旧炉子。”
“真的吗?!”
“嗯。以后这手艺,就靠你了。”
发出这条消息,他放下手机。
窗外,星星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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