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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郡城的那天早上,天还未亮透,陶侃便醒了。

他是自己醒的。睁眼时,窗洞里仍是灰蒙蒙的一片,塌那头已空了。

他坐起身穿衣,伸手摸到塌沿上那件被湛氏新缝过领口的旧袄,指尖在那些密实的针脚上停驻片刻,方才套上肩头。领口比往日紧致了些,温厚地贴着他的颈侧。

下塌走进堂屋。灶台边透着橘黄的火光,湛氏背对着他蹲在灶膛前添柴。锅里水已滚沸,白汽从锅盖缝里争先恐后地逸出,将灶间的光影氤氲得模糊不清。灶台边沿上搁着一只小包袱,粗布包裹,麻绳结扎得方方正正。

“醒了。”湛氏并未回头。

“嗯。”

“粥在锅里。包袱里的干粮够你走到鄱阳郡城。”她起身揭去锅盖,盛了满满一碗粥放在灶台边,碗沿烫手,她又将碗往里推了推。

陶侃蹲在灶台边喝粥。粥米熬得极稠,表面凝着一层米油,滑入喉间,暖意随之漫开。他喝得极慢,都 小口呷着,含一会儿才咽。余光瞥见灶台边那只包袱——不过拳头大小,麻绳在布面上勒出深痕,打了两道结。

“娘,”他放下碗,“包袱里是何物?”

“干粮。还有一件换洗的单衣。”

“还有呢?”

湛氏背对着他收拾碗筷:“还有十文钱,是家里最后的一点‘看囊钱’,掖在包袱最深的夹层里。到了郡城,莫要乱花。”

陶侃将最后一口粥咽下,把碗搁在灶台边,起身伸手轻触那只包袱。粗麻质地,摸上去略扎手。他捏了捏包袱底部——果然触到几枚硬物,圆圆的,隔着布面硌着指尖。

他转身走进里屋。炕角并排躺着那四卷书——他在书前静立片刻,弯腰将它们一一摞起,《诗经》在最下,《论语》居次,《史记》第三,《左传》压在顶上。双臂一揽,分量陡增——四卷竹简叠在一处的重量,远胜任一卷单独拎着。

他抱着书卷回到堂屋,将它们与布包袱并排放在灶台边沿。包袱在左,书卷在右,静默如待发的行旅。

湛氏目光扫过那四卷书。从《诗经》移至《论语》,掠过《史记》,最终定格在《左传》上。她伸手抽出《左传》,翻开封面审视第一行字,复又合上,放回书摞顶端。

“这卷是新的,”她说,“竹刺尚未磨尽。携带时以布裹好,莫扎了手。”

陶侃低头审视《左传》边沿——竹片新削,边缘确有一层细密毛刺,指腹蹭过,微有刺感。他颔首,将《左传》拿起,在袖口上反复蹭了几下,重新放好。

他蹲回灶台边,将包袱与书卷又整理一遍。包袱的结被他松开,重系,再收紧。书卷的顺序亦被调整——《左传》换至最下,《诗经》翻到顶端——他心下盘算,路上欲先攻《左传》,然行路无聊时,最想翻看的,终究还是那本开蒙的《诗经》。

屋内无人言语。唯闻灶膛内柴火偶爆的噼啪声,火星随之溅落。陶侃蹲着,又将包袱结松了一次,复又扎紧,这才站起身。

“娘——”他开口,声线比平日略高,“我好了。”

湛氏已收拾完灶台,碗盏倒扣在边沿上。她解开围裙搭在灶台边,走进里屋将门掩上。少顷出来,手里多了一双新布鞋——麻编鞋底,黑布鞋面,鞋口纳着两圈密不透风的针脚。她蹲下身,将鞋放在陶侃脚边。

“路上穿。旧鞋走不得远路。”

陶侃蹲下换鞋。新鞋底厚实,踩上去绵软踏实,远胜旧鞋。他拾起旧鞋端详——鞋底已磨穿两个洞,正对脚掌,逆光一照,光斑清晰可见。他将旧鞋塞进灶台底下的暗影里。

他背上包袱,怀抱着那四卷书。竹片的凉意透过薄衫,贴着胸膛。包袱在背,干粮的棱角抵着脊骨。行至堂屋门槛,他又停步,转身看向里屋的门框。门框上方的黄土墙裂了一道细缝,自左上角蜿蜒至边沿,往日竟从未留意。

转回身,他望向湛氏。她立在灶台边,手搭在边沿上,正凝视着他。发髻新剪后已生出短茬,覆在头皮上,宛若初萌的草芽。她望着他,一言未发。

“娘,”陶侃道,“我走了。”

湛氏颔首:“去吧。”

陶侃跨过门槛。院中泥地已干,朝阳自东湖方向升起,将院墙顶沿染作浅金。他沿着土路往东南方向行去——那是鄱阳郡城所在的方位。老樟树冠在晨光中泛着墨绿的光泽,枝丫上悬着几片枯叶,倔强地不肯坠落。经过树底时,他仰头瞥了一眼——那截断枝的伤口已然风干,露着浅黄的木质,正缓缓愈合。

他未曾回头。怀抱着书卷,背负着行囊,一步一步沿着土路往东南行去。路质坚实,踩踏有声。田野褪去雪色,田埂上的草正返新绿,细嫩如初醒的眉。

行至约莫两里外,他驻足,缓缓转身,回望四十里街的方向。

自远处眺望,四十里街不过一隅小小村落。灰褐色的茅草顶在树冠间若隐若现,一缕炊烟正从某家屋顶袅袅升起——细直如线,在晨光中透着淡蓝。他知晓,那是自家的灶烟。

他立在原地凝望良久。风自东湖方向吹来,绕过樟树冠,沿着土路一路追至此处,携着水汽与泥土的腥气。远处那缕炊烟仍在升腾,渐次散入天际,与晨雾交融难辨。

他转回身,继续前行。

四十里街的院门口,湛氏立在门槛内,手扶门框,目送着土路尽头那个渐行渐小的背影。那背影穿过樟树荫,掠过荷塘边,迈过第三座石板桥的桥面,终在土路拐弯处缩成一枚模糊的深色墨点。

她伫立片刻,方才将手自门框上撤下,转身回屋。灶台上的粥碗已收,锅盖严实,碗盏倒扣成一排,齐整如仪。

她行至织机前坐下,拾起梭子。横梁上的麻线仍是临行前穿就的,经线绷得笔直,筘齿的位置纹丝未动。梭子被她握入左手,右手搭上筘框。

“笃。”

梭子自左飞右,穿行于经线隙间。

“咔嗒咔嗒。”

筘齿压下,将新穿入的纬线牢牢织入布面。

织机声复起。声调不高不低,一如往昔。声响自堂屋门溢出,穿过院落,掠过院外樟树冠,沿着土路往东南弥散,追着前方那个小小的背影,一路迢递至不可知处。

陶侃行在土路上,怀中书卷沉甸,背上包袱微硌。正行之间,他忽地顿住脚步,侧耳倾身。

风里似夹着一丝极细微的韵律。细细的,像一根被抻得极长极细的丝线,自身后方向松松牵来。他辨不清是真实的声响,抑或心底的回响,只觉那“笃、咔嗒咔嗒”的节奏,正一下,又一下,敲在他脊背的书卷之上。

他立定听了一会儿,复又将怀中书卷拢紧了些,继续往东南方向行去。

南方的织机声仍在继续。笃,咔嗒咔嗒。笃,咔嗒咔嗒。那声响,未曾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