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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经济观察报-经济观察网   即便如胖东来这般以极致服务与透明管理著称的零售标杆,亦难逃商业地产租金博弈中的现实压力。2026年8月上旬,创始人于东来正式对外确认,许昌生活广场店将于同年12月终止营业。这一决策并非源于经营不善,而是企业对偏离市场公允原则的租金调整所作出的主动回应。据其说明,早在2015年前后,因内部流程执行不到位,部分租赁合同未纳入公司统一签约体系,致使个别租户后续面临远超行业均值的租金上调,严重冲击了契约精神与商业公平底线。

作为胖东来发展历程中具有里程碑意义的首座大型综合商业体,许昌生活广场店自2002年投入运营以来,已持续服务本地消费者逾二十载。该店总经营面积约为1.5万平方米,业态布局横跨超市零售、大众服饰、百货商品、餐饮服务及医药健康等多个板块,形成了高度融合的生活消费场景。数据显示,该门店年销售额稳定在20亿元上下,年度净利润突破1亿元,展现出强劲的单体运营能力。然而,正是这样一家高绩效门店,仍选择以闭店方式捍卫经营自主权,凸显出企业在价值观层面的坚定立场。

此次关店并非孤立事件。此前新乡大胖店在租约期满之际,业主方单方面将年租金由800余万元骤升至2400万元,涨幅高达两倍有余。尽管该店当时年利润尚可覆盖新租金水平,胖东来仍毅然决定撤出,表明其拒绝接受以短期财务数字掩盖长期合作失衡的逻辑。这两次行动共同勾勒出一个清晰信号:当租金脱离价值创造基础而沦为纯粹索取工具时,再优质的物业也难留优质经营者。

租金本应是资产持有方与运营方基于互惠共生关系达成的动态平衡点。在成熟商业地产逻辑中,大型产权方的核心诉求在于资产收益的稳定性与可持续性,而非追求爆发式增长。但现实中,非理性提租行为屡禁不止,其内在失当性集中体现于三重维度:其一,价格变动与实际投入严重脱钩。若物业既未实施结构性翻新,亦未承担显著上升的维护或税费成本,仅凭承租方成功激活区域人气便大幅加价,实属坐享其成式的利益攫取;其二,对承租方不可回收投入的策略性榨取。长租商户在空间改造、设备购置、品牌培育及客户关系沉淀等方面形成的巨额沉没成本,本质上具有强地域依附性,房东若无视合理预期,将其转化为续约谈判中的强制杠杆,即构成事实上的商业胁迫;其三,对业态健康生态的系统性侵蚀。不同行业存在差异化的租金敏感阈值,一旦涨幅突破临界点,原有盈利模型崩塌,所谓“调价”实质已异化为变相清退。

理论上,承租方可通过迁移实现风险规避,但在真实市场环境中,信息壁垒、核心地段资源的高度稀缺性,以及前期沉没成本带来的路径依赖,使多数经营者陷入被动困局,往往被迫接受不利条款。胖东来在许昌则展现出截然不同的战略纵深——它不仅拥有多个同城门店承接客流转移的能力,更正加速推进自有土地购置与自主商业综合体建设,从根本上重构资产与运营的关系。地段优势固然是房东的先天禀赋,但将物理空间转化为高粘性、高复购的商业目的地,依赖的是招商整合力、精细化运营力、极致服务力与高效供应链力等复合能力,而这恰恰是胖东来经年累月锻造的核心壁垒。

正因如此,许昌生活广场店虽将谢幕,其二十多年来积累的深度用户信任与稳定消费习惯,将平滑迁移至区域内其他胖东来网点,形成闭环式客流承接。而对于原物业所有者而言,能否寻得具备同等品牌号召力、运营水准与社区渗透力的新租户,仍是悬而未决的重大挑战。这种不对等的博弈地位,反向映照出绝大多数中小经营者的艰难处境。

市场中的小微主体普遍缺乏腾挪余地:他们既无第二处门店分流顾客,亦无自有物业作为战略缓冲,更难以筹措足够资金应对搬迁带来的经营中断与重置成本。对一家社区面馆、独立咖啡馆或邻里书店而言,租金是每月最刚性、最不可压缩的支出项。涨幅达10%,意味着店主需取消帮工,独自承担全部前厅后厨事务;涨幅至30%,则可能被迫下调食材等级或缩减服务项目;若突破50%,基本宣告经营终结。这类退出往往静默无声——门口一张“旺铺转让”告示,数月内新招牌亮起,消费者甚至未曾察觉街角的变化。

更值得警惕的是其对商业信心根基的腐蚀。当租金定价失去可预期性,商户便丧失长期投入意愿。原本可规划十年发展的店铺,受限于三年一签的短周期合约,装修能简则简,员工培训浅尝辄止,服务升级裹足不前。久而久之,“做生意”蜕变为“熬日子”,经营者不再视其为可传承的事业,而仅作权宜之计。这种心态蔓延,终将抽空城市商业的毛细血管。

不合理涨租现象亟需被置于更宏观的城市治理视角加以审视。它正以看似微小却持续不断的节奏,系统性驱离那些维系日常烟火气、承载社区记忆、提供差异化服务的小微商业单元。当街道最终被高租金耐受型连锁品牌与快进快出的流量生意所主导,公众或许会怀念那些曾带来踏实感、人情味与确定性的老店,但彼时,重塑多元、温暖、有韧性的商业生态,已非简单招商所能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