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抱着浑身滚烫的儿子冲进厨房。
退烧药在柜子最顶层,我一只手托着他,另一只手拼命够,够不着。
我急得直跺脚,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主卧的门紧关着,里面悄无声息。
我咬咬牙,搬来凳子爬上去,终于拿到了药。
折腾到天蒙蒙亮,儿子的体温总算降下来。
他乖乖窝在我怀里,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领。
我靠着床头,眼皮越来越沉。
迷迷糊糊中,卧室门开了。
李志刚站在门口,看见儿子额头上的退烧贴,整个人僵住了。
“昨晚浩宇发烧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颤抖。
我点点头。
“你一个人折腾了一宿?”我又点点头。
他站在那里,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
“美玲,你还记不记得……”他顿住了,喉结上下滚动。
“你还记不记得我也是你丈夫?”我愣住了,手里的手机啪地掉在床上。
屏幕亮着,上面是我昨晚搜的记录——凌晨一点到早上六点,“儿童高烧处理方法”。
他从来没出现在我的求助名单里。
01
那句话说出口之后,他转身就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不重,轻飘飘的,我却觉得整个房子都在晃。
浩宇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妈妈”,我赶紧拍拍他的后背,心里乱成一团。
这半年来,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是我丈夫,但我好像早就忘了这个身份。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李志刚发来的消息:“我今天请假,出去走走,别找我。”我盯着那几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想回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还是按灭了屏幕。
浩宇醒了,迷迷糊糊要喝水。
我倒好水,试了试温度递到他嘴边。
“妈妈,爸爸呢?”
“爸爸上班去了。”我随口答了一句。浩宇点点头,又躺下了。
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半年的日子,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闪过。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我想不起来了,大概是去年秋天那件事。
那次浩宇得了肠胃炎,上吐下泻,我急得团团转,打了三个电话催李志刚回家。
他说在工地走不开,加班。
我气疯了,抱着孩子在医院走廊里又哭又骂。
等他赶到医院时,浩宇已经挂上吊瓶了。
他端着饭盒站在病房门口,表情很小心:“我给你带了饭,你吃两口。”我没接。
“你来得真及时,孩子都看完了。”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去拉行李箱。
那是他出差要用的东西。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他确实在加班,项目赶工期,老板下了死命令。
他是在工地上干到七点,又开车四十分钟赶到医院的。
但这些话,他从来不会当面跟我说。
他不会说,我也没问。
那次之后,我们之间的氛围就变了。
说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加起来就那么几句。
“孩子作业写了吗?”
“写了。”
“吃什么?”
“随便。”然后就是沉默。
那阵子我觉得特别累。
白天忙孩子,晚上忙家务。
他回来就往沙发上一躺玩手机,我让他帮忙,他倒是答应得痛快,但干出来的活总是差那么点意思。
洗个碗油腻腻的,拖个地脚印踩得到处都是,给儿子洗个澡水浇得满地都是。
我看着心里烦,就说算了,我自己来。
他也不争辩,回沙发继续玩手机。
那天晚上,我们又吵了一架。
起因是一件小事。
浩宇吃完饭,把米粒撒得到处都是,我让李志刚擦一下桌子。
他拿了抹布胡乱抹了两下,我一看,桌子还是黏糊糊的。
“你就不能认真点?”
“擦干净了啊。”
“你摸着,这里还是黏的!”我一激动,声音就大了。他放下抹布看着我:“你觉得我什么都干不好,是不是?”
“我没这么说。”
“你不用说,我能感觉到。”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这半年来,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可你给我的表情,永远都是‘算了,你别添乱’。”我噎住了,想反驳,又找不到话说。
最后丢下一句“那你自己过吧”,抱起儿子搬到了次卧。
那一夜之后,我们就分房了。
02
上午九点,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
浩宇的烧已经退了,精神也好了很多,趴在床上玩积木,嘴里叽叽喳喳说着幼儿园的事。
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
李志刚没再发消息,我也没回复。
手机相册里,最近几百张照片全是浩宇的,吃饭的、睡觉的、玩积木的。
还有几张背景里有李志刚的身影,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或是隔着屏幕的距离。
我划到更早的照片,那是我们结婚五周年的合照,他穿了一件白衬衣,我穿了红裙子,他搂着我笑得很傻。
那时候我头发挺长,现在剪短了,方便打理。
那时候我还笑,现在脸上总挂着一副急急的,不笑就红了眼睛的样子。
我翻来覆去划着这些照片,浩宇凑过来看。
“爸爸上班去了。”
“那妈妈为什么哭?”我一愣,摸摸脸,湿的。
“妈妈眼睛有点花。”浩宇放下积木,趴过来看我:“妈妈不哭,爸爸下班就回来了。”我把他搂进怀里,心里更酸了。
十点多,手机响了,是小姑子李兰。“嫂子,我哥跟你吵架了?”
