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2009年开始，新医改经过「奠基期」和「探索期」的7年时间，在各个地区、不同领域进行了大量尝试，虽然积累了经验，但并没有任何一个地区的经验上升为国家层面的制度框架。这种局部、碎片化的状态，让新医改的实际成效有限。
集成期（2016年至今）
在这种情况下，2016年10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布了《“健康中国2030”规划纲要》；11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转发了《国务院深化医药卫生体制改革领导小组关于进一步推广深化医药卫生体制改革经验的若干意见》。
这可以说是2009年新医改启动以来，中共中央、国务院第二次重量级的表态。
成立医保局
在《纲要》和《意见》中，重申了坚持政府主导，发挥市场机制作用，破除利益固化藩篱，清除体制机制障碍；并且总结了8个方面24条经验，接下来的医改要在这些地方经验的基础上，进行实质性的顶层设计；同时还特别强调医疗、医保、医药「三医联动」的工作机制。
这其中最为核心的元素就是医保。因此，在《意见》中提到了「医保基金管理中心」：
「可开展设立医保基金管理中心的试点，承担基金支付和管理、药品采购和费用结算、医保支付标准谈判、定点机构的协议管理和结算等职能，充分发挥医保对药品生产流通企业、医院和医生的监督制约作用，为联动改革提供抓手。」[1]
说明政府已经充分意识到，建立起广泛覆盖的医保之后，其支付能力可以起到巨大的杠杆作用。
医保掌握着钱，而医院、医生和药企都需要这笔钱。所以医保就可以通过谈判和市场化手段，而不只是简单的行政命令，来约束医院和医生的诊疗行为，影响药品的使用和价格。
因此，2018年3月，国务院正式组建国家医疗保障局，简称医保局。
这不仅可以提升医保本身的治理能力，其作为「第三方购买者」的身份，更可以在公立医院改革这个深水区中起到强有力的「医保制衡」作用，通过医保支付方式改革，加强对公立医院的控制和规范。药品带量采购、DRG支付改革，让医改有了新的抓手。
可以说，医保局的成立是一次重要的制度性突破，给新医改带来了新气象。
医疗费用增长开始得到遏制
2018年以来，卫生总费用的增长明显放缓，2018-2024年的年均增长率为7.6%，2024年的增长率更是控制到了2%以下。而对比此前2000年到2018年的卫生费用年均增长率，则高达15.3%[2]。
如果和居民收入结合观察的话，可以明显看出，2009年新医改之后，全国居民收入持续增长速度已经超过医院费用增长速度。而且增速最快的是农村居民收入，说明城乡居民收入差距也在缩小[3]。
而且2021年之后，人均住院费用已经连续下降3年了，门诊费用的增速也趋于停滞。
对比90年代到2005年时的情况可以看到，曾经的问题终于迎来了解决的希望。
健康指标得到改善
卫生费用控制的同时，并没有影响健康指标的改善。
对比2000-2015年和2015-2025年这两个时间段，人均预期寿命平均每年都是大约增长0.3年[4]。而且2015年时中国人均预期寿命已达76.3岁，要达到和之前相同的增长速度，显然难度更大。因此可以认为，中国医疗卫生的产出开始出现效率提升的趋势。
而且从各地区人均预期寿命增长情况来看，原本预期寿命较低的地区，寿命的增速更快，说明地区间差异也终于开始缩小了[5]。
对比2010年代和上世纪90年代的两张散点图可以看出，中国医疗卫生发展不平衡的问题在得到解决。
经济最发达的上海和最不发达的贵州的人均预期寿命差距，也从2000年的12.2岁缩小到2020年的7.35岁。
新医改与奥巴马医改比较
2009年3月，中国为了纠正自己医疗中的「美国病」，落地了新医改方案。一年之后，美国于2010年3月推出了《患者保护与平价医疗法案》（Patient Protection and Affordable Care Act），也就是著名的「奥巴马医改」（Obamacare）。
两国面对诸多类似的医疗问题，几乎在相同时间施行了各自的医疗改革。到2025年时，对比两国各自医改十五年后的健康结果指标，或许可以反映出一些情况。
大多数关于两国医保的研究，都只是考察医保覆盖的情况。但从前面的内容中可以看到，在同样的医保覆盖下，实际保障质量可以差异巨大，这也仍然只是卫生领域的「过程指标」。所以，接下来我会直接考察健康的结果指标，也就是从「花了多少钱，买到多少健康产出」的角度进行比较。
