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菜不错,红烧排骨、清蒸鲈鱼,都是硬菜。
我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余光瞥见对面桌上有个花白头发的老人一直盯着我。他的眼睛没离开过我的脸,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半天没动一下。
我假装没看见,低头扒饭。但我知道,他认出我了。
那个老人突然放下筷子站了起来,推开椅子,脚步有些踉跄,但腰板挺得笔直,朝我这边走过来。
他站在我面前,没说话,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夹克领子,然后抬手,给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北部战区,第八侦察大队,预备役少将李和平,请求归队!”
满桌子的人全都愣住了。
01
我叫刘刚,今年45岁,江北市一家小贸易公司的保安队长。
说白了就是看大门的,顺便给老板开车。公司里三十来号人,没人把我当回事。我也不在意,反正每个月工资照发,够吃够喝就行。
三年前我来这家公司应聘的时候,老板孙平看了我的退伍证,问我在部队干过什么。
我说当过几年兵,会开车,会点拳脚功夫。
我就这么留下来了。公司的人叫我老刘,新来的叫我刘师傅,关系近点的叫我刚哥。反正都行,我不挑。
副总经理陈冠楠是去年调过来的,年轻,三十出头,跟孙平沾点远亲关系。这人眼睛长在头顶上,看谁都像欠他钱似的。
他来的第一天就找我的茬,说我站岗的时候没穿制服,说我的皮鞋不够亮,说我见到客户没有主动问好。
我一个都没反驳,就说了句“知道了”。
他还想再说,旁边有人拉住他说这人惹不起,是孙总带过来的老人。陈冠楠这才收住话头,但眼神里那股嫌弃劲儿,跟看条癞皮狗似的。
我不生气。真的,一点都不生气。
十年前我要是还这么容易生气,早就死在边境线上那堆烂泥巴里了。
这些年我学会了忍。忍到骨子里,忍到别人看不出来我是不是个人。
那天是周三,快下班的时候,孙平把我叫进办公室。
“老刘,晚上有个饭局,你跟我去一趟。”
“行。”
“不是什么大场面,就是几个老朋友聚聚。你负责开车就行,到了饭桌上该吃吃该喝喝,别拘着。”
孙平这人还算不错,虽然生意场上精明,但对底下人不坏。他知道我不爱喝酒,每次出门从来不强求我端杯子。
到了地方我才知道,今晚这局不小。
饭店是江北市最好的那家,叫什么御膳坊。门口停的车清一色都是大奔奥迪,孙平的帕萨特夹在中间显得有点寒碜。
包厢在二楼,叫“紫气东来”。我跟着孙平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迎上来,满脸堆笑,拉着孙平的手一阵寒暄。
我听孙平介绍,这人叫高文斌,以前在国企当过一把手,刚退下来不久。
今天就是他牵的头。
菜上得很快,酒也倒得很满。
我被安排在下手的位置,挨着孙平。桌上推杯换盏,话题从房地产聊到股票,从股票聊到孩子上学,我插不上话,就专心吃菜。
“这位是?”
对面传来一个声音。
我抬头,看见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正看着我。他大概六十多岁,穿件灰色夹克,坐姿很正,跟桌上其他人那种瘫在椅子上的坐法完全不一样。
我还没说话,高文斌先开口了:“李老,这是我们小孙总的司机兼保安,姓刘。”
“刘师傅啊。”老人点点头,目光却一直没从我脸上移开。
“刘师傅是哪里人?”
“河南的。”我说。
“河南哪里?”
“周口。”
“当兵退伍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当过两年兵。”
“哪个部队的?”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太久了,记不清了。”
老人没再追问,只是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目光落在我的左眉骨上,整个人突然像被电击中了一样,僵住了。
我左边眉毛上面有个疤,不到两厘米,不仔细看不太明显。
但我要知道他会注意到这个,我出门前就该用刘海遮着。
“你……”老人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这道疤……”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磕的。”我说,“小时候调皮摔的。”
老人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像是燃了一团火,烧得我心里发慌。
我低下头,假装吃菜。
但我知道,这个坎儿,我过不去了。
02
老人站起来的时候,一整桌的人都安静了。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酒味。
所有人都看着他。我老板孙平端着酒杯愣住了,高文斌的表情也有些僵硬,在揣测这是怎么回事。
老人没理任何人,就看着我。
这句话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包厢里安静了至少十秒钟。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您认错人了。”我站起来,声音还算稳,“我是南阳人,不叫什么和平。”
我说的牛头不对马嘴,但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转身就要往外走。
“刘刚!”
