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生了八个女儿,远近闻名,人称“八朵金花”。街坊邻里都说赵家祖坟冒了青烟,要不怎么能生出这般水灵的姑娘。大姐温婉,二姐端庄,三姐俏皮,四姐文静,五姐泼辣,六姐明艳,七姐灵动,八妹娇憨。其中最出挑的,当属二姐和六姐

二姐叫赵素心,六姐叫赵素眉,名字是我那读过几年私塾的爸给起的,取“素心如眉”之意。她俩年龄只差两岁,模样有六分相似,都生着鹅蛋脸、杏仁眼,站在一起宛如并蒂莲花。从小到大,二姐的衣服改小了给六姐穿,六姐的糖总要分二姐一半。

二姐嫁得早,姐夫是镇上的教书先生,姓陈,名文远,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婚礼那天,六姐做伴娘,帮二姐整理嫁衣时,笑着说:“二姐,你嫁了这么好的人,以后我可要常去蹭饭。”二姐点了点她的鼻尖:“什么时候来都有你的筷子。”

六姐二十二岁那年嫁给了跑运输的王大勇,五大三粗的汉子,嘴笨,但肯干。婚后六年,生了两个儿子,日子过得也算红火。只是王大勇常年在外跑车,六姐总是一个人带着孩子,难免寂寞。她常去二姐家串门,有时带着孩子一住就是大半个月。二姐总说:“文远在学校,家里就我一个人,你来正好作伴。”

谁也没想到,这“作伴”竟作成了孽。

发现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二姐提前下班回家,想包些饺子冻着过年。推开门,听见卧室有动静,她还以为是进了贼,抄起门后的扫帚。门推开一条缝,看见的是六姐散开的头发,和陈文远慌乱系扣子的背影。

二姐没哭也没闹,甚至没发出声音。她轻轻关上门,退到厨房,把买来的猪肉馅放进冰箱,然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从下午三点一直坐到天黑。等陈文远红着脸从卧室出来,看见沙发上的二姐,腿一软跪了下去。六姐跟在后面,头发还没梳好,叫了声“二姐”,声音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二姐只说了三个字:“你走吧。”

从那以后,二姐再也没有和六姐说过一句话。过年全家团聚,二姐提前一天来,六姐提前一天走。两张饭桌从没同时摆过。大姐组织家庭聚会,问二姐来不来,二姐只回三个字:“有她不去。”问六姐,六姐沉默很久,说:“听二姐的。”

我妈八十岁大寿那年,全家包了个大包间,二姐和六姐终于坐在了同一张桌子上,一个东头,一个西头,中间隔着我们六个姐妹。席间六姐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二姐面前,酒杯举得高高的,喊了声“二姐”,嘴唇哆嗦了半天,眼泪先掉了下来。二姐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剥一只虾,剥完了放进我妈碗里,说:“妈,你吃。”

那只酒杯就那么举着,六姐的手开始发抖,酒洒出来,滴在桌布上,洇开深色的圆点。大姐想打圆场,被二姐一个眼神止住。最后是六姐自己把酒喝了,放下杯子,转身回了座位。那顿饭剩下的时间,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二姐至死都没再见六姐。去年查出来的病,发现时已是晚期,熬了不到三个月。临走前一周,我们姐妹轮流守着。六姐来了,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终究没有推门。二姐在病床上闭着眼,不知道是睡了,还是知道外面站着谁。

二姐走的那天晚上,六姐来了。深更半夜,她穿着睡衣趿拉着拖鞋跑来的,头发散着,眼睛肿得像核桃。病房里就剩我一个人守着,她扑到二姐床前,摸着二姐已经冰凉的手,哭得喘不上气:“二姐,你睁开眼看看我,你骂我一句,你打我一下,你别不理我……”

我站在旁边,想起很多年前,二姐结婚那天,六姐穿着粉色的伴娘裙,帮二姐整理嫁衣上的盘扣,说:“二姐,你嫁了这么好的人,以后我可要常去蹭饭。”二姐笑着点她的鼻尖:“什么时候来都有你的筷子。”

六姐走的时候,从二姐的枕头底下摸出一双绣花鞋。那是二姐给六姐做的,六姐二十四岁本命年,二姐熬了三个晚上绣的,鞋面上是并蒂莲花。六姐一直没来拿,二姐就一直收着。二十年了,那双鞋还跟新的一样。

六姐抱着那双鞋出了病房,走到走廊尽头,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墙角,把脸埋进鞋里。我听见她在说:“二姐,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声音很小,但走廊太空了,传出去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