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拉开椅子坐下,扫了一圈桌面。
林牧面前摆着的菜,几乎涵盖了他一个人的偏好——清淡的、养胃的、精致的。
而我这一侧?
多出来的碗筷,还是刘叔刚放上去的。
十八年没回来,也不知道提前打个招呼。
我妈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家里多了小牧,房间都重新安排过了。你今晚先住客房吧。
客房。
我在自己家,住客房。
我点点头,笑了笑。
好。
二姐沈若竹嗤了一声,筷子往碗里一戳。
我说你这人是不是没眼色?回来也不说一声,搞得跟查岗似的。
若竹。大姐推了她一下。
我说错了吗?二姐瞪了我一眼,本来一家人吃饭好好的,你一来气氛就不对了。
林牧适时地打圆场,笑容里带着三分歉意。
若竹姐,别这么说。沈渊毕竟是家里人,回来是应该的。
这话说得漂亮。
毕竟是家里人。
轻飘飘五个字,把我定性成了一个需要他开恩才能归家的外人。
而在座所有人——
没有一个觉得不对。
我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挺好。
非常好。
爷爷,我现在完全理解你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饭后,我被安排在三楼尽头的客房。
房间不大,装修也旧,是以前给临时来访的远房亲戚用的。
窗帘都有股霉味。
我站在窗前,点了根烟。
楼下传来二姐的笑声——
小牧,明天周末,陪我去逛街呗!
好啊,若竹姐想去哪儿?
你最好了!不像某些人,十八年不回来,一回来就当大爷。
我弹了弹烟灰。
手机响了,是周叙。
周叙是爷爷留给我的人,爷爷的老部下周征远的儿子。
从我十岁起就跟在我身边,亦师亦友,比亲兄弟还亲。
少爷,到家了?
到了。
情况怎么样?
我吐出一口烟,看着楼下客厅里那一家子说说笑笑的画面。
比你调查的还离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个林牧……我这边又查到了一些东西。他不是什么孤儿,他亲爹是林国栋。
林国栋。
这名字我不陌生。
十五年前沈家的一个合作商,后来因为做假账被爷爷踢出了局。
公司破产,妻离子散,最后酗酒死在了出租屋里。
所以,这是来报仇的?
不好说。但他接近沈家的时间节点很巧——刚好是老爷子身体开始恶化那一年。
我掐灭烟头。
他现在在沈氏什么位置?
总裁办特助,名义上是实习。但你爸给了他项目签字权,额度三千万以内可以自主决定。
三千万。
我一个嫡长孙还在住客房呢,一个养子已经能动三千万了。
有意思。
少爷,要不要我——
不急。我打断他,让子弹飞一会儿。我倒想看看,这个林牧的胃口到底有多大。
明白。对了,老爷子留下的那些东西,律师那边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启动。
嗯。等我信号。
挂了电话,我躺在那张有点硌人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爷爷教了我十八年,教了我很多东西。
其中最重要的一条——
不要在愤怒的时候出手。
要在对方最得意的时候,釜底抽薪。
我闭上眼。
睡得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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