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玥婷站在楼道里,手指按在指纹锁上。
“嘀识别失败。”
她又试了一次。
身边的新男友朱大富不耐烦了:“你到底行不行?”
她还没来得及解释,楼梯间传来脚步声。
李秀兰提着菜篮子走上来,看见她俩,笑了。
那笑容让杨玥婷后背发凉。
“姑娘,你走那天,我儿子把门锁换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遥控器,按了一下。
楼道里的电子屏亮了。
上面是整栋楼的产权档案,“业主姓名”栏整整齐齐写着同一个名字。
林宏宇。
李秀兰看了眼朱大富,慢悠悠地说:“这栋楼28户,都是我们家的。你,已经被拉黑了。”
01
离婚那天早上,杨玥婷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她睁开眼睛,看见林宏宇已经起了,站在厨房里煮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背对着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
三年前她嫁给他时,他就穿这件。
现在离婚了,他还穿这件。
杨玥婷翻身坐起来,打开衣柜,把挂在里面的裙子一件件扯下来,扔进行李箱。
那些裙子都是她这三年攒钱买的,最贵的那条花了三千八。
买的时候她心疼了半天,林宏宇说喜欢就买。
他从来不问她为什么花钱。
因为她花的都是她自己的工资。
杨玥婷在商场做导购,一个月挣四千五,林宏宇也差不多。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交了房租水电,剩下的将将够吃饭。
她有时候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面煮好了,林宏宇端着碗走出来,放在餐桌上。
“吃了再走吧。”他说。
杨玥婷没看他,把最后一条裙子塞进行李箱,拉上拉链。
“不吃了,赶时间。”
她拎起箱子往门口走,走到玄关的时候,听见林宏宇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房子我搬空了,你的东西都打包好了,过几天我自己拿就行。”
杨玥婷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林宏宇站在餐桌旁边,手里端着那碗面,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说气话,倒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你什么意思?”她问。
“没什么意思。”林宏宇把那碗面放在桌上,“你走你的。”
杨玥婷没再问,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照见墙角的灰尘。她拖着箱子往电梯走,脑子里乱哄哄的。三楼,电梯没到,她站在那儿等着,听见身后的门关上。
咔哒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之前,她看见走廊尽头那扇门边,贴着一张纸。白纸黑字,上面好像印着什么字。
但她没看清楚。
楼下的花坛边上停着一辆保时捷卡宴。
杨玥婷没见过这辆车,以为是哪个业主新买的。
她拖着箱子往外走,门口的保安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她在路边等出租车,手机响了。
是朱大富发来的消息:“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杨玥婷把手机揣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这栋住了三年的老楼。六层,没有电梯,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楼道口挂着个牌子:“林氏家园”。
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个牌子。
出租车来了,她把行李箱扔进后备箱,坐进后座。
“师傅,去阳光花园。”
车子开出去,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往后退。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她好像从来没好好看过这个小区长什么样。
但这念头很快就被别的想法盖过去了。
她马上就要开始新生活了。
朱大富有钱,有公司,有车有房。他说过要娶她的,就在这个月。
杨玥婷摸了摸自己的手指,无名指上还有一道浅浅的戒指印。那是林宏宇三年前给她戴上的银戒指,她走的时候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了。
不值钱的东西,带着也碍事。
她这样告诉自己。
02
朱大富在阳光花园给她租了一套两室一厅。
说是租的,其实是他的房子。杨玥婷去看过,装修很讲究,落地窗,开放式厨房,连马桶都是带加热的智能马桶。
她一进门就喜欢上了。
朱大富站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很大,像是在跟什么人吵架。
“你说什么?合同还没签?我他妈都花了多少钱了,你跟我说这个?”
杨玥婷把行李箱拖进卧室,听见他在外面骂骂咧咧。她没在意,朱大富做生意的,脾气大点正常。
晚上吃饭的时候,朱大富突然问她:“你跟你老公离婚了?”
“离了。”杨玥婷夹了一筷子菜,“手续都办完了。”
“他什么都没分给你?”
“他有什么好分的?”杨玥婷觉得好笑,“他又没房又没车,工资跟我差不多,我图他什么?”
朱大富没说话,低头扒饭。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们结婚的时候,他给没给你彩礼?”
“给了两万,我爸妈收着了。”
“就这些?”
“就这些。”杨玥婷觉得他今天有点奇怪,“你问这个干嘛?”