可以看到，无论是人均预期寿命、孕产妇死亡率、婴儿死亡率这几个最核心的健康指标，还是近三十年来开始重视的伤残调整生命年（disability adjusted life years，DALYs）[注]，中国都在这十五年间，实现了全面赶超[6]。
而从投入产出的效率来看，医改十五年来，两国的卫生支出都在增加，中国卫生支出占GDP的比重，从4.48%增长到6.74%[7]， 美国则从17.2%增长到18.0%[8]。由此得出中国的投入产出效率也都远高于美国，美国孕产妇死亡率和DALYs甚至都呈现了负面变化的趋势。
对比两国DALYs的变化可以看到，中国平均每增加1%GDP的卫生支出，使得每10万人减少损失3090.75年健康寿命，可以粗略理解为让平均每人多活11.3天的健康日子；而美国平均每增加1%GDP的卫生支出，反而让平均每人少活6.9天的健康日子。
在一百年前，中国卫生领域人士就在拿中国和美国对比，将其健康状况视为自己追赶的目标。一百年后的今天，中国终于实现了赶超。
但此时的美国早已不应被作为我们效仿或追赶的对象了。他们花了世界最高的卫生费用，买到的却是难以令人满意的健康结果，不仅反映出医疗体制上的低效，甚至还会让医疗问题拖累经济和社会发展。
因此对于中国来说，应该将目标调向日本、法国，这些医疗卫生领域真正高效且先进的国家，并且继续我们追赶的脚步。
医改仍然面临挑战
关于中美医改的对比，并非本系列的写作重点，因此不再做详细展开，只是希望借此说明中国新医改所取得的成果。经过十几年的努力，新医改确实让我们看到了希望。
在政府主导下建立起全民覆盖的医疗保障体系，可以有机会通过强大的支付能力，将政府意志与市场机制结合起来，撬动更为深层次的改革。
不过，问题也仍然不容回避：医疗费用增速虽然减缓，但仍有控制的空间；基层医疗机构积极性不足，分级诊疗效果不佳；公立医院改革仍然没有取得突破，医生收入问题也还没有根本解决。
而且从国外的经验来看，当改革中开始凸显医保支付和「控费」思路时，也将会面临医院和医生的隐形抵抗。目前存在的这些问题，以及社交媒体上很多医生不满的声音，也恰恰是医改中这一核心冲突的外在表现。
从「管钱」跨越到「管人」的过程中，仍然充满了各种不确定性。
注：DALYs是一个重要的疾病负担指标，考察因为早逝或者疾病伤残所导致的健康寿命损失。比如一个国家预期寿命80岁，如果有人40岁就死亡了，那么就造成了40个DALY的损失。为了考察不同国家的健康寿命损失，我们通过DALY率进行比较，也就是每10万人所承担的DALY。
[1]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转发《国务院深化医药卫生体制改革领导小组关于进一步推广深化医药卫生体制改革经验的若干意见》
[2]据《2025中国卫生健康统计年鉴》数据计算
[3]据《2021年中国统计年鉴》，《中国卫生年鉴》1997、1999年卷，《中国卫生健康统计年鉴》2003、2006、2010、2015、2023年卷数据计算
[4]据国家卫健委主任雷海潮2026年3月7日在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民生主题记者会上的发言，以及《2025中国卫生健康统计提要》计算
[5]据《2022中国卫生健康统计年鉴》数据计算
[6]数据来源：中国参考《2025中国卫生健康统计年鉴》，比较2009-2024年数据；美国参考美国CDC官方网站：www.cdc.gov，比较2010-2025年数据；DALYs参考牛津大学OurWorldinData数据，比较2009-2023年数据
[7]《2025中国卫生健康统计年鉴》，中国协和医科大学出版社2025年12月
[8]数据来源：Centers for Medicare & Medicaid Services官方网站：www.cms.gov
原标题：中国百年医疗史（102）：同样十五年医改，中国跑赢美国
作者 | 田吉顺
来源 | 田田田太医
编辑 | 张钟文 吴晗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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