老人喊出了我的名字。
我像是被人钉在了原地。
他走到我面前,矮了半个头,但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山压住了。
“你的代号是‘猎鹰’,左眉骨的伤疤是三次贯穿伤留下的。你的左肩胛骨里还留着两块弹片没取出来。你退伍的时候,军衔是中尉。”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寸一寸钻进我的骨头里。
孙平的酒杯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高文斌的脸色变了,看着我的眼神从轻视变成了审视。
“李老,您这是……”高文斌试探着问。
“这是我们的英雄。”李和平的声音颤得厉害,“是我们整个侦察大队欠他一个公道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眼眶里翻涌的酸楚。
“您真的认错人了。”
这句话刚说完,我推开包厢门,快步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我走得很急。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孙平跟了出来。
“老刘,老刘你等等!”
我没停。
他追上来拉住我的胳膊:“到底怎么回事?李老说的那些……”
“他认错人了。”我打断他,“我就一个普通退伍兵,没当过什么猎鹰。”
孙平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回去的路上,我们俩都没说话。
车开得很慢,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孙平几次想开口,看到我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
到了公司宿舍楼下,我下车的时候,孙平叫住我。
“老刘,我不是要打听你的过去。就是……如果真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你说话。”
我冲他点了点头:“孙总,谢谢。”
第二天早上,我刚到门卫室,陈冠楠就来了。
他靠在门口,阴阳怪气地说:“哟,刘队长,我可听说了,昨晚您可是风光啊,连退休将军都给您敬礼了,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我整理着手里的登记本,没理他。
“你说你这人,装什么呀?要真是什么英雄,还窝在我们这小公司当保安?”他凑过来,压低声音,“不会是退伍之前犯了什么事,没脸见人吧?”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
陈冠楠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僵住了。
“陈总,”我说,“我要工作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十年前,我也被这样看过。但那是崇拜的眼神,是战友们看我的眼神。
现在,只剩下嫌弃和猜疑。
这样的日子,我不知道还要过多久。
03
连着三天,李和平没来。
但我总觉得他就在附近。
每天上下班,我都要仔细看一圈街道。那个穿灰色夹克的身影,好像随时会出现在某个角落。
第四天下午,我正在门卫室整理快递,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公司门口。
李和平从车上下来。
我攥紧了手里的签字笔。
他没进来,就站在公司门口的花坛边上,点了根烟,慢悠悠地抽着。阳光照在他的白头发上,亮得刺眼。
一支烟抽完,他走进门卫室,拉了把椅子坐下。
“陪我聊聊。”
不是商量,是命令。
我看了看表,还有十分钟交班。
“十分钟。”
“够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我没动。
“打开看看。”他的声音不大,但那个语气,我太熟悉了。
那是部队里老首长的语气。
我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份文件的复印件,纸张已经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我扫了一眼抬头,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是十年前那次任务的调查报告。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行动前四小时,一份紧急情报就已经送达了情报处。但这份情报被人为扣压了四个小时,直到行动开始后才送到前线。
而签字扣压的人,叫高文斌。
我握着那张纸,手在发抖。
“这是怎么查到的?”我的声音有些哑。
“我查了好几年。”李和平弹了弹烟灰,“你以为当年的事就这么过去了?我儿子的一条命,不能不明不白地没。”
他顿了顿:“刘强是我唯一的儿子。”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刘强是独生子,家里三代单传。他出事之后,他母亲受不了打击,半年后也走了。
“我是该叫你叔叔,还是该叫你首长?”我苦笑着问。
“随你。”
我深吸一口气,仔细看那份文件。报告写得不算详细,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割在我心上。
“你们当时判断敌人有三十人。”李和平说,“实际上,那个据点里至少有六十个武装人员,还有重武器。你们八九个人冲进去,能活着出来已经是万幸了。”
“可是刘强……”
“他是被流弹打中的。”李和平打断我,“不是你的错。你当时指挥得当,撤退路线也选得合理。如果情报准时送达,你们根本不会遭遇伏击。”
“可如果是我不够谨慎……”
“够了!”李和平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跳了起来,“刘刚,你到底要背着这个包袱背到什么时候?!”