朱大富摆摆手:“随便问问。”
吃完饭,杨玥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朱大富又钻到书房去打电话了,声音压得很低,她听不清说什么。
她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突然看见林宏宇的朋友圈更新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他站在一个工地上,背后是一栋还没建好的大楼。大楼的围挡上印着几个大字:“林氏集团匠心筑家”。
杨玥婷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
她记得林宏宇是在一家建材公司上班,做采购的,一个月工资大概七八千。他从来没说过什么林氏集团。
她点开照片,放大看。
照片里的林宏宇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卷起来,露出了手腕上的表。那表她从来没见过,看起来挺贵的。
她愣住了。
林宏宇什么时候有钱买表了?
她想问他,又觉得问不出口。离婚才三天,她就去问前夫为什么买新表,像什么话?
她退出朋友圈,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算了,跟她没关系了。
晚上躺在床上,杨玥婷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总是浮现出林宏宇站在餐桌旁的样子,端着那碗面,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以前最讨厌他这种表情。
不管她怎么闹,怎么吵,他都是这样。不哭不笑不生气,好像什么都无所谓。
结婚第二年,她跟同事抱怨,说老公没出息,跟个“冷血动物”一样。同事劝她离婚,她就真的开始动了这个心思。
后来认识了朱大富,她才觉得人生有了盼头。
朱大富会哄她开心,会送她礼物,会说甜言蜜语。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她觉得她是被宠着的。
不像林宏宇,永远是一副“你爱怎样就怎样”的态度。
杨玥婷翻了个身,对着黑暗发了一会儿呆。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她跟林宏宇离婚那天,他什么都没要。房子是租的,家具家电都是他买的,他说都留给她。
她当时还觉得很感动,觉得他至少还有点良心。
可现在想想,那房子租期就剩两个月了,家具家电都是旧的不值钱的东西,他把她那几年买的衣服包包都打包好了,让她过几天去拿。
他不是舍不得她。
他是在清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杨玥婷就睡不着了。
她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林宏宇的微信。
两个人离婚后没互删,但也没说过话。
她点进他的朋友圈,看见他又发了一条新状态。
一张照片,是在一个酒店大堂拍的。照片里没有他本人,只有茶几上放着两杯茶,对面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
配文:“合作愉快。”
杨玥婷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好像从来不知道林宏宇在做什么。
三年了,她只知道他在建材公司上班,具体做什么工作,挣多少钱,跟什么人打交道,她一概不知。
她想问,他每次都说“普通工作,有什么好说的”。
她也就懒得问了。
但现在想想,一个普通上班族,会在酒店大堂谈合作吗?
她正想着,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条微信消息。
林宏宇发来的。
只有两个字:“晚安。”
杨玥婷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后她什么都没回,把手机扔在枕头边上。
03
第二天下午,杨玥婷跟朱大富说要去搬东西。
朱大富说要开车送她,她没拒绝。两个人开着那辆路虎,往林氏家园的方向走。
一路上杨玥婷都在想,该怎么跟林宏宇开口。
她想把那些名牌包和首饰都拿走,那些东西加起来也值不少钱。她还想把衣柜里那几件没来得及打包的裙子带走。
车子停在小区的门口,杨玥婷下车,朱大富坐在车里等她。
她往小区里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发现保安亭里的人换了。
以前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叔,现在换成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小伙子穿着黑色制服,胸口别着胸牌。胸牌上印着几个字:“林氏物业”。
杨玥婷看了那胸牌一眼,没在意,继续往里走。
走了两步,被小伙子叫住了。
“大姐,您等一下。”
杨玥婷转过头。
“您是哪栋的住户?”小伙子问。
“三栋。”杨玥婷说,“我住三栋302。”
小伙子拿出一个平板,点了几下,抬起头看着她。
“302的业主姓林,您是……”
“我是他前妻。”杨玥婷说,“我来搬东西的。”
小伙子愣了一下,又低头看了一下平板。
“不好意思,系统显示302的业主已经完成了迁出,目前住户信息为空。您要进去的话,需要业主本人刷脸开门。”
杨玥婷有点懵。
“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小区昨天升级了门禁系统,所有住户都需要重新录入人脸信息。”小伙子解释,“您不在住户名单上,我没办法放您进去。”
杨玥婷拿出手机,给林宏宇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又换了个号码,打给李秀兰。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姑娘。”李秀兰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妈,我在小区门口,保安不让我进去。您能跟他们说一声吗?”
