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江苏邳州高铁站,55岁的“外卖诗人”王计兵走了出来。那天是他母亲包成珍的三周年忌日,他本要打车去36里之外祭悼母亲,却改了主意——像小时候那样,一步一步走回去。途中他决定:为母亲写一本书,书名就是母亲的名字——《成珍》。
这本书以母亲的命运为线索,牵引出覆盖几代人的记忆之网:家族在历史风暴中的颠沛、匮乏年代里乡邻的善意、被时代推着相遇又离散的缘分。书写的,是造就她、环绕她、被她塑造的那个庞杂而坚韧的世界。
在王计兵的记忆里,饥饿是有形状的,食物是有等级的。一锅野菜米粥,米粒聚在锅边,母亲总是先捞出最稠的端给父亲,然后再给孩子们,自己碗里几乎看不见米。煎饼分两种:小麦的专属养伤的父亲,红薯或玉米的才是母子四人的日常。
尊严在饥饿面前纹路清晰。母亲的口头禅是“冻死迎风站”。生产队分花生剥壳,有人弄湿花生米增重,母亲坚决不许。最艰难时,为不向外人借粮(怕“穷名”耽误儿子说亲),父母深夜割下自家未熟的麦穗,蒸出又苦又涩的团子。第二天母亲还得去地里骂“偷麦穗的贼”。谁都明白,但谁都不说破。
童年的王计兵眼中,“父母爱情”是血腥沉默的词语——父亲突然挥拳,母亲蜷缩在石榴树下像“不会叫喊的木头”承受击打。他号哭着抱住父亲踢向母亲的腿,却让那腿“抱成一个更大的拳脚,带着我捶打母亲”。1975年,父亲带队拉煤翻车,抢救两月。母亲在抢救室外下跪,撂狠话:“救不活,我也不活了。”父亲醒来第一句:“咱们再不打架了。”她开始用指甲将煎饼掐成粉末调成糊,喂给卧床的父亲,那是她舒缓巨大情绪的方式。
父亲真的变了。此后几十年他对母亲百依百顺,母亲则性格渐强,常以“救命恩人”自居。母亲中风偏瘫后,父亲成了最细致的守护者——装扶手、修斜坡,默默提高洗衣频率……
父母离世后,王计兵才真正理解。那场婚姻始于别人撮合,曾经充满算计与妥协。它包含着恐惧、伤害、恩情、依赖、习惯,最终沉淀为无法割舍的羁绊。母亲说,这是“命”。王计兵接受这个说法——他看见了父亲作为男性的沉重压力与扭曲尊严,也看见了母亲作为孤女那种要强与认命般的坚韧。
在书里,一个在恐惧中长大的儿子,中年回望时试图用笔解开复杂绳结。他将父母情感还原为一条泥沙俱下的河流,从不清澈,却流过时间,抵达平静港湾。同时,他以粗粝诚实的笔触,记录了那些将被遗忘的面孔。
他将母亲名字刻在封面,也把照亮过母亲、塑造过自己的人安放在文字里。“成珍”不再是一个农村妇女的代号,而成为岁月磨洗后温润的珍珠——照见无数默默活过、爱过、痛苦过的普通人。翻开《成珍》,你便与他们相遇。
原标题:《在读 当诗人写下母亲的名字——读王计兵新作《成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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