我低着头,不说话。
“你退伍之后去了哪里?找了你好几年都找不到。”他的声音软下来,“你妈还好吗?”
“走了三年了。”
“你爸呢?”
“走得更早,我二十岁那年就没了他。”
李和平沉默了很久,把烟掐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
“跟我干。”他说,“我在市里开了个保安公司,你来帮我,给你干股。”
我抬起头,看见他眼里有种恳求的神色。
“李叔……不,首长。我在这里挺好的,不想折腾。”
“好什么好!一个月四千五的工资,干到老能攒几个钱?你要是觉得亏欠刘强什么,那就帮他讨个公道。”李和平站起来,“高文斌现在逍遥自在,开着公司住着别墅。他当年杀了我儿子,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把剩下半包烟和那个信封留在我桌上,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突然觉得自己这十年活得像个笑话。
我以为我是凶手,结果我也是个受害者。
但知道真相又能怎样?
都十年了,该死的人已经死透了,该生的罪也早就过了追诉期。高文斌现在是个大老板,跟上面的关系硬得很,我一个保安,拿什么跟他斗?
我摸了摸桌上那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辛辣的烟雾呛进喉咙里,呛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刘强,你个王八蛋,”我低声骂了一句,“你他妈倒是走得利索,留我一个人在这儿受罪。”
骂完之后,我心里突然轻松了一点。
04
我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躺在那张铁架床上,眼睛一闭,就是当年的画面。
热带雨林里湿热的空气,枪声,爆炸声,刘强倒在我面前的眼神。
他死之前说了句什么?我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嘴巴动了动,血就从嘴里涌出来,把他的声音全堵住了。
我一直以为他是在怨我。
现在想想,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怨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辆摩托车经过,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归于沉寂。
第二天一早,我去上班,陈冠楠又在门口等着了。
“刘队长,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
“听说李老来找你了?”他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我可听说了,那老头儿可不是什么简单人物。你跟他的关系,挺复杂的吧?”
“陈总,您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提醒你一句。”他压低声音,“现在公司正是关键时期,高总有笔大单子跟我们谈着,你最好别给公司惹什么麻烦。”
“高总?”我盯着他。
“高文斌高总啊。”他说得很轻松,“他是我岳父的老战友,咱们公司这一季度的业绩,全靠他的关系撑着。”
原来如此。
难怪陈冠楠一直针对我,难怪那天在饭局上高文斌看我的眼神那么古怪。
他们都跟高文斌有关系。
“陈总放心,我不会给公司惹麻烦。”
“那就好。”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干,保安这份工作也挺好的,别想太多。”
我看着他的背影,攥紧了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里,疼,但是清醒。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在食堂碰见了孙平。
他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吃了几口饭,突然开口:“老刘,那个李和平,是真的吗?”
我没说话。
“我不是要打听什么。”他放下筷子,“我就是觉得,人家那么大一个将军,犯不着来骗你一个保安吧?”
“他可能真的认错人了。”
“认错一次可能,但连着两次找上门来,这就不是认错了。”孙平看着我,“老刘,我知道你不想说以前的那些事。但要是真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你开口。”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老板其实不坏。
虽然他平时抠门了点,虽然他在生意场上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但他对底下人,至少还有一份真心。
“孙总,”我说,“如果有一天,我跟某个重要客户闹翻了,你会开除我吗?”
孙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得看那个客户有多重要。”
“非常非常重要。”
他沉默了,低头扒了几口饭:“那你得先证明,你比他更重要。”
我点点头,端起自己的餐盘走了。
这句话我已经明白了。
孙平是个商人,他不可能为了一个保安跟自己的大客户翻脸。
如果我要跟高文斌干,那就只能靠自己。
05
周末,我去了一趟江北市图书馆。
在地方志资料室里,我找了一整天的资料。关于高文斌的,关于他当年任职那家国企的,关于边境贸易的。
信息的碎片一点一点拼凑起来。
高文斌八十年代末就在那家国企当处长,管的就是进出口贸易。九十年代末,企业改制,他趁机把一部分业务剥离出来,自己开了家公司。
业务范围,正是边境贸易。
而那段时间,正好是边境走私最疯狂的几年。
我翻到一个老档案,上面记录着那家国企的好几笔货款去向不明。当年曾经有人举报过,但最后不了了之。
我盯着那个档案看了很久,心里冒出一个想法。
也许刘强当年找到的证据,跟这个有关。
我打电话给李和平。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
“李叔,我想见你。”
李和平住的地方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利落。
客厅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穿着军装的刘强。
我走过去,看着那张年轻的脸。这些年我梦到过无数次,但梦里的脸永远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一直看着我。
“坐吧。”李和平给我倒了杯茶。
我把在图书馆查到的东西告诉了他。
李和平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怀疑那些失踪的货款,是高文斌吞了?”