“你回来说什么?”李秀兰问。
“我回来拿东西,我的包和首饰还在家里。”
“你的东西?”李秀兰笑了,“姑娘,你离婚那天,你老公就把钥匙交回来了。门锁也换了。你的东西,你老公说找时间送给你。”
“可他还没送,我现在就要用。”
“那你等着吧。”李秀兰说完,挂了电话。
杨玥婷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攥着手机,感觉一股火气从脚底板窜上来。
她转身走到车边,敲了敲车窗。
朱大富降下车窗:“怎么了?”
“进不去,说我被拉黑了。”杨玥婷说。
“被自己家拉黑了?”朱大富的表情很精彩,“你是嫁了个什么人啊?”
杨玥婷没理他,又拨了一次林宏宇的电话。
这次通了。
但接电话的不是林宏宇。
是一个女人。
“你好,宏宇在开会,请问哪位?”
杨玥婷愣住了。
林宏宇的手机,怎么会在一个女人手里?
“你是谁?”她问。
“我是他的同事,他在开会,不方便接电话。”那个女声很温柔,“您有什么急事吗?我可以转告他。”
杨玥婷不知道该说什么,觉得嗓子眼堵了一团东西。
“不用了。”
她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看着小区里面那栋住了三年的楼。
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好,楼下的电动车整整齐齐排成一排。以前她每天从这里走出去上班,林宏宇有时候会站在阳台上,看着她走远。
她从来没回头看过。
现在她站在外面,想进去看一眼,却进不去了。
“走吧,明天再来。”朱大富在车里喊她。
杨玥婷上了车,车子掉头,往阳光花园的方向开。
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
朱大富开着车,时不时看她一眼:“你没事吧?”
“没事。”杨玥婷看着窗外,“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奇怪什么?”
“我那前夫,好像不像我想的那么简单。”
04
回到出租屋,杨玥婷坐在沙发上,越想越不对劲。
她打开手机,翻林宏宇的朋友圈。
他平时很少发动态,一年也发不了几条。但离婚这几天,他几乎每天发一条。
她一条一条往下翻。
第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工地的照片。她看过了。
第二条是两天前发的,一张办公室的照片。照片里有张办公桌,桌上摆着一排文件夹,文件夹上印着“林氏地产”的字样。
她当时没注意,现在再看,觉得那个logo有点眼熟。
她在哪儿见过。
她想了半天,突然想起来。
她在小区门口的保安亭上见过。
就在今天下午,那个年轻保安的胸牌上。
“林氏物业”。
林氏地产。
她以前从来没把这三个词联系在一起。
可现在一想,林宏宇在建材公司上班,林氏地产做的是房地产,建材公司不就是给房地产做配套的吗?
她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杨玥婷又往下翻,看见林宏宇离婚当天发的一条动态。
只有四个字:“重获新生。”
配图是一张自拍。
照片里的林宏宇站在一个阳台上,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后是城市的夜景,灯火辉煌。
她从来没见过他穿西装。
结婚三年,他一直穿着那件灰色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连件像样的外套都没有。
她问他为什么不买件好的,他说“够穿就行”。
她以为他舍不得花钱。
可现在看他穿西装的样子,完全变了一个人。
她把这个截图发给闺蜜张思涵。
张思涵很快回了一句:“你前夫这是整容了?”
“我也不知道。”杨玥婷打字,“他好像变了一个人。”
“你确定你嫁的是这个人?”张思涵问。
杨玥婷没回这条消息。
她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朱大富在书房里打电话,声音又大起来了。
“我说了,合同的事你去找林总谈!找我有什么用?我他妈又不是你们公司的!”
杨玥婷听见“林总”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
朱大富背对着她,正在打电话,没注意到她。
“林总那边我等一下给他回电话,你先别催了……我知道我知道,那个项目不能黄……行了,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杨玥婷站在门口,吓了一跳。
“你干嘛?”
“你说的林总是谁?”杨玥婷问。
“什么林总?”朱大富的表情有点不自然。
“你刚才说的,林总。是做建材的?还是做房地产的?”
“你怎么关心这个?”朱大富笑了笑,“就是一个客户,做建材的。”
“姓林?”
“姓林。”朱大富走过来,揽住她的肩膀,“怎么了?你对姓林的特别感兴趣?”