“你怎么知道?”
“他刚才给我发消息,问浩宇昨晚有没有事。”我愣了一下。“他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说跟你说了句重话,然后出门了。他问我,他是不是特别差劲。”我握着手机,手指有点发抖。
李兰叹了口气:“嫂子,我哥那人你知道的。嘴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他对你是认真的。其实他有挺多事,你不知道的。”李兰顿了顿:“这半年来,他经常半夜给我打电话,问怎么照顾孩子。怎么冲奶粉,怎么选纸尿裤,发烧要怎么办。他说他怕自己做不好,怕你嫌弃,所以每次想靠近,最后都不敢靠近了。”
我的视线模糊了。“嫂子?”
“我在。”
“你跟我哥说说话吧,他心里苦。”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我从来没想过,他也会有这些想法。
在我眼里,他就是那个下班回家就往沙发上一坐的人,从来不会主动问一句“孩子今天怎么样”。
我以为他不在乎,以为他心里只有工作。
可李兰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的偏见。
我拿起手机,给李志刚发了条消息:“你在哪?”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我咬咬牙,又发了一条:“我有话对你说。”还是没回。
我盯着聊天界面,心里发慌。
他从来没有这样过,以前就算吵架,他也不会不接电话、不回消息。
我拨了语音通话,响了两声,被挂断了。
再打,关机了。
下午一点,浩宇午睡了。
我坐在客厅里,越想越不对劲。
李志刚今天请假,他能去哪?
我把能想到的地方过了一遍。
他爸妈家?
不,他回他爸妈那说这事,只有火上浇油。
工地上?
也不太可能,今天他请假,应该不会去。
我想了半天,想起他平时喜欢一个人去的地方——城东那个老公园。
他刚调到这边工作时,我们经常去那儿散步,结婚后有了孩子,就不怎么去了。
我换好鞋,给熟睡的浩宇盖好被子,跟隔壁张大妈打了个招呼,让她帮忙看着。
刚下楼,手机又响了,是婆婆谢秀兰。
“美玲,志刚有没有去找你?”
“没有啊。”
“这孩子怎么也不接电话。”婆婆的声音有点急。
“早上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跟你吵架了。我骂了他几句,他也没说什么,就挂了。后来我再打,就打不通了。”我愣了一下。
李志刚给他妈打电话了?
这不像他的风格,他一向报喜不报忧,有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从来不跟家里人说。
“妈,他说什么了?”
