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十六年(1751年)秋,九月十九日,山东潍县县衙。
一个五十九岁的知县摊开纸,写下四个大字:难得糊涂。
落款,乾隆辛未秋九月十有九日,板桥。
这四个字后来被印在茶杯上、挂进办公室里,成了中国人劝自己“算了”的口头禅。
可写下它的人,彼时彼刻,正干着一件全县最较真的事。
较真到什么程度呢。较真到,他的官,已经做到头了。
难得糊涂横幅,郑板桥手书“难得糊涂”横幅,款署乾隆辛未秋九月十有九日,即1751年,他仍在潍县任上。
1 东门外的孩子
把时间拨回到1693年11月22日,康熙三十二年十月二十五日的子时。
江苏兴化东城外,一座木板桥边的破落人家,添了一个男孩,取名郑燮。
他的号“板桥”,就来自家门口这座桥。
我查《郑板桥年谱》,他的曾祖是庠生,祖父是儒官,父亲郑立庵是廪生,在家授徒。
书香是有的,钱是没有的。
他三四岁时,生母汪夫人病逝,是乳母费氏把他带大的。
郑燮后来在《乳母诗》的序里记过一件事。
那几年正赶上荒年,费氏每天清晨把他背到街上,花一文钱买一个饼,塞进他手里,然后才去做工。
他自己吃着,从不知道那是乳母从口粮里省出来的。
乾隆二年(1737年),费氏去世。已经中过进士的郑燮写《乳母诗》哭她。
诗里有一句,食禄千万钟,不如饼在手。
用白话说,就是如今做官领再多的俸禄,也抵不过当年她塞在我手里的那块饼。
我翻《板桥集》核对了这句,原文一字未改。
一个人在诗里怎么写恩人,骨子里就是什么样的人。
郑燮读书不算顺。康熙年间中秀才,雍正十年(1732年)中举人,乾隆元年(1736年)中进士。
二甲第八十八名,那年他四十四岁。
中进士之前,他在扬州卖过十年画,穷得要靠江西朋友程羽宸资助五百金,才娶上妻子饶氏。
中了进士,也没有官做,又候补了六年。
直到乾隆七年(1742年),五十岁的郑燮才等到第一个实缺,山东范县知县。
他在这个位置上干了五年。《兴化县志》记了六个字,绝苞苴,无留牍。
用白话说,不收礼,不压案。
公余就和文士们喝酒吟诗,喝到后来,客人常常忘了他是县太爷。
据方志和后人记述,他常穿布衣、踩草鞋下乡,走到田里问收成。
离任很多年后,他还写诗惦记范县:老夫去后相思切,但望人安与岁丰。
这是一个盼着百姓太平、庄稼丰收的前任知县。
乾隆十一年(1746年),一纸调令,郑燮改任潍县知县。
这一年他五十四岁。
等待他的,是山东几十年未见的大饥荒。
2 有谴我任之
《重修兴化县志》卷八,记这一年的潍县,只有三个字。
岁荒,人相食。
我起初以为“人相食”是史家的套话,查了多部记载才敢确认,那是真的饿到了人吃人。
饥民成群结队出山海关逃荒,就是后人说的闯关东。
郑燮到任不久,就把县衙里的人召来议事。
议题只有一个,开不开官仓。
清代的规矩,开仓放粮须层层申报,等上级批复,擅自开仓是重罪。
县丞和幕友都劝他,按章程来,先报上去,批下来再放,谁也挑不出错。
县志里记下了他的回答,一字一句,像是从堂上砸下来的。
此何时?俟辗转申报,民无孑遗矣。有谴我任之。
用白话说:这都什么时候了,等公文来回转完,老百姓早就死绝了。上头要怪罪,我一个人担。
仓开了。
发谷若干石,让灾民写领券借粮,先活下去再说。
据县志记载,活万余人。
他没有停在这一步。
开仓之外,他接连做了三件事,件件都在得罪人。
第一件,大兴工役,修城筑池,招远近饥民就食赴工。
这就是以工代赈,灾民干活换饭吃,城墙也修起来了。
第二件,责令城中大户开厂煮粥,轮番供应。