杨玥婷摇摇头:“没有,随便问问。”
她回客厅坐下,拿起手机,给林宏宇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哪儿?我想跟你谈谈。”
消息发出去,等了十分钟,没人回。
她又发了一条。
“你换手机号了?我打你电话,是一个女的接的。”
这次,回了一条。
“那是公司前台。”
杨玥婷看着这五个字,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刚想再发一条,林宏宇又发来一条消息。
“你的东西我打包好了,放在物业了。你自己去拿。”
然后就没下文了。
杨玥婷盯着手机屏幕,心里翻江倒海。
她突然觉得,她跟林宏宇三年的婚姻,她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他。
05
第二天一早,杨玥婷一个人去了林氏家园。
这回门口的保安没拦她,因为林宏宇给她发了一条授权信息。
她刷了身份证,门禁开了。
小区里的花坛还是那个花坛,楼还是那栋楼。但她走进去的时候,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楼道口的那个旧牌子换成了新的,黑底金字,写着“林氏江山·壹号院”。
她楞了一下。
以前这块牌子上写的是“林氏家园”。
她拿出手机,想给林宏宇打电话,又放下了。
物业办公室在一楼,她走进去,说明来意。
物业经理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王。她看了杨玥婷一眼笑了笑,从柜子里拿出两个大纸箱。
“杨小姐,这是林先生让我转交给你的。”
杨玥婷打开纸箱,看见里面整齐叠着她的衣服包包首饰。
她清点了一下,都在。
“谢谢。”她说。
“不客气。”王经理递给她一张单子,“麻烦您签个字。”
杨玥婷签了字,把纸箱抱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王经理叫住了她。
“杨小姐,您等一下。”
杨玥婷转过身。
王经理犹豫了一下,开口说:“我知道这话不该我说,但是……您知道您现在站的这个小区,是谁的吗?”
“谁的?”杨玥婷问。
“林氏地产的。”王经理说,“林先生,是林氏地产的法人代表。”
杨玥婷手里的纸箱差点没抱住。
“你说什么?”
“林氏地产,您丈夫……您前夫,是林氏地产的老板。”王经理看着她,“这个小区是三年前建的,一共28户,全是林氏地产的家属楼。林先生自己住了一户,剩下的都租出去了。”
杨玥婷站在原地,觉得脑袋嗡的一声。
28户,全是林家的。
她住了三年,一直以为是普通的老旧小区。
“你说的是真的?”她问。
“我骗你干嘛。”王经理叹了口气,“林先生这个人很低调,从不显摆。他妈妈也是,平时买菜都骑电动车。要不是这次离婚,我们也不知道他结婚了。”
杨玥婷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想起三年前嫁进林家的时候,李秀兰说了一句话:“姑娘,我们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只有这套小房子,你不嫌弃就行。”
她当时信了。
不仅信了,还有点嫌弃。
觉得林家太穷,连个像样的房子都给不了她。
现在想想,那套“小房子”只是28套中的一套。
李秀兰说的“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大概是指那栋楼里那套她住了三年的房子不值钱。
杨玥婷抱着纸箱走出物业办公室,靠在走廊的墙上,腿有点软。
她掏出手机,翻林宏宇的照片。
那张工地的照片,背后的大楼上面的“林氏集团”四个字,现在再看,她才注意到那四个字的下面是“地产”两个字。
她以前从来没认真看过林宏宇的朋友圈。
连他发的那些照片,她都是随手一滑就过了。
林宏宇为什么会出现在工地上?因为他就是那个工地的老板。
那张酒店大堂的照片,茶几上的那杯茶,对面坐的人,大概也是某个合作商。
她什么都看不见。
什么都看不到。
不是他瞒得好,是她从来没想过去看。
杨玥婷蹲在地上,手机屏幕亮着,林宏宇的头像在对话框里闪着。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她发了一条:“你是林氏地产的老板?”