“就哭哭啼啼的,说什么‘妈,你说她是不是不想跟我过了’。”婆婆说着,声音有点哽咽。
“我这嘴欠,就回了句‘你早干嘛去了,现在知道着急了’。他就挂了。”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美玲啊,其实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婆婆突然放软了口气。
“你是个好姑娘,就是太好强了,什么都自己扛着,不让别人帮忙。志刚他不敢靠近你,也是怕你嫌弃。我是他妈,我了解他。”我的眼泪又开始往外涌。
“妈,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你们好好的。”挂了电话,我站在楼下,半天没动。秋风吹过来,有点凉。我把外套裹紧,往公园方向走。
03
走了二十多分钟,到了老公园。
周末,公园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带着孙子在沙坑里玩,一对年轻夫妻推着婴儿车慢慢走着。
我沿着小路走,四处张望,没有李志刚的影子。
我在亭子里坐了会儿,看着湖面发呆。
突然想起一件事。
李志刚以前说过,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去他家以前住的老房子那边看看。
他说他小时候很自卑,不敢出门,经常一个人坐在楼顶上看云。
那时候梦想就是有一天能飞出去,飞离那些天空。
我想了想,给他发了条短信:“老公,我在那个老房子附近等你。你想说话的话,我在。”
下午三点,我站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
这是李志刚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城郊的棚户区,已经拆了一半,剩下的几栋房子歪歪斜斜地矗立着,墙上写着大大的“拆”字。
我记得第一次跟他来这儿的时候,他站在楼下,指着顶楼一个窗户说:“我小时候就住那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我妈冬天给我灌热水袋,我抱着睡。很破,但那是我的第一个家。”他那时候说话的语气,挺温柔的,有一种说不出的脆弱。
后来拆迁了,他爸妈搬到了新小区,但他隔段时间还是会回来看看。
我拨了他的电话,还是关机。
我靠在墙边,掏出一根烟。
我不会抽烟,但这一刻突然想抽,好像心里堵得慌,需要用点什么来压一压。
等了半小时,还是没人来。
我准备走了。
一回头,看见李志刚站在十米开外。
他穿着昨天的工装,头发乱糟糟的,眼眶红肿。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转身要走。
“李志刚!”我喊了一声。
他停住了,没回头。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你来干什么?”声音很小,带着鼻音。“我来找你。”
“有什么好找的。”他终于抬起头看我。
“我就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工作没处理好,家里也没顾好。要不是浩宇,我觉得这个家根本没有我也一样。所以昨天浩宇发烧,你宁愿自己一个人死扛,也不愿意敲我那扇门。”我张了张嘴,想说话,被他打断了。
“我半夜醒了的。三点多,我听到你的动静了。我躺在床上,想出去帮忙,但是我不敢。我怕你看见我,又是那句‘算了,你别添乱’。所以我翻了个身,假装没听见。”他用力捏着自己的手。
“我给我弟打电话,问他小孩发烧怎么办。他说了一大堆,我一句也听不进去。我把枕头攥在手里,攥得骨头发响。我最终还是没踏出那扇门。”他顿了顿,声音哑了。
“所以今天早上的事,是我的错。我凭什么质问你?我连那扇门都没敢敲。”
我看着他,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他在自责,可我最清楚,这半年来,谁才是真正堵住那扇门的人。是我。
我们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秋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李志刚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你穿着,我不冷。”我没推辞,把外套裹紧了些。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小兰给我打电话了,她说你给她打电话了,问我在哪。她骂了我一顿,说我不该那样跟你说话。她说,这半年来你也很辛苦,孩子晚上哭闹,都是我抱着你背,你白天还要上班。可我从来没觉得你辛苦过,我只看到自己受的委屈,却看不到你也很累。我应该跟你道歉的,早上那句话,对我来说太重了。我宁愿我从来都没说过。”
我握住他的手。
“不是你一个人那么想。我自己也很自责。这半年来,我只顾着看孩子的姿势,看菜放了多少盐,看房间到处里里外外,却从没转头认真看一眼你。你没做错什么,是我一直在拒你于千里之外。我以为自己做事就是正确,就是最好的。我没想过,你也是这个家的人,你也想帮我分担。是我没给你机会。”
李志刚转过头看着我。
“美玲,你说这些话,不是在替我开脱。是,我们都有错,但错的不是我们哪个人,是这该死的相处方式。你太独立,我这个大男人却没护好你。我太笨拙,连靠近你都不敢用力。”他笑了,笑得很难看。
“美玲,我们这十年,到底在争什么?”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也找不到答案。
也许,我们争的从来都不是对错,而是存在感。
我不想让他觉得自己不重要,他不想让我觉得他没用。
可我们越吵,越把对方推开。
我把外套还给李志刚:“天黑了,回去吧,浩宇该醒了。”他看着我:“美玲,回去之后,别让我搬回来住。”我愣了一下。
“我说的是气话。”
“我知道,但我想让你自己说出口。我想听你说,让我回来。”我笑了:“好,回家再说。”
04
傍晚回到家,浩宇已经醒了。
张大妈正给他喂饭,看见我们进门,大妈笑了:“和好了?”我点头。
“那就好,夫妻哪有隔夜仇的。吵完了,日子还得往下过。”大妈走了,浩宇跑过来抱李志刚。
“爸爸去哪啦?”