“不只是货款。”我说,“我怀疑他利用国企的资源和渠道,打通了边境走私的路线。刘强发现这件事之后,他怕暴露,所以……”
“所以我儿子就死了。”李和平接过话头,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一个失去独子的父亲。
“证据呢?”
“目前还没有。但如果能找到当年那些账目,或者找到知情人,就能查到。”
李和平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根烟。
“高文斌现在有钱有势,在这个城市算得上个人物。他背后还有好几个人撑着。你一个小保安,拿什么跟他斗?”
“我还没想好。”
“那你就别想了。”李和平转过身,“这些事,我来办。”
“李叔……”
“别说了。”他摆摆手,“你年轻轻的,不该扛这些。当年的事,错不在你。是我这个当老子的没保护好儿子,是我这个当首长的没照顾好你们。”
“你走吧。”
他背对着我,我看到他的肩膀在抖。
我转身走出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哽咽。
像一头受了伤的狼。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抬手,轻轻关上了门。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每个人都忙着各自的生活,没人注意到一个中年保安,正在这条路上,走向一场不知道结局的战争。
楼道里的灯坏了,我摸黑爬上六楼。
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的时候,余光瞥见门缝里塞着什么东西。
我抽出来一看,是一个信封。
上面只写了一个字:刘。
我把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再查下去,你跟你老板都别想好过。”
我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没有留名,但我知道是谁写的。
高文斌,你要玩是吧?
那就玩玩。
06
第二天早上,我拨通了高文斌的电话。
号码是从李和平那里要来的。响了四五声,接了。
“哪位?”
“高总你好,我是刘刚。”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刘刚……哦,小刘啊,有什么事吗?”
他的语气很轻松,就跟跟熟人聊天似的。
“高总,我收到了你送的东西。”
“什么东西?”他的语调还是那么平稳,“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纸条。”
“什么纸条?”他笑了一声,“小刘,你是不是搞错了?我这人向来有话当面说,从来不搞那些小动作。”
“那你的意思是,有人冒充你的名义?”
“我可没这么说。”他又笑了,“可能是谁跟你开个玩笑吧。”
玩笑。
我看着手里的纸条,心想这个人还真是滴水不漏。
“高总,我没别的意思。”我说,“就是想跟你聊聊,当面聊聊。”
“哦?聊什么?”
“聊聊十年前的一个任务,聊聊刘强。”
电话那边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高文斌才开口:“好啊,明天下午三点,我公司,你来。”
挂断电话,我坐在床边,盯着那张纸条。
高文斌敢约我去他公司,说明他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在他眼里,我就是一个穷保安,掀不起什么风浪。
也许他说得对。
但我还是要去。
第二天下午,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去了高文斌的公司。
在市中心最繁华的那条街上,一栋二十层的写字楼,外面挂着“文斌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的牌子。
前台小姐问了我的名字,打了个电话,然后把带进了电梯。
高文斌的办公室在十八楼,窗外的风景很好,能看见整条江。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我坐下。
“喝什么?”
“白水就行。”
他倒了一杯水,放到我面前。
“说吧,你想聊什么?”他在我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
“我想知道,十年前那天,你为什么要扣那份情报。”
高文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份情报是你扣的。”我盯着他的眼睛,“上面有你的签字。”
“签字?”他笑了,“你可能不知道,那会儿我是兼管情报处的。每天送到我桌上签字的文件,不下几十份。我怎么可能每一份都记得?”
“那你怎么解释,刘强在执行任务之前,给你发过一封密信?”
这当然是我编的。
但我要看他怎么接。
高文斌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我没收到过什么密信。”
“那我换个说法。”我往前探了探身子,“刘强当年查到了一些东西,一些跟你们公司有关的东西。所以我怀疑,你当年扣情报,不是工作失误,是有意的。”
高文斌放下茶杯,看着我。
他的眼神变了,像是猎人终于看见猎物走进了陷阱。
“刘刚,”他慢悠悠地说,“你有证据吗?”