过了五分钟,林宏宇回了一条。
“是。”
就一个字。
杨玥婷盯着那个字,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机屏幕上。
她蹲在走廊里,抱着那两个纸箱,想哭又哭不出来。
心里堵得慌。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又发了一条。
“告诉你什么?”林宏宇回。
“告诉我你是老板。”
“你从来没问过。”
杨玥婷看着这句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啊,她从来没问过。
她只知道他是在建材公司上班,具体的职务是什么,她没有问过。
她觉得没必要。
一个穷男人,有什么好问的。
现在她才明白,不是他穷。
是她眼睛瞎。
她抬起头,看见走廊尽头贴着一块地产广告牌。
上面印着几个大字:林氏地产,匠心筑家。
06
杨玥婷回到家的时候,朱大富正在客厅里打电话。
她推门进去,他把电话挂掉了,表情有点慌乱。
“怎么样?东西拿到没?”
“拿到了。”杨玥婷把纸箱放在地上,坐在沙发上。
朱大富凑过来:“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
“我老公……我前夫,是林氏地产的老板。”杨玥婷说。
朱大富的表情僵住了。
“我说,林宏宇,是林氏地产的老板。”杨玥婷重复了一遍,“就是那个我们小区门口广告牌上写的那个林氏地产。”
朱大富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
“你怎么知道的?”
“物业的人告诉我的。”杨玥婷说,“28户,全是他们家的。”
朱大富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你知道吗,我最近在谈的一个大项目,甲方就是林氏地产。”他的声音有点抖,“合同金额上千万。”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朱大富突然笑了,笑得很难看,“你前夫,是我最大的甲方。我追你,是因为听人说你是林氏地产的少奶奶。”
杨玥婷脑子里轰的一声。
“我说,我根本不是什么富商。”朱大富的声音越来越大,“我那家公司是空壳,车是贷款买的,房子是租的。我以为你是林氏地产的老板娘,想靠你搭上林家的线。”
杨玥婷觉得耳朵在嗡嗡响。
“你骗我?”
“彼此彼此。”朱大富冷笑,“你不也骗我,说你是离婚、净身出户?”
“我本来就是净身出户!”
“你净身出户是因为你蠢!”朱大富指着她鼻子骂道,“你老公是亿万富翁,你居然不知道?你是猪脑子吗?”
杨玥婷被骂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坐在沙发上,手指攥着衣角,攥得骨节发白。
亿万富翁。
她跟一个亿万富翁过了三年。
她住在那栋老旧小区的房子里,吃着路边摊,穿着打折的衣服,每天骑电动车上下班。
她以为他没钱,所以使劲花自己的钱,觉得不欠他的。
他每个月发工资都会给她转两千块,她都收着,觉得这是他该给的。
一分钱都没花过他的。
她甚至觉得,这三年她一直在“养”他。
他每个月的工资都用来交房租和生活费,剩下的全都转到她账户里。
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要转这么多钱,也没有问过他还有多少钱。
她只知道他的工资是四千五,每个月转了三千给她,剩下的钱他自己够不够花,她从来没问过。
她一次都没问过。
杨玥婷抬起头,看着朱大富。
朱大富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
“林总,是我,朱大富。您有时间吗?我想跟您聊聊上次那个项目的合同……嗯,对对对……好,好,我等着。”
他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杨玥婷。
“你前夫让我明天下午去他办公室谈。”
杨玥婷没说话。
朱大富走过来,蹲在她面前,语气软了一点:“月婷,我跟你实话实说吧。我追你的时候,确实不知道你不是林家少奶奶。我是听说你是林总的妻子才……”
“那你现在知道了。”杨玥婷说,“我已经跟他离婚了。”
“我知道。”朱大富说,“但是,明天下午你跟我一起去。”
“我去干嘛?”
“你去跟他说,你是真心爱我的,我们在一起不是冲着钱去的。”朱大富说,“你看他怎么说。”
杨玥婷看着朱大富,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
她以前觉得他有钱,有魅力,会来事。
现在她觉得他很可怜。
跟她一样可怜。
她摇摇头:“我不去。”
“为什么?”
“我不想见他。”
“你不想见,也得见。”朱大富站起来,声音又大了,“你知道那个合同对我有多重要吗?要是这个项目黄了,我就破产了!”
“你破产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是要嫁给我的!”
杨玥婷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她站起身来,走进卧室,把门反锁了。
朱大富在外面拍门。
“杨玥婷!你出来!你给我说清楚!”
她坐在床边,把脸埋在手心里。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她想起三年前跟林宏宇结婚的时候,她妈妈说:“你嫁这个人,图什么呀?没钱没势的。”
她说:“图他对我好。”
她妈说:“对你好有什么用?对你好能当饭吃?”