“爸爸出去走了走。”
“妈妈哭哭。”浩宇指着我的眼睛。李志刚看看我,没说话,蹲下来抱住儿子:“妈妈的眼睛进沙子了,爸爸帮她吹了。”浩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晚上,我做了几个菜。李志刚坐在餐桌前,筷子没动两下。“不好吃?”
“好吃,好吃。”他夹了几口,又放下了。
我看着他:“你有话想说就说吧。”他犹豫了一下,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美玲,我想跟你说说我这一年来的事,你愿意听吗?”我点点头。
“从浩宇上幼儿园开始,我就觉得我们越来越远了。他上学,然后他有自己的节奏,你的生活节奏也是他的节奏,我好像永远被排除在外。我下班回来,你们已经吃完饭了。周末去公园,你们俩牵着手走在前头,我一个人跟在后面。我试着融入,但我发现,我的位置好像已经被顶替了。”他顿了顿,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我曾经找机会跟你说话,可你张口就是‘孩子今天怎样怎样’。我像是一个给钱的工具人,接送也好,开支也好,我像个可有可无的外人。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怕我说了,你也会觉得我多心,所以我只能忍着。”我听着,心里像针扎一样。
他说的每句话,我都有印象。
确实,从某个时间点开始,我所有的话题永远只有孩子,连微信聊天记录翻来翻去也只看得见“浩宇今天吐了”、“浩宇今天发烧了”、“浩宇被老师表扬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变成了这样?
“直到有一天,我带浩宇去游泳。游完回家的路上,他问我:‘爸爸,妈妈是不是不喜欢你?’他童言无忌,我听愣了好久。”李志刚猛地喝了一口水。
“他那么小的孩子都能看出我们之间的不对劲,而我们两个大人,却装作看不见。那时候我就想,我们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我站起来,把他拉进了儿子房间。浩宇正在看iPad,看见我们进来,茫然地抬头。“浩宇,妈妈问你一个问题。”
“好呀,妈妈问。”
“浩宇喜欢爸爸吗?”
“喜欢!”
“那妈妈呢?”
“妈妈也喜欢爸爸。”浩宇瞪大了眼睛。
“但我最喜欢妈妈,爸爸第二……”说完他还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李志刚笑了:“你这小子,爸爸腿都软了。”他抱起儿子,在房间里转圈,笑声挤满了整个房间。
我靠在门框边看着他们,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05
晚上,我们把浩宇哄睡,两个人坐在客厅,谁都没先开口。
电视开着,放着一个综艺节目,吵吵嚷嚷的,但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李志刚先打破沉默:“美玲,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他回了趟卧室,拿出一个手机。不是他平时用的那部。我认出来了,那是七八年前他换下来的一部老手机。“这里头有我给你写的信。”
“信?”
“嗯,从咱们刚结婚那会儿开始写的。写在备忘录里,每隔一阵就写一点,但从来没发给你过。”他把手机递过来。“你自己看吧。”
我接过来,划开屏幕。
备忘录里,密密麻麻的全是记录。
第一条,日期是我生日。
“2015年3月18日。老婆生日快乐。今天她开心得快要哭了。我把一个小蛋糕藏在被窝里,她翻被子的时候发现了。她抱了我一下,我感动得差点掉眼泪。我这辈子一定要对她好。”第二条,是一年后。
“2016年8月5日。今天她因为婆婆的事哭了。我嘴笨,不知道说什么好。抱着她,她却把我推开了。她说我不懂。她不知道,我只是太在乎,才怎么说都显得很假。”
我继续往下划。“2017年10月。孩子终于一岁了。她瘦了好多,我很心疼,但不敢多跟她说话。她大概会觉得我假。”
“2018年3月17日。今天是她的生日,我挑了条银项链,她没戴。她的朋友送的银饰品她常戴,她大概不喜欢我选的。有点难过。”
“2019年11月。儿子生病,她急得跟什么似的。我想帮忙,又怕打扰她。那晚我在门外站了很久。发现走不进她,也离不开她。”
“2020年,我们很少说话了。我觉得这个家还像家,但夫妻的部分越来越像合租室友。”
我看到最后一条,日期是昨天晚上。
“2024年10月22日,凌晨三点。又听见她在那边忙活。孩子八成又发烧了。我好想冲过去,想帮她,想跟她说话。但我就是迈不动腿,我怕她说我添乱,怕她看我那种眼神。其实我根本不是怕被骂,我是怕自己真的一无是处。但即使一无是处,我也还想当她的丈夫。”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又说:“美玲,如果可以再来一次,我一定会把门敲开。把门敲开,然后把孩子抢过来照顾,让你去睡,逼你去睡。哪怕你骂我一天一夜,我也会陪你和孩子撑到天亮。”我抬头看着他。
他在看我,那双眼睛,满是泪。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们没有孩子,没有争吵,没有分房。我从身后抱着你,我低头靠在你肩窝里。你回头对我笑了笑。醒来后,我看着屋顶,许久没动。我突然特别特别想那个梦能是现实。然后我发现,都还来得及。只要你还愿意。你还愿意吗?”