“暂时还没有。”
“那就是没有。”他笑了,“没证据的话,你这就是诽谤。”
“也许吧。”
“我大人大量,不跟你计较。”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年轻人,我劝你一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有你的日子要过,我有我的日子要过。别再查了。”
“如果我非要查呢?”
他转过身,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那你就是在找死。”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跟自言自语似的。
但我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高总,谢谢你今天的招待。”我站起来,“我会好好考虑的。”
我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叫住我。
“刘刚,你应该知道,你一个小保安,跟我这个大老板斗,下场会是什么。”
我没回头。
“我知道。”我说,“但我也知道,刘强是我兄弟。就算是死,我也得给他一个说法。”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掏出手机,打开了录音界面。
上面显示着:录音已保存,时长28分37秒。
高文斌刚才说的话,全在这里面了。
虽然还不够,但只要是证据。
哪怕只有一点点,也比什么都没有要好。
07
从高文斌的公司出来,我直接去找了张猛。
张猛是我在部队时的老排长,比我大几岁,现在在江北市公安局重案组当侦查员。
我们约在了一条老街上的茶馆里,那是他平时爱去的地方。
我把录音放给他听。
张猛听完,沉默了。
“这个录音,在法律上很难作为直接证据。”他把耳机摘下来,“但可以作为线索,用来申请调查高文斌的账户和通话记录。”
“那需要什么条件?”
“需要有一份更清晰的证据链,证明他跟十年前那件事有关。”张猛点了根烟,“刘刚,光靠这个,还远远不够。”
“我知道。”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你有没有别的办法?”
张猛吐出一口烟,看了我半天。
“你确定要查到底?”
“确定。”
“那好,我有个线索。”他把烟掐灭,“高文斌当年有个秘书,姓郑,跟了他很多年。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辞职了。我听说他辞职之后,在南方开了个小厂子。”
“你是说……”
“这个人可能知道些什么。”张猛压低声音,“但你要是去找他,一定要小心。高文斌肯定也在找他。”
当天晚上,我订了第二天去南方的火车票。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买票。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往街对面多看了一眼。
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路对面,车里坐了两个人,看不清脸。
我装作没看见,拐进了旁边的小卖部。
那辆车没有跟过来。
但我知道,高文斌已经派人盯上我了。
这趟去南方,恐怕没那么顺利。
火车开了六个小时,下午两点到了南华市。
我按照张猛给的地址,找到了那家小电子厂。
在厂门口,我跟门卫打听郑秘书的消息。门卫说老板姓郑,但出门了,要晚上才回来。
郑老板的儿子也在那个厂里干活。他领着我去见了郑老板。
郑老板六十来岁,瘦高个,戴副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你是?”他打量着我。
“我叫刘刚,是刘强的战友。”
郑老板的脸色立刻变了。
我抓住他的胳膊:“郑哥,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只想知道,十年前那天,高文斌为什么要扣那份情报。”
“我不知道。”他甩开我的手,“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辞职?为什么躲到这儿来?”
郑老板不说话了。
“高文斌是不是给了你一笔钱?”
“你别问了。”他低声说,“再问下去,你活不了,我也活不了。”
“我兄弟已经死了。”我说,“死得不明不白。他唯一的儿子,死在那次任务里。他的老父亲,到现在还在追查真相。”
我停顿了一下:“你也有儿子吧?”
郑老板看了一眼门口,他儿子正在跟工人们聊天。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深深叹了口气。
“你跟我来。”
他把我带到办公室里间的休息室。
关上门,他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这是当年高文斌让我销毁的东西。”他的声音很低,“我没敢烧,一直留着。”
我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系列银行转账记录和往来信函。
最上面一页纸,是刘强写给高文斌的一封信。
信里的内容,我一看就明白了。
刘强在信中明确指出,他发现了高文斌与境外势力勾结,利用国有企业渠道进行走私的证据。如果高文斌不主动投案,他将把证据上报给上级部门。
信的最后,刘强还写了一句:“老高,看在我爸跟你的交情上,我给你一次机会。”
但这封信的落款日期,是在刘强牺牲前一个星期。
他确实写过这封信。
但高文斌根本没有给他机会。
我握紧了那封信,手指因为用力在发抖。
“我能把这些带走吗?”