她没听。
她嫁了。
后来发现,他真的没什么钱,渐渐地就开始嫌弃了。
嫌弃他不上进,嫌弃他不打扮,嫌弃他太老实。
她跟他吵架,说他没出息。
他不生气,说“是的,我没出息”。
她更生气了。
她觉得他连吵架的态度都没有,证明他根本不重视她。
现在想想,不是他不重视她。
是他觉得自己该被骂。
因为他是林氏地产的老板,却让她过了三年这种日子。
不是因为他不想给她好日子。
是因为她从来没问过他要。
他给她的那两千块,她每次都收着,什么也不说。
他大概以为,她就是想过这种日子。
07
第二天下午,杨玥婷还是去了林氏地产的总部大楼。
朱大富拽着她去的,说她不去了,就跟她分手。
她无所谓,但还是去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
大概是想见林宏宇一面。
想问他,这三年为什么不告诉她。
更想问他,离婚那天早上那碗面,是为她煮的最后一顿饭,还是真的只是想让她吃了再走。
林氏地产的总部大楼在市中心最繁华的路段,二十八层,落地玻璃幕墙,门口种着两棵大榕树。
杨玥婷走进去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微笑着问她:“您好,请问您找哪位?”
她说找林宏宇。
小姑娘问她有没有预约,她说没有。
“那您稍等一下,我帮您问问。”
小姑娘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了,对她说:“您请,林总在二十八楼的办公室等您。”
杨玥婷自己坐电梯上去的。
电梯里就她一个人,她看着电梯面板上的数字一格一格跳动,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
二十八楼到了,电梯门打开,走廊很安静,铺着灰色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
她顺着走廊走到尽头,看见一扇双开的木门,门牌上写着:“总裁办公室”。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林宏宇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
他穿着白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手边放着一杯咖啡。
杨玥婷站在门口,看着他,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不是林宏宇。
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林宏宇。
他抬起头,看见她,表情没什么变化。
“来了?”他说。
“来了。”杨玥婷走进去,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办公桌挺大的,上面摆着一台电脑,一个笔筒,一幅相框。
相框里的照片是她和林宏宇的结婚照。
杨玥婷愣了一下。
他居然还留着。
林宏宇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相框:“还没来得及收。”
杨玥婷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林宏宇先开口了。
“朱大富让你来的?”
“嗯。”
“他跟我说了。”林宏宇合上文件,“他想让我把那个项目的合同签了,条件是跟你分手。”
杨玥婷看着林宏宇,等着他说下去。
“我没答应。”林宏宇说,“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他的公司资质不行,那个项目做不了。”
杨玥婷不知道该开心还是该难过。
“那你,恨我吗?”她问。
林宏宇看着她,说:“不恨。”
“恨一个人太累了。”林宏宇说,“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恨上。”
杨玥婷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林宏宇问,“告诉你我其实有钱?告诉你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至少可以让我知道,我嫁的人是谁。”
“你从来没问过。”林宏宇的声音很平静,“你嫁给我三年,从来没问过我在哪上班,做什么工作,挣多少钱。你只知道我是个普通的上班族,过着普通的日子。”
杨玥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宏宇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
“我知道你嫌我穷,我也知道你心里有别人。”他说,“我一直在等你有一天突然发现,其实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我想让你自己发现。”
“可你从来不看,不看我的朋友圈,不看我的工作,不看我在做什么。你只看到你想看到的,我就是一个没出息的男人。”
杨玥婷的眼泪掉下来了。
林宏宇转过身来看着她说:“离婚那天,我坐在车里,看着你走出小区。我告诉自己,如果那天你回头看,我就告诉你真相。”
“你回头了吗?”
她想起了那天早上。
她拖着箱子走出小区,门口停着一辆保时捷卡宴,她以为是别人的。
她根本不知道,那是林宏宇的车。
她也没有回头。
08
从林氏地产出来,杨玥婷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手机响了,是朱大富打来的。
她按掉,不接。
又响了,她又按掉。
再响的时候,她直接关机了。
她也不想回阳光花园,不想看见朱大富那张脸。她拦了辆出租车,跟司机说去她妈家。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
杨玥婷下车,走进小区,爬上五楼。
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她妈的声音:“谁啊?”