我点点头。两个人都哭了。
06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时发现李志刚不在床上。
我披上外套走出卧室,闻到一股焦味。
走进厨房一看,他围着围裙,锅里煎着鸡蛋,已经糊了。
“你在做什么?”
“想给你们做早餐。”他有些不好意思,“有点烧过头了。”我走过去,把糊掉的鸡蛋倒进垃圾桶。“别做了,我来吧。”
“不,你来帮忙就行。”我从冰箱里拿出新鸡蛋,他就在旁边打下手,递油壶,递锅盖。
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但氛围不尴尬,有些像很久以前我们刚结婚那会儿。
那时候我们也经常在厨房忙活,他帮我递东西,我掌勺,一边闲聊一边做饭。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小事都不见了。
吃早饭的时候,浩宇又聊起幼儿园的事,话多得很,这说说那说说。李志刚一边吃一边点头。浩宇突然问他:“爸爸,你昨天去哪里了?”
“爸爸出去吹了吹风。”
“外面的风大不大?”
“大。”
“那你怎么不戴帽子?”李志刚笑了:“爸爸忘了。”
“那你下次要记得戴帽子哦。”
“好,爸爸记住了。”
我在一旁看着。
心里头想起李兰跟我说的话。
她说,我哥这人嘴笨,但心眼细。
他看着什么都不在意,其实心里什么都装着。
我突然意识到,这半年多来,我已经很久没这么认真地看过他了。
他头发白了不少,眼角也有了褶子。
以前刚结婚那会儿,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现在整个人看上去都带着疲惫。
吃完饭,他说要去上班。走的时候站门口,突然回了一下头。“我今天尽量早点回来。”
“嗯。”
“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好。”
“不是孩子有事才打。”他顿了顿,“我有事,也可以打。”我笑了:“我知道。”
他走了之后,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是啊,以前我给他打电话,百分之九十都是因为孩子。
不是孩子生病了,就是孩子闹了,再不就是孩子要买什么东西了。
从来没有单纯地想他了,给他打个电话。
我跟他的感情,在我自己的一手操控下,慢慢被孩子吞噬了。
我翻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老公,加油。”没多久,他回了三个表情:一个爱心,一个大拇指,一个抱抱。
我盯着那三个表情,眼泪差点又往下掉。
07
那天下午,婆婆来了。她提着一只老母鸡,说是朋友送的,给浩宇炖汤。她一进门就拉下脸:“昨天你们又吵架了?”
“没有。”
“别骗我,志刚给我打电话了。”她放下老母鸡,坐在沙发上叹气。
“这日子到底怎么了?好好的一个家,非要吵闹才能过日子?美玲,不是我偏袒志刚。我儿子我知道,话少,死脑筋,可他心眼不坏啊。你嫁过来这些年,他没动你一根手指头,工资卡也交给你了。他除了人闷一点,还有哪里不好?”
