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 l 大西洋月刊
" bdsfid="347">replacement rate)。这意味着,如果没有移民补充,人口就会一代接一代萎缩。部分地区生育率极低,下一代人口规模预计仅为上一代的一半。
学界已经提出多种理论来解释这一现象。一些专家归咎于智能手机与社交媒体;另一些人认为根源在于育儿成本;还有人把原因归结为生存焦虑或是过度养育。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劳动经济学家克劳迪娅・戈尔丁(Claudia Goldin)提出了另一种解释:问题出在男性身上。在一篇引发广泛讨论的新工作论文中,她提出,丈夫依然没有承担公平份额的家务和育儿工作,迫使妻子不得不在生育和事业发展之间二选一。于是,女性做出了符合经济理性的选择 —— 少生孩子。戈尔丁在配套的随笔中写道:“在女性自主权不断提升的大背景下,如果男性能切实证明自己是可靠的‘好父亲’,而非让人失望的‘甩手掌柜’,生育率就会随之走高。”
戈尔丁的理论颇具吸引力,因为它有望化解生育率讨论中一个令人尴尬的矛盾。从历史来看,生育率下降总是伴随着女性受教育水平提升和自主权扩大。当平均生育数从 7 个降到两三个孩子时,这普遍被视作一件好事。但如今生育率跌破人口更替线,呼吁扭转生育下滑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是在抨击女权主义本身。可倘若戈尔丁的观点成立,这一矛盾便不复存在。在她的分析框架下,女性地位提升推动了生育率下行,而只有进一步追求性别平等,才能让生育率回升。
可惜,这套理论似乎站不住脚,数据并不支持该结论。过去数十年,男性承担的家务和育儿占比一直在提高,但新生儿数量却持续走低。
一个国家经济走向富裕,生育率往往随之下降。但上世纪 90 年代,学者注意到:部分高收入国家,例如法国、挪威,生育率远高于日本、意大利这类高收入经济体。该如何解释这种差异?
有学者提出假说:社会传统的变革速度跟不上经济发展。他们认为,在日本、意大利,社会一方面要求女性在外适应现代社会,另一方面仍把大部分家务劳动压在女性身上,这让女性身心俱疲,不愿生育两到三个孩子。反观法国、挪威,民众更愿意生育,因为他们相信家庭内部会实现更公平的分工。澳大利亚人口学家彼得・麦克唐纳(Peter McDonald)在 2000 年发表了提出该理论的经典论文之一,他告诉我:“女性会看到其他女性的处境。”
戈尔丁的新论文正是建立在麦克唐纳等人的研究基础之上。她的理论认为,低生育率国家正陷入一种 “错配”:女性向往现代独立生活,但男性却不希望女性这么做。该论文构建了一套简化经济模型来推演生育决策。模型中将男性分为两类:一类是 “尽责父亲”("" bdsfid="396">duds"),几乎不参与家庭劳动。如果受过教育的女性嫁给 “甩手掌柜” 并生育孩子,对方几乎不会分担家庭事务,女性就不得不牺牲事业,最终收入水平和没上过大学相差无几。反之,若嫁给 “尽责父亲”,她既可以生育子女,又能充分发挥自身经济潜力。
放到社会层面,女性要等到生育之后,才能看清自己伴侣属于哪一类。因此,女性的生育意愿,会取决于社会中 “尽责父亲” 与 “甩手掌柜” 的比例。社会中 “甩手掌柜” 越少,女性就越敢于生育下一代,而不必担心因此承受薪资损失。
所有经济模型都是对现实的简化,但不同模型的假设合理性有高下之分。戈尔丁的模型预设,只有受过大学教育的女性会权衡是否生育。然而在美国等部分国家,没有大学学历的女性,其不生育的增速甚至超过大学学历女性。另一项关键假设是:伴侣属于 “尽责父亲” 还是 “甩手掌柜”,是完全随机的。现实中,婚恋双方的筛选匹配程度可能达到历史新高。人们更倾向于和教育背景相近的人结婚;离婚占比有所下降;生育前同居的时间变长。在生育子女前,我们有比以往更多时间考察伴侣;随机遇到一位家庭性别观念差异巨大的伴侣的概率不仅很低,还在持续变小。
该理论更大的漏洞,来自那些看似支撑它的数据。戈尔丁采用经合组织成员国的时间使用调查数据,把女性承担无酬劳动(育儿、家务)的相对多少,当作社会中 “甩手掌柜” 占比的代理指标。戈尔丁的数据显示:女性承担无酬劳动远多于男性的国家,总和生育率更低;家务分工更加均衡的国家,生育率更高。论文配图呈现出两者之间很强的相关性。
