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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似奇妙的缘分似乎都有注定的意味。2025年11月,我一拍脑袋,决定去上海参加小红书文学节的图书市集。某日,天已渐黑,听见身后两个女孩子说到“虚无”,我转身揪住她们,介绍我们的书,一本没兴趣换另一本,结果她俩居然买了金特的《冷水坑》,可能因为我说他是“东北陀思妥耶夫斯基”吧。随后,其中一个姑娘的爸爸走来,七十多岁的老爷子,买了本《海德格尔导论》。她妈妈也来了,原来是肖大妹。她的文章《一街人生》在“身边写作大赛”中获评委大奖。那次现场还有她的画展。后来我才知道,她丈夫王长生的文章《我已七十有五,但不想就这样惶惑等死》也入选了非竞赛单元“世界的一日”。

第二天,我去看了肖大妹的画展。现场除了展出画作原稿,还复刻了她的“工作室”——竹帘作顶,下面一台老式缝纫机,只剩台面,她就在这上面作画,角落里散落着锄头等农具。细看她的画,都是过往生活的记忆,出生的场景、童年的生活、上学的苦乐、在水库的劳动、看露天电影……这些画天真直率、拙朴刚劲,有真正“野生”的美感。

当时我没敢多想,觉得她既然获奖,想必已有很多出版机构关注。晚上回到宾馆,忍不住在社媒上关注了她,又因推荐机制,发现她丈夫和女儿的账号。她丈夫王长生也在写长篇小说。而他俩之所以开始画、开始写,源自女儿王坪的推动。2016年,王坪的小舅舅意外去世,令肖大妹备感伤痛,精神世界陡然崩塌。夫妻俩停下磨豆腐的营生,依靠积蓄和自家农地过活。为了给父母重新找到精神寄托,王坪为父亲买了电子阅读器,也给母亲寄去了画笔、颜料和画纸,建议她画画,转移一下注意力,由此开启了两人的创作之路。而学习当代艺术的王坪,在30岁时回到故乡,和当地老人一起创作了一部影片《大清潭传说》。我被这个女孩的经历迷住了。我说:“你买了我一本书,我要给你出一本书。”同时也轻轻问:“妈妈的书有出版机构了吗?”

之后,他们来北京,逛了故宫长城,也来铸刻坐了坐。再后来我去桂林,和汤文辉兄一起去拜访肖阿姨,敲定了出版计划:肖大妹的人生画传《我是肖大妹》,王长生的长篇小说《虚舟自渡》,王坪的非虚构作品《一方土地》。每个人写作体裁不同,却都在写一个家的故事,像是一部“家的三重奏”。这是我从未想象过的创作形态和出版形态。

我在肖阿姨家待了一天半,像是经历了一场奇幻之旅。除了跟一家人促膝长谈,还跟着去参加了一个邻居爷爷的葬礼。第二天去看了传说中的大清潭,还去寺庙里修缮佛像……在这桂林市全州县石塘镇的一方土地中,在和这一家人的交流中,我好像重新建立了对某种东西(我还说不清是什么)的信心。

为了更深入地了解这家人,我又去了一趟肖阿姨家,住了一个星期。肖大妹带我去她娘家村里。一进村,我就觉得满眼是熟悉的风景,这田啊、塘啊、树啊,仿佛曾经来过,原来我早在她的画里见过了。我们往更深的山里走,那里是肖大妹年轻时工作过的林场——猪头源。走累了,我们躺在草坡上休息,阿姨指着一棵水杉说,那是她种的。肖大妹七十岁,走起路来雄赳赳气昂昂,女儿笑称她为“首长”。“首长”蛮谦虚,她在小红书上的自我介绍写着:“我务了半生世农,磨了半生世豆腐,从65岁开始,试着把自己的人生经历写下来、画出来。希望看到的朋友莫见怪,只当了解一个穷乡僻壤的阿猫阿狗是如何活了几十年。”

肖大妹一家在小红书文学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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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大妹一家在小红书文学节

后来我们又去了王长生的族村。当年,王长生的爷爷因为与族人的恩怨,被逐出村子,流落到外村。族村有个天坑,下有清潭,是当年全村的水源。我们一起下去探看。清潭的泉水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流向何处,让人想起柳宗元的《小石潭记》。从族村回到王长生爷爷流落的地方,也就是他父亲成长的村庄,当年的祠堂、宅院早已倾倒,木头上生出耀眼的绿,煞是好看。

