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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亚这波陪读热,来得急,退得也快。

前两年那句"逃离内卷""给孩子一个快乐的童年"打动了太多中国家庭,马来西亚、泰国一夜之间挤满了陪读妈妈。2019到2024年间,马来西亚国际学校的学生数量涨了11%,总数超过11万人,其中很大一部分就是拖着行李箱、辞掉工作陪孩子来的中国家长。可新鲜劲一过,不少人发现想象和现实完全是两码事。有人带着孩子回国了,有人硬着头皮继续扛,有人站在岔路口进退两难。

小洁(化名)算是撤得比较早的一批。今年春节,她带着女儿重新回到了上海,进了原来保留学位的那所公立小学二年级。头一个学期全家都挺煎熬:孩子上课听不懂,连跳绳都不会,两口子每晚守着哭闹的女儿赶作业。熬了三个月,语文数学总算及格了,小洁也终于能重新回去上班。

两年前她决定离开的时候,日子确实过不下去了。在外企干了几年,生完孩子为了照顾方便换到家门口的居委会,疫情期间连续三年几乎没请过假,一进单位就心里发堵,整个人轻度抑郁。她想出国透口气,又不想离得太远,就在泰国和马来西亚之间选了后者。原因挺朴素——泰国说泰语的多,马来西亚华人圈子大,槟城城市小,几个国际学校离得都不算远,她一个女人带着娃能应付得过来。

给女儿挑学校,全是她自己在网上翻帖子、发邮件搞定的。有家学校的招生老师回得特别热情,一步步带她走流程;女儿是被校长亲自面试的,校长是个很和气的英国人,见孩子没学过英语,还叫了会中文的助理来陪着。学费一对比,比上海的双语学校还便宜不少。小洁专门带着孩子飞过去实地看了看,校园比自己幼儿园大一圈,还配了个游泳池。那会儿她觉得,一个人带孩子好像也没那么难。

真住下来,前半年确实舒坦。租的高层公寓80多平米没公摊,一个月折合人民币三千块,娘俩住着富余,小区里还有泳池。可日子过顺了,别扭也跟着来了。女儿班上22个孩子仨中国人,除了她就是一对从上海来的双胞胎——俩妈妈搭伙带仨娃,典型的抱团陪读模式。和同期来的中国家长聊多了,小洁发现大家图的基本都是"放养""快乐",就她受不了这个。

小洁嘴上说不算"鸡娃",在国内对女儿要求不过是"考试及格"。但她心里清楚,孩子哪有天生的自觉,学校和家长不逼着点,小鬼根本不会主动干嘛。马来西亚的国际小学太轻松了,没作业,老师温柔得像哄孩子。她打听了,到了初中课程会加量,九年级要选科,可学校还是一贯的宽松,全凭自觉。她看着女儿懒懒散散,都开始操心这丫头将来会不会连大学都考不上。

硬撑,也有撑不下去的时候。她从没当过全职妈妈,这一陪读才发现自己的生活整个没了。早上七点送娃上校车,回家买菜做饭洗洗涮涮到中午,下午两点半又得去校车站点接人陪着玩,周五有活动要买衣服置办礼物跟着参加。马来西亚一年五十多天公共假期听着让人羡慕,可一到假期就是全天候带娃的噩梦,孩子生病住院更是叫天天不应。

先生在国内上班,头一年每三个月飞过来待一周又走。2024年春节开始创业,忙得半年都没能来,两人隔空吵得越来越凶。小洁想让他过来陪陪自己和孩子,他心里也明白,这边的开销全靠先生撑着,说不出口太多。最扎心的是父女关系肉眼可见地变淡——视频通话里女儿张口就是让爸爸买东西,先生负责打钱,话都说不上几句。再加上英语追着中文欺负、好好的中文说得颠三倒四,小洁一咬牙,提交了退学申请。

