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日本发动九一八事变,炮轰沈阳,吞并中国东北,建立傀儡政权满洲国。

那一年,国际社会发出几声微弱抗议,然后什么也没发生。

日本人尝到甜头,野心随之膨胀。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枪声一响,中日全面战争爆发。日军以排山倒海之势横扫华北、华东,半年之内拿下上海和南京。

中国沿海口岸一个接一个落入日军控制,对外贸易的生命线被一段一段切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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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在卢沟桥防御的中国士兵

就在这个时候,香港的地位骤然变得无比重要。

上海沦陷后,大量物资、资金、工厂设备开始往南转移,涌向这个仍挂着英国旗帜的自由港。

抗战期间,中国与外界贸易有一半改经香港进行,中国银行和交通银行都将总部搬到这里。

更关键的是,外国援助中国的军火和物资大量经由香港转运进入大陆,补给苦苦支撑的中国政府。香港一夜之间变成中国抗战的经济命脉和物资中转站。

与此同时,1938年10月日军在广东大亚湾登陆,20天后广州沦陷。

数十万惊慌失措的平民背井离乡,带着能带的一切向南走,很多人的目的地就是香港。

仅1938年这一年,涌入香港的难民就接近50万人,整座城市被撑到极限。

九龙街道上密密麻麻全是人,贫民窟在山坡上不断蔓延,木屋一间挨着一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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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经过新界地区的日军228步兵联队

这一波难民潮令香港人口急剧膨胀。1931年香港只有85万人,到1941年开战前夕已突破160万,整整翻了一倍。

这是一座极为特殊的城市。走在1941年的香港街头,你会同时看到两个世界:

一边是穿西装、讲英文谈生意的洋行买办。一边是挑担子、讲粤语叫卖的街头小贩。

一边是维多利亚港边豪华的英式俱乐部,里面有桌球室、下午茶、白人专属座位,华人哪怕有钱华商都未必能随意踏入。

另一边是九龙深水埗棚屋区,一家七八口挤在十几平方的木板房里,小孩在弄堂乱走,锅里煮着配给的米粥。

两个世界近在咫尺,却隔着一条殖民时代划下的无形分界线。

然而正是这座矛盾的城市,凭借英国法律体系带来的相对稳定秩序和维多利亚港天然的深水良港,成为整个动荡时代为数不多一片落脚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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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日寇战前准备

大量资金、人才、技术随难民潮涌入,令香港在战前短短几年经历了一次压缩式的高速发展。

工厂林立,电影院一间接一间开,有人一夜暴富,有人吃了上顿没下顿,整座城市充满那个年代特有的嘈杂活力和对未来深藏的不安。

香港热闹起来了,但也危险起来了。

1938年广州沦陷后,香港处境已极其险峻。北面日军驻扎深圳河北岸,与英军隔河相望,距离不过一步之遥。

东面台湾自1895年就被日本占领。南面,日本在1939年占领海南岛,从海上方向锁住香港咽喉。

就这样,香港被日本势力从三面包围,成了一枚孤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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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日军在新界登陆

时间进入1941年下半年,战争阴云越来越浓。

当时香港的防御力量,说句不好听的,就是个空架子。英国把主要精力放在欧洲战场,远东这边只能凑合。

驻港英军大约1.2万人,加上加拿大派来的两个营、香港本地义勇军和印度部队,满打满算不到1.5万人。空军只有几架老式飞机,海军就几艘炮艇。

就这点家底,要守一个四面漏风的海岛城市。

但英国人嘴上很硬。港督杨慕琦多次公开表示,香港有能力抵挡日军进攻。

1941年11月,驻港英军司令莫德庇少将还搞了一次演习,对外宣称防线固若金汤。

说实话,当时不少香港市民是信的。毕竟英国是日不落帝国,谁也没想到日本人真敢动英国的殖民地。

再说了,香港北面还有一道"醉酒湾防线",号称"东方马奇诺",听起来挺唬人。

实际上这道防线修了三年都没修完,碉堡不够、火力点位置不对、弹药储备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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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日寇进攻香港

后来有老兵回忆,有些阵地的机枪射界都没清理,灌木丛挡在枪口前面。

1941年12月7日,日本偷袭珍珠港,太平洋战争爆发。

同一天,日军开始进攻香港。准确地说,是12月8日凌晨。

当时香港人还在睡梦中。凌晨四点左右,启德机场方向传来爆炸声,很多人以为是演习。等到天亮才知道,战争来了,是真的来了。

日本第23军司令官酒井隆指挥三万多日军,从深圳方向越过边界,分三路扑向香港。

第一波空袭就把启德机场那几架可怜的老式飞机全部炸毁在地面上,英军从此失去制空权。

地面战一开始,醉酒湾防线问题全暴露出来了。12月10日,日军攻破城门碉堡,这道修了3年的防线2天就被打穿。英军开始往香港岛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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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盟军轰炸机与日军战斗机激战

撤退过程中发生一件事,至今读来仍让人心里发堵。当时负责殿后的加拿大部队和部分英军被困在新界,伤亡惨重,很多士兵弹尽粮绝后被俘。

这些加拿大兵大多二十出头,从地球另一端的和平国家被送到这个他们从未听说过的东方城市,然后在这里送了命。

12月13日,日军完全占领九龙半岛,与港岛英军隔着维多利亚港对峙。

酒井隆派人向港督劝降,杨慕琦拒绝。

然后,地狱开始了。

日军劝降不成,开始炮击港岛。

从12月15日起,日军炮兵从九龙一侧昼夜不停地轰击港岛北岸,重点目标是军事设施,但炮弹不长眼,大量民房被炸毁。

湾仔、铜锣湾、北角一带到处是火光和浓烟。市民躲进地下室和防空洞,有些防空洞是临时挖的,拥挤、闷热、缺水,老人和孩子在里面一待就是好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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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日军炮兵轰击黄泥涌山峡的英军阵地

