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铺的门帘子是碎布条编的,撩起来扑了娄珩一脸灰。
"药,金疮药。再要一卷布。"
他靠在门框上,肩胛的伤口把靛蓝布衫的后背洇出了巴掌大的一片暗色,边缘发黑。
药铺掌柜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转身拿了一小瓶药和一卷粗布搁在柜面上:"三十文。"
娄珩把怀里的铜板摸出来倒在柜面上。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二十六文。"……差四文。"
掌柜看了一眼那堆铜板,又看了一眼他后背那片暗色,把药和布往他面前推了推。"下回路过再补吧。"
娄珩没有多说什么,把药和布收了,靠在药铺门框边把布条往肩上缠。
他左手够不到右肩背面,布条绕了三回都滑脱了。掌柜拿过布条绕了他后背一圈,从腋下穿过来,系了个结。
他道了谢,出了药铺。十一文铜板换了一卷布和半瓶子药,怀里还剩三文,在暗袋里硌着他的肋骨。
走到第七天,他路过青田镇外一个卖橘子的摊子。摆摊的是个老头子,橘子码在竹筐里,黄澄澄的,皮上还带着霜。
娄珩蹲下来看了一眼。橘子皮薄,透着光。他三文钱买了两个,把第二个剥了皮塞进嘴里嚼的时候,橘子酸得他整张脸皱了一下。他把剩下那一个放进怀里——捂着,没舍得吃。
那天夜里他宿在一处采石场的工棚里。棚顶漏了一个洞,星光从天窗灌进来,地上落了一个不规则的光斑。
他躺下去的时候胸口的银白挂坠压着锁骨,他把它拨正了,攥在掌心里。金属壳还有暖意,不烫,是他自己的体温焐出来的。
他睡了。
第一个梦是江水。暗红色的江水,混着泥沙翻卷,水面上漂着暗红色的锦缎。
他站在岸边,水淹到了他的膝盖,他想往前走,脚底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那团锦缎在水面上转了一圈,慢慢翻过来——翻过来的时候水面下浮出一张脸。
脸烂了,三道刀痕从左眉骨划到右下颌,皮肉翻卷着泡得发白。但那双眼睛好好的,清冷、沉静,在水底下看着他。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他听见了她的声音。
"娄珩,救我——"
工棚的地面猛地一磕。他醒过来的时候后背的汗已经把靛蓝布衫洇透了,贴着脊梁冰凉。
星光还在,天窗没合,四周空荡荡的。棚里的风从各个缝里灌进来,吹得他肩膀上的伤口一阵刺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攥着挂坠的手攥得指节发白,金属壳的边缘在他掌心勒了一道红痕。
他没有再睡。天没亮他就上路了。
第八天的路上他一直在走,没停。脚底板磨出了新的泡,他把鞋脱了拿刀尖把泡挑了,用布条缠了两圈继续走。走到第九天日头偏西的时候,他看见了瓯江。
江水在午后的日光下铺开成一片碎银,宽阔的江面上有渔船在收网。他蹲下来洗了把脸,水凉得他哆嗦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沿着江走。走了两个多时辰,暮色从江面上漫上来的时候,朔门街的屋顶在远处露了一角。
他停下来了。不是累了。他能走。朔门街的屋顶在暮色里浮着,炊烟升起来,被风扯成细丝。
远远地能听见街上传来的声音——卖鱼丸面的在喊,孩子跑着追狗,郑大娘掀开蒸笼时白汽扑出来的喷涌声。城在。
他站在那片暮色里,手垂在身侧。胸口的挂坠贴着他的皮肤,暖的。他把那枚银白挂坠取出来托在掌心里看了一眼,然后攥紧,迈步走进城门。
朔门街还是那条朔门街。鱼丸面的摊子还在巷口,郑大娘的松糕摊收了,门板合了一半。他走过去的时候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娄师傅回来了?你这脸色——"
"赶路。没事。"
他继续走。百工斋的门板合着,铁锁挂在上头,铜面上落了一层灰。钥匙还在怀里,和刻刀叠在一起揣在暗袋里。他开了锁,卸了门板,推门进去。
屋里和他走的时候一样。架子上的黄杨木料码得齐整,墙角牛筋琴在原位,案面上没有木屑——被人扫过了。灶台上的锅盖盖着,他掀开看了一眼,锅里空的,洗得干净。墙上的红"囍"字还在,纸角翘了一道,浆糊干了。
他在案前坐下来。伸手摸了摸案面,木头上留着刻刀划过的旧痕。整间屋子和二十天前一模一样。灶台、水缸、案角那碟干了的酱萝卜、屋檐下那两盏褪成粉白色的红灯笼——什么都没变。
除了人。
他坐在那里,日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后背上。
他把挂坠从领口扯出来攥在手里,碎片上的梅花纹路被金属壳包裹着,裂纹斜贯半边花瓣。
他用拇指按了按那道裂纹,又按了按。没有金色亮起来。就是一块木头,裹在锡铅合金的壳子里,被他的体温焐暖了而已。
院子墙角那株茉莉花盆被穿堂风刮倒了。土洒了满地,绿枝横着,根须卷着泥团露在外面。
他走过去蹲下,把花盆扶起来,把土重新拢回去。一捧一捧地填,填实了,把歪倒的绿枝架回盆沿上。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像是怕用力了会把根须捏碎。满手的土被他拍了拍,落在地上。
他站起来。看着那株重新立好的茉莉花看了很久。远处江心寺的钟响了,一长两短。
他低下头,把掌心里那把攥了太久的挂坠重新塞回领口。金属壳贴着胸口的皮肤,凉了一阵,又被他自己的体温焐回去了。
窗外最后一线暮色沉下去了。百工斋的屋里彻底暗下来。他站在黑暗里,手扶着门框,掌心贴着木面的纹理。
瓯江的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的头发撩起来又放下,和二十天前他站在这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朔门街尽头时一模一样。
他不知该恨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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