第三件最狠,尽封积粟之家,责其平粜。
用白话说,把囤粮居奇的富户粮仓封存,勒令按平价出售。
潍县富商云集,这一下,把全县最有钱的一群人得罪干净了。
这年秋天又歉收,他捐出自己的养廉银,替百姓代缴粮税。
方志里还有一笔,去之日,悉取券焚之。
他离任那天,把灾民借粮的领券全部烧了。那些债,一笔勾销。
我数过他此时写的《逃荒行》,六十二句,三百一十字,句句是实况。
十日卖一儿,五日卖一妇。
开头这两句不用翻译,十个字,就是一个人间。
诗里还有一个细节。逃荒人在道旁捡到被遗弃的婴儿,拾起来放进挑担的锅釜里。
卖尽自家儿,反为他人抚。
自己的孩子卖光了,却替别人养孩子。
清代灾荒饥民图 清代灾荒中的饥民。郑板桥任潍县知县的七年里,倒有五年在与这样的年景打交道。
我在多个博物馆的馆藏目录里见过后人摹绘的《流民图》,和这首诗对着看,几乎是一张张底片。
乾隆十三年(1748年),朝廷派大学士高斌、都御史刘统勋到山东放赈,郑燮跟着跑前跑后。
这年秋天,潍县终于大熟,逃荒的人陆续回乡,他作《还家行》记其事。
灾,算是扛过去了。
代价,在后面等着他。
潍县城老街旧影 老照片中的潍县城街市。当年这里商贾繁盛,人称“小苏州”,饥荒来时最先断粮的也是城里人。
3 糊涂四个字
现在,可以说回那四个字了。
乾隆十六年(1751年),潍县的灾荒已经过去三年,城墙修起来了,市面缓过来了。
九月十九日那天,郑燮写下“难得糊涂”,又在旁边加了一段小字跋语。
聪明难,糊涂难,由聪明而转入糊涂更难。放一着,退一步,当下心安,非图后来福报也。
用白话说:聪明难,装糊涂更难,一个聪明人要学会退让,图的不是日后有好报,是眼下心里安稳。
另有相传的一种说法,这幅字是他登莱州云峰山看郑文公碑、夜宿山中老翁家时题的。
说法归说法,款识上的时间和地点,白纸黑字。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写下“难得糊涂”的郑燮,在县衙里办的案,一件都不糊涂。
清人笔记里记他断案,右窭子而左富商。
窭,读jù,是穷的意思。用白话说,打官司,他天然向着穷人。
曾衍东《小豆棚》里记过一件近乎行为艺术的事。
郑燮让人把县衙的墙壁挖开一百多个孔,直通大街。
衙门里干什么,街上的人都能看见。二百多年后看,这叫政务公开。
潍县有一僧一尼,自幼相识有情,被人告发有伤风化,扭送到县衙。
郑燮问清原委,判二人还俗成婚,还赠了一首诗。
诗的末尾两句是:是谁勾却风流案,记取当年郑板桥。
用白话说,这桩风流案子是我郑某人成全的,记好了。
也是在这几年,他夜里散步,路过东关,听见茅屋里传出读书声。
一问,是个叫韩梦周的贫寒书生。郑燮记在心里,时常接济他的灯油饭钱。
乾隆十七年(1752年),韩梦周中举,后来又中进士,成了一代理学名儒。
而郑燮自己家里,出事了。
乾隆十四年(1749年),他留在兴化老家的独子病殁。
那是他五十二岁才得来的儿子,虚岁六岁。
我重读他前几年从潍县寄回的家书,心里不是滋味。
信里他细细叮嘱堂弟郑墨,儿子同学里年长的要称先生,次一辈的要称兄,不得直呼其名。
贫家子弟来读书,要分给人家纸笔,下雨天留饭,送旧鞋旧袜。
还有一句,后来被无数人家抄在墙上。
夫读书中举中进士作官,此是小事,第一要明理作个好人。
用白话说,考功名做官都是小事,头一件要紧的,是做个明白事理的好人。
儿子没了,这些话还留在纸上。
写下“难得糊涂”的人,把官场看得糊涂,把百姓的官司、穷书生的灯油、儿子的教养,桩桩看得清楚。