“我。”
开门的是她妈,谢玉燕。
谢玉燕五十出头,在超市做收银员,平时爱打个小牌。
看见杨玥婷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
“想回来住几天。”杨玥婷说。
谢玉燕侧身让她进来,关上门。
杨玥婷坐在沙发上,她妈给她倒了杯水。
“怎么了?跟那个朱大富吵架了?”
“没有。”
“那你怎么?你这脸色,跟吃了苍蝇一样。”
杨玥婷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妈,你之前知不知道林宏宇是什么人?”
“什么人?”谢玉燕坐下来,“不是个普通上班族吗?”
“他是林氏地产的老板。”杨玥婷说。
谢玉燕愣了两秒,手里的遥控器掉在沙发上。
“他是林氏地产的老板。那个林氏地产,就是市中心那个二十八层楼的公司,他的。”
谢玉燕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然后她一下子站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两圈。
“你是说,我女婿,是千万亿万富翁?林氏地产的老板?那个我在电视上看到的楼盘广告,是你们家的?”
“是我们家的。”杨玥婷说,“他家的。”
谢玉燕一下子坐回沙发上,拍了拍大腿。
“天哪,我都干了什么呀!”
“你干嘛了?”
“我跟小区的那些姐妹打牌,她们问你家女婿是干嘛的,我说就是个打工的,没啥出息。”谢玉燕捂着脸,“我还说他穷,说他没本事,说他配不上你。”
杨玥婷看着母亲,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玉燕抬起头来:“你跟他离婚了?”
“离了。”
“为什么要离?”
“我嫌他穷。”
谢玉燕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茶杯震了一下。
“你嫌他穷?!你嫌你老公是亿万富翁穷?!”
杨玥婷没说话,低下头。
谢玉燕气得脸都白了:“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说你好好的一个姑娘,怎么就看不清人呢?我培养你这么多年,你就这样把金龟婿给扔了?”
“妈,你别说了。”
“我不说?我不说我心里堵得慌!”谢玉燕站起来,“你知不知道,我跟你爸离婚之后,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吃了多少苦?我就想着你以后能找个好人家,不用像我一样。”
“结果你倒好,你找了个好人家,你又嫌弃他穷。”
“不是穷,是他不说。”
“他不说,你就不问?你跟他过了三年,你就没想过他为什么一个月挣四千五,能攒下那么多钱?”
“他攒钱了?”
“他每个月都给你转两千,你爸跟我说的。你爸说小林每个月都去看他,给他送东西,从没空过手。你爸说他是个好孩子,让你好好珍惜。”
杨玥婷没想到。
她爸跟她妈离婚之后,她爸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平时也不怎么联系。
林宏宇居然每个星期都去看她爸。
她一次都不知道。
09
在妈家住了两天,杨玥婷一直没开机。
第三天,她打开了手机,看见林宏宇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朱大富那边,我跟他谈过了。他不会再来找你了。”
杨玥婷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又翻了一下朋友圈,发现林宏宇昨天发了一条新状态。
只有一句话:“最好的报复,是活得更好。”
配图是他站在新楼盘展示中心的照片,那栋楼盖了十几层,围挡上印着“林氏江山·壹号院”的字样。
杨玥婷看着他站在那栋楼下,西装革履,神采奕奕。
她想,这才是他原本的样子。
是她从来没见过的那一面。
她终于懂了。
这三年,他在扮猪吃老虎。
他在忍她。
他在等她醒悟,等她看穿他。
可她什么都没看穿。
她以为的“穷老公”,其实是个亿万富翁。
她以为的“没出息的男人”,其实是手握千万项目的老板。
她以为的“离婚解脱”,其实是亲手扔掉了一张头等舱的船票。
杨玥婷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她是真的蠢。
不是一般的蠢。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
“你好,请问是杨玥婷女士吗?”
“我是。”
“我是林氏地产法务部的。林总让我通知您,您之前住的那套房子,已经被林总收回了。您留在物业的那些东西,如果您不取走,我们会在三天内处理掉。”
杨玥婷说好的。
挂了电话,她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换了一身衣服,出门去了物业。
她要把她那些东西搬走,一样都不留。
她不想给他留下任何念想。
虽然她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念想。
到了物业办公室,王经理看见她,笑着跟她打招呼。
“杨小姐,您的行李还在这里。”
杨玥婷签了字,把两个大纸箱搬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王经理又叫住她。
“杨小姐,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林总这个人,其实挺好的。”王经理说,“他在我们公司做了三年,一直都很低调。我们也是最近才知道他是老板的儿子。”
“他爸是谁?”
