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去过楚雄太阳历文化园,看着广场上宏大的雕塑,听过彝族十月太阳历的故事,却很少有人知道,这份重新走到大众眼前的古老文明,背后站着一位从哀牢山深处走出来的彝族老人刘尧汉。他的一生一半是安静书斋,一半是崎岖山路,收获过鲜花掌声,也承受过学界的不同声音,直到生命走到尽头,心里惦记的依旧是故土那些快要被岁月冲淡的民族过往。
1922年,刘尧汉出生在云南南华县马街镇沙坦郎村,这是一座藏在哀牢群山褶皱里的彝族村寨,群山阻隔,交通闭塞,世代生活在这里的彝族百姓,保留着大量口口相传的习俗、故事与古老知识。他出身当地大家族,少年时代便走出大山求学,后来考入云南大学社会学系,拜入费孝通门下读书,在这里打下扎实的治学底子。那个年代做民族研究,书本上能找到关于西南少数民族的文字记录少之又少,大量真实的社会生活,只留存在乡间百姓的口头讲述之中。
读书期间,老师鼓励他回到自己生长的村寨,从熟悉的家乡、家族入手做实地调查,不要只埋在图书馆翻阅旧纸堆。于是趁着假期,年轻的刘尧汉一次次徒步往返于昆明与南华的大山之间,走土路、翻山梁,走访村里的长辈,梳理家族几代人的变迁,把村寨真实的社会面貌记录下来,这份扎根乡土的调研习惯,贯穿了他往后整整一辈子的学术道路。
大学毕业之后,他先是留在云南大学任教,后来调往北京,进入国家级的研究机构工作。在北京的日子,他拥有稳定的工作环境,能够接触到海量藏书,可他的心始终没有离开西南的千山万水。只要条件允许,他就会挤出时间,奔赴云南、四川、贵州大大小小的彝区。那时候山区条件远比现在艰苦,没有平整柏油路,很多村寨汽车根本开不进去,赶路大多靠双脚,遇上雨季山路泥泞湿滑,遇上寒冬又要顶着凛冽寒风翻越高山。
他常常一大早就要动身赶路,一天步行几十公里,晚上住进简陋的农家,就着煤油灯整理白天收集到的口述材料,听毕摩老人讲述世代传承的故事、历法、祭祀传统,把那些没有写进史书,只靠一辈辈口头传递的内容一字一句记下来。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大众熟悉的中国古代历法,大多是参照月亮运行的阴历。很少有人知道,在西南大山深处,彝族先民曾经拥有一套以太阳运行为依据的十月太阳历。随着时代变迁,这套古老的知识慢慢退守到偏远村寨,只掌握在少数毕摩手中,外界几乎无人知晓,再往后,懂得完整内容的老人越来越少,如果不去抓紧记录,这套流传千年的智慧就会彻底消散在时间里。
刘尧汉和同伴,多次深入四川凉山、云南宁蒗等地的村寨寻访,反复和当地老人核实细节,一点点拼凑还原十月太阳历的样貌,把藏在山野里的这份古老历法带到全国学界的视野当中。在此之前,只有少数零散调查提到过相关线索,是他们的实地走访,让更多人正视这份少数民族古老天文智慧的存在,后来大家到楚雄看到的太阳历文化园,源头就来自这一轮又一轮山野寻访得来的成果。
上世纪八十年代,已经六十一岁的刘尧汉在北京已经拥有很高的学术地位,拥有研究员身份,享受国家特殊津贴,日子安稳体面。就在这个时候,楚雄州向他发出邀请,希望他可以回到家乡,带动本地彝族文化的整理研究工作。已经步入花甲的年纪,本可以留在京城安安稳稳著书养老,不用再受奔波劳碌之苦,可他没有过多犹豫,告别家人,只身回到云南楚雄,接手刚刚起步的研究所工作。
刚创办的楚雄彝族文化研究所,条件简陋,人手不足,经费有限,很多事情都要从头搭建。他没有端学者的架子,一边搭建研究平台,一边继续带着年轻后辈下乡跑田野。很多年轻的本地青年,从前没有系统接触民族研究,他就带着他们走进大山,教他们怎么和老乡聊天,怎么去收集民间口述史料,怎么看待书本记载和民间现实之间的差别。
他常和身边年轻人讲,不要迷信书本里现成的文字,大山乡村里面藏着很多珍贵的“活史料”,那些代代相传的口述记忆,可以给尘封的古籍补充很多现实参照。寒冬时节踏乌蒙山,大雨滂沱走进哀牢山,烈日之下攀爬鲁魁山,川滇黔金沙江两岸的彝族聚居地,到处留下他们走访的足迹。
那个年代,很多民间彝文典籍、祭司口述记录正在快速流失,不少懂传统习俗的老人相继离世,再不抢救,很多东西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刘尧汉一边带队实地调研,一边主持编纂规模庞大的彝族文化研究丛书。这套丛书内容包罗万象,涉及彝族历史、天文、民俗、宗教、社会生活方方面面,前后一共出版几十本,还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举办过丛书的首发,在国内甚至海外都引起不小反响。
很多普通读者,正是靠着这套丛书,第一次系统了解彝族的过往与风俗。他还整理出版彝族祭司的口述自传,把一位毕摩一辈子的亲身经历完整保存下来,让后世可以看见真实鲜活的彝族民间精神世界,而不是仅仅停留在书本上抽象概念。
