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节，本是个登高赏秋、喝酒赋诗的日子。

可南宋有两个文人，硬是把这个节日过成了吐槽大会。一个站在高楼上怼天骂地，一个满山遍野找菊花骂人。骂完还不带一个脏字，却把从古到今的庸人、贪官、跟风狗全收拾了一遍。

这俩狠人，一个叫刘克庄，一个叫辛弃疾。

先说刘克庄这首被后人称作“千古一绝”的《贺新郎·九日》。

湛湛长空黑。更那堪、斜风细雨，乱愁如织。老眼平生空四海，赖有高楼百尺。看浩荡千崖秋色。白发书生神州泪，尽凄凉不向牛山滴。追往事，去无迹。 少年自负凌云笔。到而今、春华落尽，满怀萧瑟。常恨世人新意少，爱说南朝狂客，把破帽年年拈出。若对黄花孤负酒，怕黄花也笑人岑寂。鸿北去，日西匿。

词一上来就不对劲：“湛湛长空黑。更那堪、斜风细雨，乱愁如织。”大白天的，天昏地暗，还刮风下雨，满肚子愁绪像蜘蛛网一样缠着人。这是过节的气氛吗？这是要掀桌子的前奏。

往下读：“老眼平生空四海，赖有高楼百尺。看浩荡、千崖秋色。”我这一双老眼算是看遍了天下，如今就指着这百尺高楼，看看满山满谷的秋色吧。

但真正扎心的，是这一句：“白发书生神州泪，尽凄凉不向牛山滴。”

读懂这句话，得先翻一个典故。春秋时齐景公登上牛山，望着脚下的风景突然哭了：“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这江山美景还能享受几年啊！”感慨的是个人生死、荣华富贵。

刘克庄说：老子流的泪，是为沦陷的神州大地而流，才不学那个齐景公，为屁大点事就哭哭啼啼。

一下就把格局拉开了。

上阕写到这儿，情绪已经顶到嗓子眼了。可真正让他爆发的，是下阕。

“少年自负凌云笔。到而今、春华落尽，满怀萧瑟。”年轻时我也觉得自己是个天才，一支笔能安天下。如今呢？啥也没干成，满肚子只剩心酸。

然后画风一转，开骂了：“常恨世人新意少，爱说南朝狂客，把破帽年年拈出。”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我最烦现在这帮文人，写的东西一点新意都没有！每到重阳节，就知道翻来覆去念叨“孟嘉落帽”那点破事，年年炒冷饭，附庸风雅。南宋都快亡了，你们还搁这儿玩词藻游戏呢？

“孟嘉落帽”是东晋名士孟嘉在重阳宴会上帽子被风吹落、浑然不觉的典故，风流是挺风流的，但跟南宋的国破家亡有一毛钱关系吗？刘克庄骂的就是这帮人，国家危在旦夕，朝堂上苟且偷安，文人还在那儿岁月静好、玩弄风月。

最后，他抬头望天：“鸿北去，日西匿。”大雁往北飞，太阳往西沉。大宋江山，也像这暮色一样，沉下去了。

全篇找不出一个“骂”字，但那股子劲儿，跟拍桌子骂街有区别吗？

刘克庄是南宋后期的词人，他一生崇拜辛弃疾。事实上，后人评价刘克庄“大率与辛稼轩相类”词风、骨气，跟辛弃疾是一个路数的。

辛弃疾也有一首重阳词，叫《鹧鸪天·寻菊花无有戏作》。写这首词的时候，辛弃疾已经被弹劾罢官，闲居在江西铅山。

掩鼻人间臭腐场，古来惟有酒偏香。自从来住云烟畔，直到而今歌舞忙。 呼老伴，共秋光。黄花何处避重阳？要知烂熳开时节，直待西风一夜霜。

辛弃疾一辈子想着北伐、想着收复中原，结果被当朝权贵排挤，扔到山沟里种田，心里那团火憋着呢。

一开篇，他比刘克庄更直接：“掩鼻人间臭腐场，古来惟有酒偏香。”

“掩鼻”这词有多狠？《孟子》里说，如果西施身上沾了脏东西，大家路过都得捂着鼻子。辛弃疾说：如今的官场，就是这么个臭不可闻的地方，从古到今都一样！只有酒是香的，能让我躲一躲这恶心劲儿。

这不就是在骂南宋朝廷从上到下烂透了吗？

接下来两句稍微缓和了一下：“自从来住云烟畔，直到而今歌舞忙。”自从我躲到这山清水秀的地方，总算能过上几天踏实日子了。

可别被他骗了，这哪是真舒坦？分明是憋屈到极点之后的“算了算了，老子不跟你们玩了”。

下阕写找菊花：“呼老伴，共秋光。黄花何处避重阳？”重阳节了，招呼几个老伙计一起赏秋，结果找了一圈，菊花呢？都躲哪儿去了？

最后一句才是点睛之笔：“要知烂熳开时节，直待西风一夜霜。”

原来菊花不在秋天刚开始的时候开。它要等，等到秋风萧瑟、寒霜降临，一夜之间才轰轰烈烈地绽放。

辛弃疾这是在夸菊花吗？不，他是在骂人，也是在夸自己。他说：这世上的花花草草，都在暖风里争奇斗艳，跟朝堂上那些趋炎附势的软骨头一个德行。真正有骨气的人，就像这菊花一样，不屑于凑热闹，只在最艰难、最寒冷的时候站出来，让你看看什么叫风骨。

这两首词，一首写于南宋后期国势垂危之际，一首写于辛弃疾被废闲居之时。时代不同，处境不同，但那股子劲儿是一样的。

一个是骂“世人新意少”，所有人都麻木了，装睡的人叫不醒；一个是骂“人间臭腐场”，整个官场从根子上就烂了。

他们骂的，何止是南宋？刘克庄骂世人没有新意，历朝历代，哪一次衰落不是因为大家安于现状、不思进取？辛弃疾骂人间是臭腐场，古往今来，又有哪个末路王朝不是被这帮蛀虫从内部掏空的？

所谓“写尽天下沧桑，骂遍古往今来”，就是这个意思。

没一句脏话，却句句扎心。没有声嘶力竭的控诉，只有冷眼旁观的审视。少年时凌云壮志，中年后满心萧瑟，看透了世间的浮华与荒诞，最后化作笔下一声叹息。

千百年过去了，如今再读这两首词，你还是能感觉到那种扑面而来的悲愤。时代在变，但有些东西从来没变过。

文中提到的两首词，最打动你的是哪一句？欢迎留言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