我站在旁边乖乖听着。
今天我不想顶嘴,婆婆说的都是实话。
“妈,是我的问题。”婆婆愣了一下。
“我太要强了。什么都想自己做好,什么都要亲力亲为,把志刚排除在整个家庭之外。我不是故意的,但我确实做错了。”
婆婆看着我,表情慢慢软下来。
“你也不容易。一个人带孩子,还要上班。但美玲啊,夫妻过日子,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是两个人怎么一块把这个家撑起来的问题。志刚他不是不想帮忙,他是不会。你也不会教他。你就把他当外人,什么都自己扛,扛着扛着就扛不动了。”婆婆说着,牵起我的手。
“你这手,比我年轻时还要糙。明明嫁了个男人,还把自己过成了单亲妈。这不是你要的,也不是志刚要的。”
我含着眼泪点点头。“妈,我会改的。不光要改,还要教他。两个一起变,这才叫家。”
晚上,李志刚下班回来,看见他妈在厨房忙活,愣了一下。“妈,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们俩这个家怕不是要塌了。”婆婆嘴上不饶人,手上却不停,盛了一碗汤递给他。
“喝吧,补补身子。你们俩都该补,心里缺的,身体差了,都不行。”李志刚端着那碗汤,眼眶有点红。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只是把手覆在他手背上。
他低头看看我的手,又看了看我,没说话,握紧了我的手。
晚上,我们把浩宇哄睡之后,两个人又坐在客厅里。电视没开,屋里很安静。李志刚先开口:“美玲,今天我妈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她说得对。我确实把自己过成了单亲妈,但这不怪别人,怪我自己。我从来没让你真正进来过。”他摇摇头。
“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我也没努力敲那扇门。我敲了两下,你没开,我就缩回去了。”
我看着他。“志刚,我们重新开始吧。”他愣了一下。“怎么重新开始?”
“从今天开始,家里的事我们一起做。我不会再嫌你做得不好,你也不会再怕我嫌弃。好不好?”他点点头,没说话,但眼眶又红了。
那天晚上,我们又聊了很久。
聊以前的事,聊刚结婚那会儿的事,聊浩宇刚出生时的事。
那些我以为他早就忘了的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生浩宇那天,他在产房外等了整整一夜,护士出来说生了,他一个大男人蹲在走廊里哭得不成样子。
浩宇第一次叫爸爸,他高兴得抱着儿子转圈圈,差点把儿子摔了。
这些事,我都快忘了,但他一件件说出来,像是在提醒我,也像是在提醒他自己。
我们曾经那么好过。
08
周末,天气很好。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整个客厅都是亮堂堂的。
我起床,发现李志刚又不见了。
正要给他打电话,听见卫生间传来水声。
探头一看,他在给浩宇洗澡。
两个人大呼小叫的,水溅得满地都是。
“爸爸!你弄到我眼睛了!”
“对不起对不起,爸爸帮你吹吹。”
“我自己来!”
“好好好,你自己来。”我看着那父子俩,心里莫名有些暖意。
浩宇洗完澡,裹着我新买的浴巾跑出来。“妈妈!”
“怎么了?”
“爸爸给我洗的。”
“洗得怎么样?”
“脖子上还有泡泡。”他指指自己的脖子。我笑着帮他擦干净。“爸爸是笨,但他会越来越好的。”
吃早饭的时候,李志刚突然开口。“美玲,今天天气好,咱们带浩宇去公园玩吧。”
“好呀。”
“去那个新开的游乐场?”我有点意外。“你不是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吗?”
“孩子喜欢就好。”他笑了笑,“而且,我也想试试。”想试试跟我们一起去,而不是我们三个人出门,我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
我点点头:“好。”
游乐场很多小朋友。
浩宇玩得很疯,满头大汗。
李志刚一直在旁边跟着他,屁颠屁颠的。
我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他们,阳光很大,但我不觉得刺眼。
手机响了,是李兰。“嫂子,你们今天是不是去玩了?”
“嗯,你怎么知道?”
“我哥发了条朋友圈。”我点进去一看。
他发了一张照片,是我和浩宇的背影。
照片里,我蹲下来帮浩宇系鞋带,浩宇抬头看我,笑得很开心。
配文只有四个字:“我的幸运。”我看着那条朋友圈,忍不住笑了。
李兰电话那头笑出声:“我哥这么多年,终于浪漫了一次。还是这种笨拙的浪漫。行了,你们好好玩。”挂了电话,我往游乐区看去。
李志刚正抱着浩宇坐旋转木马,他那个大个子骑在小木马上,模样有点好笑。
浩宇在他身前,两只手抓着杆子,笑得很大声。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分房那半年,我好像没看过浩宇笑得这么开心过。也许是因为我自己,也很久没笑得这么开心过了。
09
晚上回家,浩宇玩累了,吃完饭就睡着了。
我给他盖好被子,关上灯,走到客厅。
李志刚坐在沙发上,抬头看我。
“他的被褥明天搬回来吧。搬回主卧。”他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好。”
那天晚上,我们再次一起关灯,一起躺下,一起盖着同一床被子。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侧过头来看我。“美玲。”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还没离开我。”我鼻子酸了。“也谢谢你,还没放弃我。”他伸出手,把我的手握住。我凑近了些,十指扣紧。这一个家,终于像家了。
第二天醒来,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我睁开眼,看见李志刚正看着我。“看什么?”