食物开始短缺。米价飞涨,一担米从几十港元涨到几百,很快有价无市。

很多家庭把1天3餐减成1餐,用稀粥度日。有人冒险跑到街上找吃的,被流弹击中,倒在路旁。

一个当事人的回忆,那是一位当时只有七岁的香港老人后来写的。她说有一天母亲出去找食物,很久没回来,她和弟弟缩在床底下等。

后来母亲回来了,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面包,脸上全是灰,衣服上沾着血迹。

不是她自己的血,是街上被炸死的人溅的。她母亲把面包分给两个孩子,自己一口没吃。

这样的故事,在那18天里发生了无数次。

12月18日晚,日军在炮火掩护下强渡维多利亚港,在北角至太古一带登陆。

英军拼死抵抗,但兵力悬殊火力差距太大。双方在港岛展开逐街逐巷的争夺战,市区变成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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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日军第10独立炮兵联队在宝马山攻击 英军阵地

有一场战斗值得被记住。黄泥涌峡,一群英军和加拿大士兵守着一个阵地,打到只剩下十几个人,子弹打光了就拼刺刀,最后全部战死。

后来有人在那片山坡上立了一块碑,上面写着他们的名字,大部分不到二十五岁。

平民的处境更加悲惨。日军推进到哪里,哪里就有杀戮。

当时有一个地方叫圣士提反书院,被临时改作野战医院,收容英军伤兵和部分平民伤员。

12月25日早晨,日军冲进书院,将伤病员从床上拖下来用刺刀捅死,医护人员也未能幸免。几名护士被拖到隔壁房间轮奸后再杀害。

这一天的惨状,后来被多位幸存者证实,成为香港战役中最黑暗的一页。

1941年12月25日,圣诞节。

下午三时许,港督杨慕琦在半岛酒店向日军投降。投降仪式很简单,没有什么正式文件,基本上是酒井隆说什么就是什么。杨慕琦被带走关押,香港守军全部缴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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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日军以四五式榴弹炮炮击英军

从12月8日到12月25日,整整十八天。

香港沦陷。战前香港人口160万,三年八个月日占时期结束后,到1945年日本投降时,香港人口只剩下60万左右。

少了整整100万。这些人去哪里了?

一部分是逃亡的。战争爆发前和开战初期,有能力的人陆续离开香港,有的去了澳门,有的经陆路回到内地,有的辗转去了东南亚。

香港大学很多教授、文化界名人、银行家都在这个时期撤离。但能走的大多是有钱有势的,普通市民根本没能力逃。

一部分是被驱逐的。日军占领香港后推行所谓的"归乡政策",把大量平民强行遣返内地。

当时粮食极度紧缺,日本人觉得养这么多人浪费粮食,就一船一船地把人往广东送。

这些人被赶上破船,漂到广东沿岸自生自灭,很多人没到岸就死在海上,到了岸的也因饥病交加倒在海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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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在等候英军正式投降的日军军官

还有一个更残酷的原因——饿死的。

日军占领香港后实行粮食配给制,每人每天配给的米只有几两,而且经常断供。

市面上能买到的食物价格飞涨,一个菠萝包卖到几十元军票,普通人根本吃不起。

饥荒蔓延,街上到处是皮包骨头的人,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再也没有起来。

1943年到1944年是饥荒最严重的时期,香港每天都有几十上百人饿死,尸体被收集起来运到郊区集体掩埋。

除了饥饿,还有杀戮和酷刑。日军宪兵队在港岛和九龙设有多处审讯室,被抓进去的人很难活着出来。

香港还有一些老人记得,当年经过宪兵部门口时要低头快走,不敢往里看一眼,因为会听到里面传出的惨叫声。

香港从一个繁华的自由港,变成了一座死气沉沉的饥饿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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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坚持抗日的东江纵队战士

但香港人没有完全屈服。有一支队伍,在沦陷的黑暗中坚持战斗,叫东江纵队港九独立大队。

这支队伍由本地青年、逃出来的知识分子、前英军散兵组成,在日占时期活跃在新界的山区和离岛,搞情报、破坏日军交通、营救盟军战俘。

港九大队的很多成员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有些甚至是中学生。​

他们在极端危险的环境下操作电台,把日军调动情报发送给盟军。他们摸黑炸毁日军铁路,用小艇把被击落的盟军飞行员偷运出香港。

1944年,港九大队成功营救了一名被击落在香港附近的美军飞行员,把他藏在乡间农户家里,躲过日军多次搜捕,最终安全送到内地盟军基地。这样的事他们做了不止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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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抗日东江纵队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8月30日,英国海军抵达香港,恢复对香港的管治。

港督杨慕琦从集中营里被放出来,形销骨立,继续当他的总督。

曾经挤满棚屋的九龙山坡空了大半,那些木屋里的人,有的死在饥荒中,有的被赶上船后再无音讯,有的消失在宪兵队的审讯室里,连名字都没留下。

维多利亚港还是那个维多利亚港,海水拍打着堤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站在岸边看过去的人换了一批,又换了一批。

那消失的一百万人,成了历史书上的一个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