“可以。”郑老板苦笑了一声,“我留着也是烫手。你拿走吧,就当是给我儿子积德。”
我把档案袋夹在腋下,走出办公室。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厂区的路灯散发出昏黄的光。
出了厂门,我站在通往市区的马路边上等出租车。
一辆黑色桑塔纳慢慢开过来,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下来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
是刀。
08
我站在原地没动。
那两个人一左一右,走过来。
我的心跳声在耳边轰轰响,但手没抖。
左边那个人先冲过来,刀冲着我的肚子捅过来。我侧身一闪,他扑了个空。我的手肘砸在他后脑勺上,他闷哼一声,栽在地上。
右边那个人犹豫了,往后退了一步。
我盯着他:“还想上?”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地上躺着的人,转身就跑。
他没跑几步就被人拦住了。
一辆警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了路口,几个警察冲下来,把那人按住了。
我回头一看,张猛正从警车里钻出来。
“你怎么跟来了?”
“我不来你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张猛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人,“高文斌的人?”
“应该是。”我把档案袋递给他,“里面有证据。”
张猛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东西够他喝一壶的了。”
我跟着张猛回了江北市。
一路上,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十年的谜,快解开了。但我不知道,解开的这一刻,自己会不会觉得轻松。
回到江北市已经是凌晨两点。
张猛把我送到宿舍楼下。
“剩下的事交给我。”他说,“你歇着就行。”
“高文斌那边呢?”
“我已经让人盯着了。只要证据确凿,明天就能动手。”
我点点头,下了车。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我摸黑爬上六楼。
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孙平打的。
“老刘,我看新闻说,高文斌出事了。”
“嗯。”
“你干的?”
孙平沉默了一会儿:“明天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司。
推开孙平办公室的门,陈冠楠也在。他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再那么轻蔑,而是带着一丝惶恐。
“老刘,坐下。”孙平指了指椅子。
“高文斌的事,是你捅出去的?”陈冠楠问。
“算是。”
“你知道他给公司带来了多少业务吗?”陈冠楠的声音有些激动,“你这一闹,公司损失至少几十万!”
“所以呢?”
所以我们得想办法补救。”陈冠楠看向孙平,“孙总,我看这事儿……”
“行了。”孙平打断了他,转向我,“老刘,你跟我交个底,高文斌那事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看着孙平,又看了看陈冠楠。
“事关军事机密,我不能多说。”
陈冠楠的脸色更难看了。
孙平靠在椅背上,看着我,忽然笑了。
“行,既然不能说,那就不问了。”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保安的岗位我还给你留着。不过你要是想升职,也可以跟我说。”
“不用了。”
“那好吧。”孙平点点头,“老刘,你自己保重。”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陈冠楠追了出来。
“刘刚,你……”
“陈总,”我转过身,“以后好好工作吧,别再跟那种人来往了。”
陈冠楠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09
高文斌的案子在江北市闹得沸沸扬扬。
张猛那边传来的消息是,证据链完整,高文斌已经被正式批捕。他涉嫌挪用公款、走私、故意杀人等多条罪名,这回跑不掉了。
消息传开之后,公司的同事们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叫我“刘师傅”的,现在改口叫“刚哥”了。
陈冠楠见了我,绕着走。
我有点烦这些变化,但我没说什么。
那天下午,李和平来了。
他没进公司大门,就在马路对面的树荫下等着。
我走过去,他递给我一支烟。
“高文斌的事,我听说了。”
“干得好。”
我接过烟点着,没说话。
“刘刚,”他深吸了一口烟,“我想跟你说个事儿。”
“您说。”
“刘强的墓,我让人修过了。”他的声音有些哑,“你要是不要,改天去看看。”
“好。”
“还有……”他顿了一下,“当年的事,确实不是你的错。你想开点。”
我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李叔,对不起,这些年一直瞒着您。”
“行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过去了。”
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已经有些驼了,走路也没那么利索了。
十年,真的把一个人从中年熬成了老人。
三天后,我买了一张去南方的火车票。
刘强的墓在老家县城北边一座山坡上,墓碑不大,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份。
旁边还有一座坟,是他母亲的。碑上写着:慈母刘秀兰之墓。
我蹲在坟前,从兜里掏出那枚军功章。
这枚章是我退伍那年发的,我一直带在身边。以前每看一次,就觉得像是刘强在骂我。现在想想,可能是我想多了。
我把军功章放在碑前,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张小纸条。
那是刘强在执行任务前塞给我的。
纸条上写着两行字:“老高有问题,文件在我抽屉里。”
这些年我一直留着这张纸条,但从没看过。
直到那天在郑老板那里看到刘强的信,我才明白,这张纸条里的“文件”,就是那些证据。