糊涂是留给自己的退路。清醒,是留给别人的生路。
郑板桥墨竹图 泰州博物馆藏 郑板桥墨竹。他在潍县衙斋画竹赠给时任山东布政使的。
4 三头驴出城
乾隆十八年(1753年),郑燮六十一岁。
潍县又逢荒年。
他照例为民请赈,照例措辞激烈,照例不给上官留面子。
这一回,账被一起算了。
被他封过仓、压过价的豪绅,早已密告他赈灾不当。方志里的写法很克制,以岁饥为民请赈,忤大吏,遂乞病归。
用白话说,为了替灾民讨救济得罪了上司,官做不下去了。
十二年前那个候补进士想要的乌纱帽,就这么没了。
我查他离任的行李,心里咯噔一下。
三头驴。
一头他自己骑,一头书童骑乘在前面领路,一头驮着书和琴。
当了十二年知县,全部家当,就这些。
《清史稿》替他算了一笔总账:官东省先后十二载,无留牍,亦无冤民。
还有一句,乞休归,囊橐萧然,卖书画以自给。
走的那天,潍县百姓遮道挽留。
史载,家家画像以祀,又自发在潍城海岛寺为他建了一座生祠。
人活着就给立庙,这在清代是不得了的事。
送了一程又一程,郑燮停下来,就驴背上展纸,画了一幅墨竹,题诗一首。
乌纱掷去不为官,囊橐萧萧两袖寒。写取一枝清瘦竹,秋风江上作渔竿。
用白话说,乌纱帽扔了就扔了,反正口袋里空空如也,画一枝瘦竹带走,从此秋江上做个钓鱼人。
这首诗的题目很长,叫《予告归里画竹别潍县绅士民》。
我把它和他开仓时那句“有谴我任之”放在一起读,读出同一副骨头。
开仓那天,他就没打算再当官了。
所以临走这天才这么轻,轻得只剩三头驴。
题别潍县诗墨竹图 题着“写取一枝清瘦竹,秋风江上作渔竿”的墨竹,画的既是告别,也是态度。
5 润格贴出门
回到扬州的郑燮,重操旧业,卖画。
此一时彼一时。三十年前他是落魄画师,如今他是罢官的知县、成名的人物,求画的人踏破门槛。
扬州盐商有钱,最爱附庸风雅,托关系、送厚礼、套交情,都想白拿或者便宜拿他的画。
乾隆二十四年(1759年),六十七岁的郑燮干脆贴出一张价目表,后世称《板桥润格》。
我把原文抄在这里,一个字都舍不得删。
大幅六两,中幅四两,小幅二两。书条、对联一两。扇子、斗方五钱。凡送礼物、食物,总不如白银为妙。
用白话说,作品按尺寸计价,送东西不如送现银。
后面的话更不客气。
公之所送,未必弟之所好也。送现银则中心喜乐,书画皆佳。
礼物既属纠缠,赊欠尤为赖账。年老神倦,不能陪诸君子作无益语言也。
翻成今天的话,大概意思是:您送的我未必喜欢,给现银我心情好,画得也好。赊账免谈,我老了,没空陪诸位闲磨牙。
润格末尾还附了一首打油诗。
画竹多于买竹钱,纸高六尺价三千。任渠话旧论交接,只当秋风过耳边。
用白话说,我画过的竹比卖的竹子还多,六尺大画三千文起。谁来跟我攀交情,只当是耳旁风。
这就是写“难得糊涂”的那个人。
对灾民,他把债券一把火烧了。对富商,他一文钱不含糊。
糊涂与清醒,他从来分得很清,只是标准不在自己身上,在对面站着谁。
书画史上,公开给自己作品明码标价的文人画家,他是头一个。
后世的吴昌硕、齐白石贴润格,走的都是他这条路。
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两淮盐运使卢见曾主持虹桥修禊,六十多位诗人与会。
郑燮在席上结识了袁枚,两人互有赠答。
一个性灵派主将,一个扬州八怪之首,算是清代文坛一次有名的碰头。
扬州个园竹林 扬州园林的竹林。罢官后的郑板桥在这座城市卖画为生,与金农、李鱓等画友诗酒往来。
6 清风卖到最后
郑燮又卖了十二年画。
