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头在早上六点十七分醒过来,窗外的天已经大亮。
他先动了动左脚趾,确认它们还能听话地蜷曲伸展;又转了转右手的腕子,骨节咔哒响了两声,不疼。然后他缓缓呼出一口气,这口气绵长平稳,没有一丝哮喘的杂音。很好,今天是平安的一天。
床头柜上摆着老伴的遗照,黑框里的她笑盈盈地看着他,那笑容里带着点“我就说吧”的狡黠。老张头伸手摸了摸相框边缘,指腹上茧子粗粝,刮过玻璃发出一声轻响。他七十三了,身体这台老机器没出过大毛病,零件虽然磨损,却还在兢兢业业地运转。邻居老李上个月走了,脑溢血,从发作到咽气不过一顿饭的工夫。老李比他小两岁,身体看着比他还要硬朗些。所以老张头现在每天早上都要先“点验”一下自己的零部件,像是在清点随时可能被收走的家当。
阳台上那盆君子兰该浇水了。老张头掀开被子下了床,脚步习惯性地放得很轻,老伴走后的头两年,他总怕吵醒她。后来习惯了,轻手轻脚却变成了改不掉的习惯,好像屋子里还睡着个人。他拎起喷壶,水珠细密地洒在肥厚的叶片上,阳光照过来,叶片上的水珠亮晶晶的,像谁不小心洒了一把碎钻。他盯着那光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眼睛有些发酸。
来日方长。年轻的时候他爱说这四个字。等孩子大一点就好了,等退休就好了,等有时间了我们去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山河还没看完,老伴的腿脚就先不方便了,后来索性连楼也不下了。再后来,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走到衣柜前,今天没什么事,不用出门,犯不着换衣服。但他还是拉开抽屉,把那件深蓝色的新羊毛衫拿了出来。这是去年生日女儿给买的,料子软和,颜色他也喜欢,一直没舍得穿,说等个好日子。可什么是好日子呢?今天天气不错,阳光好,自己身体也没什么不舒服,这大概就算是个好日子了吧。他把羊毛衫套上,对着衣柜门内侧的穿衣镜左右照了照,肩膀那里稍微有点垮,是他人瘦了,衣服撑不起来。镜子里的老头精神还算矍铄,只是眼袋又松了些,像两个装了一半水的小布袋。
他慢悠悠踱到厨房,给自己热了杯牛奶,就着半块馒头吃了。窗台上落了一只灰鸽子,歪着脑袋用黑豆似的眼睛看他。老张头敲了敲玻璃,鸽子扑棱棱飞走了。他忽然想起上个月在公园,看见一个年轻人牵着个小女孩。小女孩走路还不稳当,揪着一片树叶怎么也不肯松手。他当时就站在海棠树底下,看着那孩子圆滚滚的后脑勺,发丝软软的,在风里飘。他算了算,要是老伴还在,他们的重孙大概也该这么大了。他的儿子和女儿都远在别的城市,过年才回来一趟。平时电话里总说“爸,您好好的,等我们忙完这阵就回来看您”,他每次都应着“好好好,我这儿没事,你们忙你们的”。挂了电话,屋子里就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他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启动的声音。
下午他翻了翻旧相册。有一张黑白照片,他骑着二八大杠,后座上坐着扎麻花辫的老伴,两个人的脸都朝着镜头笑,年轻得发亮。背后是他们结婚时租的那间平房,墙根底下还长着一丛没人管的喇叭花。那时候是真穷,可也是真的觉得日子还长得很,长到可以慢慢变老,长到好像永远也过不完。照片旁边有一行褪色的蓝墨水字,是他写的:七三年秋,幸福。他盯着那“幸福”两个字,指尖轻轻描着笔画的走向。幸福是什么呢?大概就是那时候以为的来日方长吧。
傍晚的时候,老张头收到一条短信,是女儿发来的,说给他在网上订了个足浴盆,明天到货,让他别不舍得用。他回了个“收到了,别乱花钱”。放下手机,他走到窗前。太阳快要落下去了,天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色,浓得化不开。对面楼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有一户人家的厨房窗户开着,飘出炒菜的香味,隐约还听见小孩在喊“妈妈我饿了”。
老张头关上窗,把洗好的袜子晾在暖气片上。他弯腰的时候听见自己的膝盖“嘎嘣”响了一下,直起身来,又什么事都没有了。他坐在沙发上,新羊毛衫的触感柔软而温暖。七十三了,他明白自己剩下的时间不是一整个漫长的余生,而是一块被掰碎了的、不知道还剩下多少块的饼干。他得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每一口都尝尝味道。
夜色终于完全落下来。老张头按灭了灯,卧室里只剩下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微光。他躺下来,闭眼前又习惯性地动了动脚趾——都还在。明天早上六点十七分,他大概还是会准时醒来,然后检查自己的身体,给花浇水,也许把另外一件一直舍不得穿的衬衫也找出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他不赶时间,也不怕时间。那些被他认真度过的每一个“今天”,都是他自己挣来的来日方长。
窗外,月亮正升起来,清辉如水,照着他安详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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