“看老婆。”他笑了,我也笑了。浩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爸爸!妈妈!起床了!我要吃面!”李志刚翻身坐起来:“我去给孩子做饭。”
“你行吗?”
“慢慢学。”他下床,走出卧室前回头看我一眼。
“我总不能一辈子让你一个人扛。”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阳光落在被子上,暖暖的。
我拿起手机,翻到昨天李志刚发的那条朋友圈。
照片里,我和儿子并肩蹲在阳光底下,画面的光,刚刚好。
我点了收藏,又按灭屏幕,起身去厨房。
厨房里,李志刚正笨手笨脚地打鸡蛋,蛋壳掉进碗里了,他一边挑一边小声骂自己笨。我走过去,从他身后绕过去,站在他身边。“我来教你吧。”
“行。”我就那么一点点教他,怎么打蛋才不会掉碎壳。
那天早上的面,他做的。
面有点软,蛋煎得微焦,可是浩宇吃得干干净净,我也吃得干干净净。
他看我吃完,低头笑了。
我也笑了。
10
日子就这么重新开始了。
说不上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李志刚下班回来不再往沙发上一躺,而是主动问我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刚开始我还是不习惯,总觉得他干不好,想自己来。
但每次一想到那天早上他红着眼圈问我的话,我就忍住了。
让他做,做不好就教他,教不会就再教一次。
慢慢地,他发现我变了,我也发现他变了。
他开始主动带浩宇去上兴趣班,周末也会提前问我有什么安排。
我们开始一起做饭,一起收拾屋子,一起陪浩宇写作业。
以前那些我一个人扛着的事情,突然有人分担了,我反而不觉得累了。
有天晚上,浩宇睡着了,我和李志刚坐在客厅里喝茶。
他突然说:“美玲,你有没有发现,这一个月我们都没吵过架。”我想了想,好像真是这样。
“以前我们为什么总是吵架?”他问。“因为我们都觉得自己是对的。”我说。“那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对错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还在一起。”他笑了,端起杯子碰了碰我的杯子。“这才叫过日子。”
一个月后的周末,李志刚说带我们去个地方。
他把车开到了城东那个老公园,就是我们上次坐了一下午的地方。
秋天的树叶都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浩宇在前头跑着捡树叶,我和李志刚慢慢走着。
“还记得那天我坐在这儿哭吗?”他问。
“记得。”
“那时候我觉得天都要塌了。以为这个家真的要完了。”他顿了顿。
“但现在想想,也许那次吵架是件好事。要不是那次,我们可能还在原来的轨道上转圈,谁也出不来。”
“是啊,有些事不撞到墙上,是不会回头的。”他牵起我的手,我没挣开。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跟在儿子后面,在公园里慢慢走。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肩膀上,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们刚谈恋爱那会儿。
他也是这样牵着我的手走,走得特别慢,像是怕我走丢了一样。
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
后来日子久了,柴米油盐把孩子塞满了每一个缝隙,我就把这个人忘了。
但还好,还好我们还能找回来。
浩宇在前头喊:“爸爸妈妈,你们快点!”李志刚拉着我快走了两步。
“来了来了。”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我们坐了一下午的长椅。
椅子空着,阳光照在上面,金灿灿的。
那个下午哭过的人,现在正牵着我的手往前走。
我想,这就是生活吧。
会摔倒,会哭,会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
但只要还有人愿意拉你一把,你就还能站起来,还能往前走。
我看着身边的李志刚,他正低头跟浩宇说话,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格外柔和。
“老公。”我喊了一声。他回过头:“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喊你一声。”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傻不傻。”我也笑了。是啊,挺傻的。但傻就傻吧,只要日子还这么过下去,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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