乾隆二十七年(1762年),他七十岁,画了一幅《竹石图》,巨石顶天立地,数竿瘦竹几乎撑破纸面。
题诗写道:七十老人画竹石,石更凌嶒竹更直。
用白话说,七十岁的人画石头和竹子,石头更嶙峋,竹子更挺直。
说的哪里是画。
晚年他还有两句题画诗,我看到时停了很久。
宦海归来两袖空,逢人卖竹画清风。
十二个字的白话:当了一辈子官,两袖空空回来,往后卖给世人的,是一纸清风。
乾隆三十年十二月十二日,也就是1766年1月22日,郑燮在兴化去世,享年七十三岁。
葬在兴化城东的管阮庄。
他的两个儿子都先他而夭,身后以堂弟郑墨之子郑田为嗣。
身后的名声,是潍县人替他挣的。
几十年后,阮元出任山东学政,发现潍县士人把郑板桥的片纸只字当宝贝收着。
阮元在《题板桥先生行吟图》里感叹,固知此君非徒以文翰名世也。
用白话说,我这才明白,此人不是单靠诗文书画出名的。
清代诗人王衍梅题他的画像,写得更直白:伟哉七品官,而作河朔英。
一个七品小官,成了大河以北的英雄。
今天在潍坊十笏园,有郑板桥纪念馆,馆前有他的塑像。
潍坊郑板桥纪念馆塑像 潍坊十笏园郑板桥纪念馆前的塑像。他离开潍县二百七十多年,这座城还记着他。
在兴化,他的故居还在东城外,离那座木板桥不远。
而“难得糊涂”四个字,比他所有的画走得都远。
它被挂进无数间办公室,被当成劝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处世格言。
我每次见到,都想替他说句话。
那四个字写于潍县任上,写于他开仓、封仓、烧券、忤吏的同一段岁月里。
糊涂,是他在不可为之处,给自己留的一口气。
清醒,是他在可为之处,给百姓争的一条命。
哪有什么糊涂的郑板桥。分明是清醒得太久,才说了一声,难得。
评述
中国人记住郑板桥,靠的是“难得糊涂”四个字和一竿瘦竹,这本身就像一场误会。
他在潍县七年,开仓、修城、封粮、烧券,每一步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代价是什么。所谓糊涂,从来不是看不清,而是看清之后,选择不在小事上计较,不在私利上精明。
他把精明留给账面上的六两、四两、二两,把身家性命押在灾民的饭碗上。
为官十二载,官阶原地踏步,家当三头毛驴,换来的是一县百姓的生祠。
三百年来,官场换了一茬又一茬,算计的人大多没了名字,这个“糊涂人”却被两座城记到今天。可见人心里的那杆秤,从来都没糊涂过。
主要参考资料
《板桥集》(含《逃荒行》《还家行》《乳母诗》《潍县署中画竹呈年伯包大中丞括》《予告归里画竹别潍县绅士民》及家书十六通),郑燮著,中华书局点校本。
《郑板桥全集》(增补本),卞孝萱等编,凤凰出版社(原江苏古籍出版社)。
《重修兴化县志》卷八《人物志》,记郑燮潍县赈灾始末。
《清史稿·文苑传》郑燮附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清史列传·郑燮传》。
《郑板桥年谱》,相关考订参见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所收年谱文本。
曾衍东《小豆棚》,记郑燮潍县轶事。
《潍县志稿》(民国),记郑燮知潍县政绩及海岛寺生祠事。
潍坊市郑板桥纪念馆、兴化市博物馆相关馆藏与陈列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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