王长生这样介绍自己:“广西桂北一圩镇养子,生于1951年春夏之交……辗转十年挖煤淘矿、修路建房,终于脊柱断裂、双耳失聪,归乡磨豆腐半生。十年前闭门读写,寻底层人的心灵出路。”他的小说,写的不仅是“自家的生活点滴,还包括上辈、上上辈经历的深层记忆,并连扯着地域族群的集体记忆”。

下雨天,我就和王坪、王长生坐在火炉边看电影——《鲸鱼马戏团》,肖大妹烧火做饭。女儿对爸爸的影响显而易见。除了看书,王长生的兴趣就是看电影。女儿给他推荐《撒旦探戈》,七个小时,他纹丝不动地坐着看完。他的写作,也受到电影的影响,节奏独特。

王坪是在中国美院读的大学。2015年,她创作了毕业作品《每次见面都像是告别》。这部35分钟的短片,记录了女儿带着年老的父母去涠洲岛看海的旅程。我看完后给王坪发了个信息:“老花镜都哭花了。”作为家中独女,王坪自幼生活在或将与父母早早离别的恐惧中。她出生时,父母已四十岁上下,且因长年操劳,显得比别人的父母更为苍老,加之父母关系也谈不上和睦,令这个清贫的三口之家,常有风雨飘摇之感。

王坪希望借着毕业创作,让一家人能够敞开心扉,直面家庭的问题,疏通郁结的情感,开启彼此新的交流。

由于毕业作品获得好评,王坪被遴选参加FIRST影展的训练营,成为贝拉·塔尔的学员。但拍片子的机遇依然难求。2019年,王坪终于有机会去拍摄去世的小舅舅漂泊的一生。在她眼中,小舅舅是个有着波希米亚气质的人,喜欢文学艺术,有着自己丰富的精神世界,总跟他所处的环境格格不入。舅舅长年在外打工,漂泊成为他的常态。她记得最后一次见小舅舅是在家里的柴房,小舅舅端着碗站在热气腾腾的锅边对她说:“我总有一天要把我这一生写下来,要跟说梦话一样写下来。”几个月后,他因车祸死在了拉萨。

这部名为《生死若客游》的纪录片最终因故没有完成,王坪得以重新思考,自己内心真正想做、必须去做的是什么。2021年,她来到拉萨,在小舅舅去世前住过的房间,领悟到,小舅舅漂泊的根源也许正是他对“家”的向往。她决定返回故乡,寻找自己和故乡之间更真实、更深刻的连接。

2022年3月,“一方土地”行动计划渐渐酝酿成形。王坪想做的是,挖掘这片土地与普通人自身的价值,加强人与人之间的真实连接,帮助留在这片土地上的人重新建立他们的精神生活,并通过线上的内容输出和线下的实体空间与活动来实现。

她首先关注的是与父母相似的老人。年老让他们逐渐丧失了价值感,即使他们知晓关于这片土地的种种切切。鼓励父母画画和写作所带来的变化给予王坪信心。她到镇上老年协会进行宣讲动员,鼓励老人们参与她的计划。最初只有一两个人勉强参与,到后来有十几个成员热情投入。老人们也从刚开始说到画画、写作兴趣寥寥,到后来跟着王坪和她的朋友一起调研传说,改编故事,设计角色,学习表演、打光、拍摄……最后竟然真的共同创作了一部根据家乡古老传说改编的影片《大清潭传说》。

王坪有时觉得这样的自己可能更像是生态学里的先锋植物,在重建贫瘠、受损环境的生态时,这些对生存要求较低的植物,会最早地生长出来,它们会改良土壤、创造微气候,为后续真正建立森林的植物创造生长条件,当生态逐渐丰富后,往往就被更复杂的群落替代了。先锋植物的目的是在荒芜中创造可能,唤醒整个系统对“生”的想象。

肖大妹家不算大,但植物蛮多,门前、阳台、院子,以及屋侧的一片空地上,都是各种植物。王坪说有二百来种。没什么名贵品种,但参差错落,生机勃勃。前几天她还发来照片,说当时我们去天坑时,在杂树丛中拔回的那棵野生蜡莲绣球开花了,真是漂亮啊!

同时,《我是肖大妹》第一卷的文章和画也都齐全了。我得开始工作了。

原标题:《“家的三重奏”:我与肖大妹一家的出版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