同年来马来西亚的刘燕(化名)就没这份"退路"了。儿子在杭州读初三成绩一般,她原本盘算着让他上年国际高中,可好点的公办名额紧俏,私立又贵得离谱,怎么算都悬。后来有朋友孩子在马来西亚读书,刘燕一边旅游一边探校,越看越心动。国际高中对语言要求不高,学费一年八万五上下,加上租房补课,她估摸着一年二十万打住——本地一个民办国际高中光交学校的钱就要二十万,算下来那边真是"性价比"之选。

头一个月她没下死决心,只让儿子请假过来试读。结果考试比她预想的好,中文数学都拿了A。按当地的规矩,三门A能报专科,五门A能进大学预科,刘燕觉得再努努力考个本地大学应该不难。可真读进去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最难的是语言。儿子初中英语底子不差,她本来以为过渡期很快,结果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不是到了全英语环境孩子就自动开口了,堂上听不懂、下不了笔的大有人在,一批中国孩子撑半年就跑了。刘燕特意挑了吉隆坡一所外教占了七成的学校,一个年级仨班六十人,就五个中国孩子,可她还是没想到——这五个孩子平时都是自己拉群扎堆玩。她希望内向的儿子能跳出中国人的圈子,但人家本地孩子都是从小一个学校读上来的,连华裔都未必带你玩。刘燕自己挺健谈,跟一个华人家长处得不错,想撮合孩子进学习小组,结果对方一句"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沟通"就给挡了回来。

学校的"佛系"也让她头疼。早上八点四十五上课,下午三点放学,没作业,国家还老放假。她以前在杭州当了好几年家委会主任,天天盯着群消息核对儿子作业,手机响个不停。到了这边,班级群年级群学校群一个都没有,她跑去问招生老师班主任是谁,对方直接说孩子都上中学了你别管了。学校走的是无纸化教学,课本试卷全在iPad上,孩子打开到底是玩游戏还是写作业,她根本看不见,干着急。

到10年级又碰上选科。本地读上来的孩子早就在初一初二把兴趣方向定了,儿子还懵懵懂懂没个数。刘燕问了问,发现他对电力和工程都没兴趣,跟亲戚合计一番早替他打算好了——学护理,好找工作还能走专业壁垒。儿子倒也没反对。

她越来越担心,这么下去儿子考本地大学,恐怕还没国内国际高中的孩子占优。当初中介拍胸脯说去马来西亚读高中考当地大学容易,不走国际生通道,来了才发现根本不是那回事——从国际学校申请最好的马来亚大学,照样跟国际生抢名额,唯一的便宜是免考雅思。一年过去,儿子语言关还没过,同批的五个孩子没有一个能完全听懂课。更要命的是,国内小学数学底子还能"吃老本"吃两年,可这老本眼瞅着也要见底了,几乎所有中国家长都在私下给孩子加餐补课。

跟刘燕一起来的还有位杭州妈妈,俩孩子出国前把杭州的房子车子都卖了,发现孩子学得不行,两口子一合计,果断把娃送回了国。刘燕没这福气——儿子中考都放弃了,回国也挤不进好点的国际高中,那就只能既来之则安之,硬着头皮走下去。

在马来西亚待了两年,小洁亲眼看着像她这样想"出来试试"的家庭越来越多。到2024年开学,中国家长明显又多了不少。泰国那边一个样。早在2018年就带俩孩子搬到芭提雅的陈靓(化名)回忆,头几年像她这样主动出走的家庭很少,更多的还是在当地工作、孩子跟着上学的。她大女儿的国际学校那会儿全班就她一个中国孩子。可从2023年9月起,学校突然涌进大片中国学生,小儿子的班二十多人,将近一半是中国人面孔。"这以前只有清迈才可能出现。"她说。

"性价比"和"语言环境",是很多人出走东南亚最常挂嘴边的原因。可这两个词背后,藏着一笔没算清的账。在移民行业摸爬多年、如今专做马来西亚陪读业务的徐末(化名)说,国际学校好坏一般看四样:老师的国际化程度、学生的国际化程度、硬件和兴趣课程、学术成绩和毕业去向——最后这往往是国内家长最看重的。这四样会直接折进学费里:各方面都好的第一梯队,中学一年学费二十万上下,越往后梯队越便宜,十几万、十万、甚至五万都有。