问题在于,只有沿用戈尔丁那套略显特殊的样本筛选方式,图表呈现的关联才成立。举例来说,纵轴的生育率全部采用 2019 年数据,却不对应各国时间使用调查的实际完成年份,而很多国家自 2019 年后生育率大幅下跌,这就造成多方面的数据失真。以芬兰为例,论文引用的时间使用调查完成于 2010 年,彼时芬兰生育率约 1.9,但戈尔丁绘图却代入该国 2019 年 1.35 的生育率。这个数值碰巧接近芬兰当下水平,但爱沙尼亚就并非如此,该国生育率从 2019 年的 1.7 跌到 2025 年的 1.2。
戈尔丁的样本限定为 2009‑2019 年完成时间使用调查的经合组织国家,却剔除了墨西哥、土耳其:两国女性承担大量无酬家务,但 2019 年生育率依旧较高。与此同时,她纳入了葡萄牙、丹麦,而两国的时间使用调查分别完成于 1999、2001 年。另有澳大利亚、奥地利、立陶宛、斯洛文尼亚、拉脱维亚、爱尔兰六国,其调查同样在 1999‑2009 年间完成,但大多不符合该理论模式,便被排除在外。部分国家已有更新的时间使用统计。比如,若采用波兰和美国最新调查,无酬劳动的性别差距会缩小大约 25%。
一旦纳入戈尔丁剔除的国家,同时采用最新的时间使用与生育率数据,两者之间几乎不存在关联。拟合曲线趋于水平,由家务分工差异所能解释的生育率波动,在统计学上的 R²(决定系数)仅接近 2%。
我就这篇论文采访戈尔丁时,她愿意接受相关批评。“你提出的所有质疑,我自己也会对我的研究提出,” 她对我说。她承认 “模型可以有上百种修改方式”。至于数据选取,她解释是为了和论文旧版本保持连贯。“做研究时,你会先用一套数据搭建分析框架,之后就不会再去思考,或许我该换另一套数据源。” 之后她通过邮件表示,这张图表 “并不是论文与研究的核心部分”,并且 “应当谨慎开展跨国对比分析”。
其他学者转述戈尔丁的观点时,同样遭遇方法论缺陷。南加州大学心理学家达比・萨克斯贝(Darby Saxbe)去年在Slate发文提出,男性多做家务育儿就 “可以挽救生育率”。文章配图同样对比经合组织国家男性无酬劳动占比与生育率。我尝试复现该图表,得到的结果截然不同。邮件沟通后,我们找到了大概率的原因:萨克斯贝图表的数据由 AI 搜集,部分数值疑似是 AI 生成的虚假数据。
戈尔丁表示,她论文的灵感源自 2008 年一篇极具影响力的研究《白鹳会重返欧洲和日本吗?理解发达国家的生育率》(Will the Stork Return to Europe and Japan? Understanding Fertility Within Developed Nations。题中stork,白鹳,西方民俗传说有白鹳送婴儿之说,指新生儿——编者注)。该论文作者发现:一国年轻母亲描述的男性伴侣家务育儿贡献,和该国生育率之间存在显著相关性。按照该论文测算,男性无酬劳动占比每提升 10 个百分点,对应每位女性多生育 0.4 个孩子,这是相当可观的差距。
也就是说,生育率与男性家庭贡献的相关性,在过去某段时期确实显著,但更新数据之后,该关联就消失了。白鹳一文使用的是 2002 年的调查和生育率。换成可获取的最新 2022 年调查,搭配多数国家最新的 2024 年生育率,得到的曲线几乎完全水平:男性家务劳动占比差异,基本解释不了各国生育率的高低。富裕国家之间生育率依旧存在差距,但这和男性家务参与度看上去没有关系。
白鹳一文曾给出乐观预判。研究观察到 “所有高收入国家男性承担的家庭责任占比都在上升”,于是预测 “生育率最低的高收入国家,未来数十年生育率或将回升”。可这并未成真。男性家务参与占比持续走高,生育率却进一步下滑。现有数据覆盖的几乎所有国家都呈现这一现实。芬兰 2010‑2021 年无酬劳动的性别差距大致减半,生育率却从 1.9 降至 1.5,如今只有 1.3。韩国 1999‑2024 年家务性别差距缩小 42%,同期生育率从每名女性 1.4 跌到 0.75。2008 年那篇论文的合著者、经济学家布鲁斯・萨瑟多特(Bruce Sacerdote)告诉我:“我猜想这套理论本身没错,只是其他因素的影响力完全盖过了它。” 可如果男性更多参与家庭劳动真能推高生育率,那这份效应目前完全观测不到。
倘若男性多分担家务真的可以扭转生育率下滑,那无疑是好消息。这既能减轻女性负担,又可以帮助世界应对人口老龄化、经济停滞、养老金体系崩塌的危机。可惜,现实已经完成了这场社会实验,结果摆在眼前:男性的家庭付出变多,新生儿数量依旧下跌。这并不代表男性已经做到极致,但足以说明,仅仅靠男性多做家务,很难解决生育困境。而告诉女性,说她们身边到处都是 “甩手掌柜”,就更站不住脚。*
八个国家总和生育率变化 来源:戈尔丁论文
中国、墨西哥、印度、尼日利亚生育率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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