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境后
布衣日常
6雨是在凌晨三点停的。我躺在床上,耳朵还保持着竖起的状态,忽然发现那种持续了三十小时的呼啸声消失了,像是有什么巨兽突然咽回了它的呼吸。窗框不再震颤,雨水不再像拳头一样捶打玻璃。寂静来得太突然,反而让人不安。
我起身走到窗前。外面还是黑的,但黑暗已经不同了——之前的黑是铁板一块,密不透风;现在这黑,薄了,透亮了,像是能感觉到光在远处慢慢苏醒。空气里全是水的味道,湿漉漉的,沉甸甸的,吸一口,整个胸腔都凉下来。
第二天推开门的刹那,我愣住了。世界像被重新洗过一遍,所有的颜色都纯粹到刺眼。天空蓝得不真实,是那种被水浸透过的蓝,近乎透明,又深得望不到底。阳光斜斜地打下来,照在水洼上,碎成万千片粼粼的银。空气里有一种奇异的甜,是折断的树枝流出的汁液,是泥土翻涌出的气息,是千万片叶子同时抖落水珠时释放的清新。
我沿着街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满地都是台风留下的痕迹——断裂的树枝横七竖八地躺着,叶子被风撕成了各种形状,有的整片翻卷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一棵老榕树倒在路中间,根系翻出地面,带着大团的泥土,像是一个巨人突然坐倒在地,再也不肯起来。环卫工人已经在清理了,他们沉默地锯着树干,电锯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脆。
邻居们陆续出来了,脸上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神情,彼此打量着,确认对方都还安好。孩子们最先恢复元气,在水洼间跳来跳去,踩着积水,溅起高高的水花。他们的笑声清脆得像刚出壳的鸟,把积了两天的沉闷一点点啄开。
我走到江边。江水浑浊了许多,黄褐色的,卷着树枝和杂物缓缓东流。水位比平时高出一截,漫过了最下面一级台阶。一只白鹭站在浅水里,单腿立着,脖子缩起来,像是也在消化这场风暴的余韵。对岸的树丛被吹秃了一片,露出平时隐藏的楼房一角,像掀开的幕布,让人窥见了舞台的后面。
风还是有的,但已经完全变了性情。不再是之前那种蛮横的、不讲道理的猛推猛撞,而是轻的、柔的,绕着人的衣角打转,偶尔撩起几缕头发,又很快松开。阳光照在皮肤上,暖融融的,把两天来积在骨头里的湿冷一点一点焐热。我站在江边,闭上眼睛,让风从脸上流过。那一刻,忽然觉得活着真好——简单到不可思议,却又珍贵到让人想哭。
台风走了。它带走了什么,也留下了什么。街道需要时间修复,倒下的树需要时间重新站立,但天已经晴了。阳光平等地照在每一个水洼上,每一片残叶上,每一个走出家门的人身上。这种照耀里没有挑选,没有吝啬,只是纯粹地、慷慨地亮着。
我想起昨晚蜷缩在屋里的自己,想起那种被自然力量按在原地的无能为力。而此刻,脚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能感觉到某种柔软而坚实的回弹。步子不自觉地快起来,像是身体里有什么被松开了,正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空气在肺腑间流转,凉凉的,带着万物初醒的清气。
天晴了。这世上的大多数困顿,大约也不过是一场台风——来时惊天动地,去后云淡风轻。而我们能做的,不过是等雨停,然后推开门,走入那片崭新的光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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