“他爸是林氏地产的创始人,叫林志勇。前几年走得早,把公司留给他儿子。林总接手之后,公司越做越大,但他从来不张扬。”
林志勇。
她想起来了,她见过这个人。
她跟林宏宇结婚那年,他爸还活着,来参加了婚礼。穿着很普通的夹克,看起来就是个普通老头。
她当时觉得他爸挺寒酸的,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
现在想想,人家只是不爱显摆。
她抱着纸箱走出物业,站在路边,看着那栋住三年的楼。
电梯里碰到的老阿姨,她以为是邻居,其实是林氏的员工。
楼下的保安大叔,她以为是普通的保安,其实也是林家物业的人。
她住在一个由林家人组建的社区里,她每天碰到的每一个人,都是他们家的员工。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拿出手机,翻到林宏宇的微信,打了一行字。
“你爸叫什么名字?”
过了五分钟,林宏宇回了一个字。
“志。”
她盯着那个字,半天没动。
林氏地产的创始人。
她想起婚礼那天,她爸跟林志勇握手的时候,说了一句:“亲家,以后孩子们要有福了。”
林志勇笑了笑,说了句:“男女都要有福才好。”
她当时没听懂这句话。
现在听懂了。
他是说,希望她跟林宏宇都有福气。
可她辜负了这份福气。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抱着纸箱,一步一步往小区外面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楼在夕阳里泛着光。
她在这个地方住了三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它。
现在认真看了,却要走了。
10
杨玥婷把东西搬回妈家之后,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发呆。
谢玉燕问她吃什么,她说不想吃。
谢玉燕也没再问,端着碗去厨房吃了。
杨玥婷拿出手机,翻到林宏宇的微信,看到他又发了一条新状态。
一张婚纱照。
不是她的。
是林宏宇跟另一个女人的。
配文:“余生有你,足矣。”
杨玥婷盯着那张照片,愣住了。
那个女人很年轻,很漂亮,穿着白色婚纱,站在林宏宇身边。
她认出来了。
是朱小曼。
朱大富的女儿。
杨玥婷觉得嗓子里堵了一团东西。
她用发抖的手指打开大图,看见照片下面一行小字:“你走之后,我遇到了更好的人。”
杨玥婷把手机扔在床上,双手捂着脸,哭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哭自己蠢。
哭自己瞎。
哭自己亲手扔掉了一个亿万富翁。
更可笑的是,这个男人还找了个她情敌的女儿当老婆。
朱小曼,是朱大富的女儿。
她曾经瞧不起的那个穷男人,娶了她情敌的女儿。
而那个情敌,是她前夫甩了她之后,又跟她在一起的男人。
这叫什么事?
杨玥婷笑了,笑得很苦。
她突然想起林宏宇说的那句话。
“最好的报复,是活得更好。”
他做到了。
他真的做到了。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想,她这辈子的好运,大概都在那三年里用完了。
而她,什么都没抓住。
她又想起离婚那天早上,林宏宇给她煮的那碗面。
那碗面,她没吃。
她再也没机会吃了。
杨玥婷擦了擦眼泪,打开手机,把林宏宇的微信号删了。
不是不想留。
是留了也没用。
他跟别人拍婚纱照了,跟她没关系了。
她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
有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卡宴从她面前开过,她看着那辆车,想起了小区门口那辆。
原来,那是他的车。
原来,他一直在她身边。
只是她没看见。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三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他穿着白色衬衫,在她面前单膝跪下,手里捧着一枚银戒指。
“嫁给我,好不好?”
她点头了。
那个时候,她以为他是真的爱她。
现在她才明白,他确实是真的爱她。
她也确实是真的瞎。
她睁开眼睛,看见楼下那辆卡宴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了。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从车里走出来,站在车旁,抬起头,看着她的方向。
是林宏宇。
隔着五层楼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站在那里,就那样看着她。
一动不动。
她咬着嘴唇,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这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是一条消息。
一条林宏宇发来的消息。
只有四个字。
“我回来了。”
杨玥婷盯着那四个字,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她抬起头,看着楼下那个白衬衫的男人。
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手机,看着她。
她站在阳台上,隔着五层楼,隔着半年的时间和无数的事,看着他。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回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下去。
她只知道,她的心在怦怦跳。
就像三年前,他向她求婚那天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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