真正的门槛在国籍配额。徐末说,第一第二梯队的学校通常对中国籍学生有名额限制,比如吉隆坡国际学校就白纸黑字写着单一国籍不得超过25%。疫情后,第一梯队的中国学位率先满员,二梯队也慢慢挤满,大部分家长能选的其实是更普通、学费更低的学校。很多家庭根本不知道这层底细,陪读潮有一部分就是被混乱的中介市场催起来的。徐末发现个常见现象:不少陪读父母自己做自媒体揽生源,个人中介没精力做全盘调研,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所熟学校;个别招不到生的学校还私下给家长代理名额,介绍一个学生返首年学费的一到两成。

网上那些"10万能来马来西亚读国际学校"的帖子,小洁看了只想笑。她说留学的家长心里都有一本账,加上假期带孩子四处玩,她自己在马来西亚一年半前前后后花了四十多万。国际学校学费年年涨,马币兑人民币汇率从2023年的1.5一路爬到1.7,所谓十万留学根本是纸上画饼。刘燕在吉隆坡也体会到了——物价比杭州略高,国内常见的蔬菜大多靠进口,除了榴莲和热带水果,这边并没多大价格优势。徐末举例,大排档那袋拉茶从前2马币,如今涨到4.5马币,曼谷物价更高,东南亚的价格优势基本磨平了。

徐末说,马来西亚国际教育确实"丰俭由人",比如兴趣班,舞蹈也好游泳也罢,平均一节不到一百马币,折合人民币才一百六七。可要真奔着"高水平"去,价廉质优就成了笑话。陈靓给上中学的女儿算过一笔账,一年两次出国交流,外加校外马术和芭蕾,保守也是四十万起。

更大的坑在家庭本身。徐末一般劝父母俩一起陪读,可那是极少数。按马来西亚和泰国的规定,陪读签证不能在当地工作,所以大多数家庭是爸爸留在国内挣钱、妈妈一个人带娃。夫妻长期分居,感情出问题几乎是必然;妻子独自在异国扛着孩子,难处和焦虑扑面而来。徐末最怕看到家长对孩子丢一句"我们都为你付出这么多了,你怎么还这样?"——这话对孩子不公平,"这条路大多不是孩子自己选的。"

他发现相当一部分家长其实没想清楚自己要什么、扛得住什么,就跟着大流把孩子送出来了。有个初中生家长跑来咨询,说孩子学习好,就是心疼他太累。可一聊,对方对所有国际教育方案都抵触——课程不匹配是风险,政策变化是风险,语言问题是风险。徐末一句话点破:"无论是移民还是教育规划,都不能'既要又要',这世上没有又安全又完美的路,都得看你自己怎么选。"

光谱的两头其实都活得挺明白:一边是彻底信国际学校、丢掉鸡娃执念"躺平"的,一边是憋着劲出来"弯道超车"、立志冲藤校的。徐末一个朋友说得直白:"我在上海卷不过别人,来这里一定卷得赢。"倒是卡在中间、在卷和躺之间来回"仰卧起坐"的大多数,最拧巴。"年纪大的孩子着急英文,年纪小的孩子担心中文。家长的焦虑根子在自个儿心里,不在环境上——在国内嫌小学三年级学到十一点太卷,到了这边又开始愁没有作业可怎么办。"

回国后的第二学期,小洁的先生给女儿报了个晚托班,老师管得比他们两口子强多了,孩子总算能七点前写完作业。她答应女儿作业早早写完就带她出去玩,每周固定游两次泳,还请了教练跟她一块儿把孩子歪歪扭扭的泳姿一条条掰正。接送、家长会也全交给爸爸,父女俩的感情一点一点补了回来,小洁自己也从焦虑里爬了出来。

她有一件事记得特别清楚。有一次先生去开家长会,老师问哪些孩子十点前睡觉,全场就她先生一个人举了手。教育从来不是挑中一所学校就万事大吉。小洁现在挺认可公立学校的基础教育,至于女儿将来是接着读公立还是转回国际赛道,她决定等孩子大些再看,这一次,她想慢慢来。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