研究的路上,他不只是整理民间材料,也在思考中华文明起源的多元面貌。长久以来大家看待中华历史,目光更多聚焦中原地区,而西南少数民族留下的古老智慧,常常被放在次要位置。刘尧汉希望从彝族的古老传统出发,去寻找各民族文化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思考少数民族文化对于整个中华文明的价值。他写下多部著作,探讨彝族虎图腾、古老宇宙观念,对比十月太阳历和上古中原古历之间的关联,提出不少大胆的思考。
但也正是这些大胆延伸的推论,让他的研究一直伴随着不同声音。十月太阳历客观存在这件事,经过实地走访已经得到普遍认可,可是这套历法和上古中原历史之间的对应关系,不同学者有着不一样的判断,学界一直存在讨论,并没有形成统一的定论。面对不同意见,刘尧汉没有固执死守自己早年全部观点,到了晚年,他还主动修正自己过去关于彝族族源的部分看法,公开调整之前的论断。对于一个已经成名的老一辈学者,敢于公开推翻自己曾经坚持的观点,并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情,这份直面事实的态度,也让很多同行心生敬佩。
二零一二年,九十一岁的刘尧汉在北京走完自己的一生。按照他生前的心愿,身后,家人把他珍藏两千多册私人藏书全部捐赠给楚雄,还把他留下的资金设立研究基金,继续支持家乡的彝学事业,人虽然离世,牵挂故土的心意依旧留在这片土地上。
回望刘尧汉的这一生,放到今天来看,依然有很多值得普通人回味的地方。我们现在总在说传承传统文化,很多人会觉得,文化传承是距离普通人很远的事情,是博物馆、书本、影视剧里面遥远的故事。可刘尧汉的经历告诉我们,很多民族文化,最初就散落在山野村寨,藏在老一辈人的记忆里面。
老人慢慢老去,如果没有人愿意停下脚步去倾听、记录,一代又一代积累下来的生活智慧,就会悄无声息消失。不是所有古老传统,都能够完整写进官方史书,大量真实的民间历史,依靠的就是一代代人脚踏实地走访打捞。
他身上有一个很打动人的特质,就是不忘来路。少年时代从大山走出去,获得更高学识,拥有在大城市安稳立足的机会,在本该安享晚年的时候,又选择折返故土,把自己一辈子所学回馈生养自己的土地。现实当中,不少从偏远家乡走出去的人才,有了更好发展之后就彻底远离故土,这是个人选择无可厚非。
但刘尧汉做出另外一种选择,见过外面广阔世界,依然回头看见家乡的文化价值,愿意把自己的时间精力投入其中,帮助本土年轻人成长,搭建属于地方自己的研究平台,这份故土情怀,放到任何时代都有分量。
我们也需要客观看待他的学术人生,不能把他所有观点全部当成板上钉钉的标准答案。学术研究本身就是不断探讨、不断更新认知的过程,有实地调研作为基础,就会有新的猜想,猜想出来之后,自然会迎来不同声音,大家互相辩论、补充,知识才会往前推进。
他最大的贡献,并不在于每一个推论都被所有人接受,而是他把原本快要淹没在大山里的彝族文化,推到公众视野,唤醒社会对于西南少数民族民间史料的重视,培养起一批扎根本土的研究力量,留下一大批抢救下来的民间一手材料。就算后世部分观点会被修正更新,这些被抢救保存下来的史料,依旧是留给后人宝贵的财富。
今天去到楚雄旅游,很多游客走到太阳历文化园,打卡拍照,看雕塑,听导游讲解十月太阳历,多数人并不会知道背后这位老人付出的几十年奔波。不止是彝族,我们国家五十六个民族,每一个民族,都有很多类似这样默默耕耘的人。他们或许不会站在聚光灯最中央,没有被广泛熟知,常年埋首乡土,做着枯燥辛苦的记录整理工作,一点点守护本民族的文化脉络。正是无数这样的人,才拼凑出我们丰富多元的中华文化。
时代不停向前,社会生活方式发生巨大改变,很多老习俗、老知识正在快速淡出年轻人生活。现在不少少数民族村寨里面,熟悉传统历法、老传说、老祭祀礼仪的,大多是七八十岁以上的长者,年轻人大多外出务工求学,对祖辈流传下来的东西越来越陌生。我们经常感慨传统文化渐行渐远,真正的传承,既需要学者们实地抢救整理,也需要普通民众愿意去了解,愿意把属于本民族的记忆接续下去。
刘尧汉的故事也同样抛出一个值得所有人思索的问题,对待历史和传统,我们该保持怎样心态。既不能一味全盘吹捧,把所有观点奉为不容质疑的定论,也不能因为部分观点存在争议,就把整个人一生付出全盘否定。人无完人,学术研究也很难做到百分百没有瑕疵,我们可以欣赏他几十年踏遍山野、反哺家乡的精神,同时也允许不同观点的探讨,用理性的眼光看待过往学者留下的遗产。
这么多年过去,关于彝族十月太阳历的讨论依旧还在继续,关于彝族历史文化的挖掘工作也从未停下脚步。刘尧汉离开我们已经十几年,但是他当年主持整理的书籍依旧在图书馆供后人翻阅,他搭建起来的研究阵地依旧在运转,他当年抢救下的口述记录,依旧在帮助今天的人们读懂西南大山里的过往。
不知道看完这段故事,你有没有去过楚雄太阳历文化园,或者听过彝族十月太阳历的相关故事。对于老一辈学者扎根乡土抢救民族文化这件事,你又有着怎样的看法,欢迎在评论区留下你的想法。你身边有没有哪些快要失传的老民俗老传统,也可以在评论区讲一讲,大家一起聊聊那些被时光慢慢淡忘的本土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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