他早就想好了后路。
他把证据藏起来了,等着我回去拿。
但我从来没回去过。
我低下头,把纸条展开,叠了一架纸飞机,放在坟头。
“兄弟,我没用。”我说,“这么多年,我才明白你那句话的意思。”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吹得纸飞机的翅膀轻轻抖动。
我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李和平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给你在保安公司留了个位置,考虑一下。”
我握着手机,站在山路上,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
秋天的天空很高,云很淡,几只鸟从头顶飞过,消失在远处的山影里。
我没有回复那条短信。
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下走。
山脚下有一条小河,河水清亮,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我蹲下来,捧了一捧水浇在脸上。
水很凉。
我抬起头的瞬间,看见河对岸有一棵老槐树,树干上刻着两行歪歪扭扭的字。
“到此一游。刘强,2003年5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十年了,我终于敢走回这条路了。
10
我回到江北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宿舍楼下的路灯亮着,照出一圈昏黄的光。
一个身影坐在台阶上,是孙平。
“孙总?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啊。”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琢磨着你也该回来了。”
“有事?”
“没大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另外,我多给你加了两千。”
我看着信封,没接。
“拿着吧。”他把信封塞到我手里,“这是你应该得的。”
“孙总,我……”
“别说了。”他打断我,“我在公司是老板,但私下里,我佩服你这种有血性的男人。”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封。
“还有件事。”孙平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张名片,“我一个朋友开了一家安保公司,缺个主管。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去试试。”
我接过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
“孙总,我还是觉得当保安适合我。”
“随你。”孙平笑了笑,“什么时候想跳槽了,随时联系。”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突然有点暖。
这个城市,还是有好人。
我上了楼,推开房门。
屋里很暗,我摸到开关,灯亮了。
桌上的水壶还在,杯子还在,一切还是老样子。
我把外套脱了挂好,走到床边坐下。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张猛发来的消息。
“高文斌的案子已经移交检察院了,后续可能要开庭。你做好心理准备,到时候可能需要你出庭作证。”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关掉手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公司上班。
走进门卫室,换了制服,拿起登记本。
陈冠楠从里面出来,看到我,微微一愣,然后挤出一个笑容:“刘队长,早。”
“早。”我点点头。
他走了,我继续低头写登记。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上,照得那本登记本闪闪发光。
我抬起头,窗外的马路上车来车往,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
“刘刚,我是李和平。”
“李叔。”
“晚上有空吗?过来吃顿饭,我让你嫂子做几个菜。”
我愣了一下。
“嫂子?”
“刘强他媳妇,我儿媳妇。”李和平的声音有些复杂,“她一直想见见你。”
“她……”
“改嫁了。”李和平说,“但每年清明都会回来给刘强扫墓。前几天我跟她说了你的事,她说想当面谢谢你。”
我握着电话,好半天没说话。
“行,晚上我去。”
挂断电话,我靠着椅背,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鸟叫声传进来,清脆又响亮。
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出门卫室。
门口那棵老梧桐树正在落叶,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
我踩在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到树下,我抬头看了一眼。
枝叶之间的天空很蓝,蓝得发亮。
恍惚间,我好像看到了刘强的脸,在树叶的缝隙里冲我笑。
“小子,干得不错。”
我骂了一句:“滚犊子。”
然后自己笑了一下。
十年了。
那个躲在雨林里不敢面对现实的年轻人,终于他妈的走出来了。
我转过身,往门卫室走。
那双穿着旧皮鞋的脚踩在落叶上,稳稳当当。
脚步声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我推开门卫室的门,坐下来,等着下班。
等着晚上,去见那个等了十年的故人。
等着把那些藏在心里十年的话,一句一句说出来。
然后,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继续活着。
活成一个正常人。
活成一个能笑着面对过去的人。
电话又响了。
“刚哥,门口有个老太太说找你,好像是来找她孙子的。”
“好,我马上来。”
我放下电话,整了整帽子,大步走了出去。
阳光正好,风也正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