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三年六月二十四号凌晨四点,我蹲在出租屋厨房角落里,儿子郭俊楠坐在电脑前,手抖得像筛糠,准考证号输了三次都不对。

我蹲在那里,膝盖抵着冰凉的地砖,后背靠着冰箱,听着空调嗡嗡响,浑身发冷。

三天前他说考不到四百分,我硬撑着没当着他面掉眼泪,晚上躺床上后背对着郭良,眼泪把枕巾洇湿了一大片。

这会儿他总算输对了,屏幕上那个数字一跳出来,我凑过去一看——整个人像被掐住了脖子,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碎成蜘蛛网,裂痕像蜘蛛网一样爬满了整个屏幕。

郭良从卧室冲出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嘴里骂着:“大半夜嚎什么?!”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整个人也愣住了。他的嘴张着,烟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

那个数字,怎么可能?

697。全省排名前三百。

我们全县一中,十年都没出过一个六百分以上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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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考结束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大雨。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街上的狗都趴在地上懒得动。

郭俊楠从学校回来,书包带子垮在肩膀上,整个人蔫头耷脑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换鞋,拖鞋穿反了都没发现,左脚踩着右脚的鞋,在地上蹭了两下才意识到不对。

“考得咋样?”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手里攥着锅铲,指尖发白。

他没抬头,闷声说了句:“不好,可能不到四百。”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手里端着的碗一晃,菜汤溅到手背上,烫得我一哆嗦,红了一片。我没吭声,把碗搁桌上,转身进了厨房。

关上门那一下,眼泪就下来了。

我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出声,手撑着灶台,指甲嵌进瓷砖缝里,指节发白。

四百,连三本线都够不上,更别提什么好大学了。

这一年复读,郭良在工地上拼死拼活,我在超市站得腰都直不起来,每天晚上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拿热水袋敷腰,不然夜里疼得睡不着。

到头来就是这个结果?

锅里的油烧得冒烟,我关了火,把铲子搁下,蹲在地上。

地板冰凉,透过薄薄的睡裤渗进骨头里。

我蹲在那儿,看着灶台上那瓶用了半年的酱油,瓶子上的标签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了。

我擦了把脸,站起来,端菜出去。

郭俊楠坐在桌边,低头扒饭,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像是嚼蜡。

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关节处有几道浅浅的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旧的结了痂,新的还泛着红。

以前没见过。

手怎么了?”我问。

“打球蹭的。”他把手缩回去,继续扒饭,筷子夹菜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菜掉在桌上。

我没再问。

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问他十句答一句,逼急了就低着头不出声,跟他爹一个德行。

郭良在工地上一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就问成绩,问完就开始数落,说他笨、不上进,说他“跟你妈一个样,没出息”。

我拦过两次,被郭良吼回来:“慈母多败儿!你就惯着他吧!”

我也就不敢拦了。

晚上收拾完,我躲在阳台上给闺蜜刘丽蓉打电话。

她家就住隔壁,消息灵通得很,谁家孩子考多少分、哪个学校好,她门清。

阳台上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缩着脖子,压着声音说话。

“蓉姐,复读班的事……你帮我问得咋样了?”

电话那头传来织毛衣的声音,刘丽蓉慢悠悠地说:“问了,一中那个复读班一年两万八,加上资料费生活费,差不多要三万块。听说今年还要涨价,因为住宿条件改善了,装了空调。”

三万。

我攥着手机的指节发白。

我和郭良存了四年,卡里才四万三,那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郭良在工地上干一天算一天,碰上雨天就没活干,一年到头能存下一半就不错了。

要是交了复读费,家里就剩一万多块钱过日子,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连看病的钱都没有。

郭良的工程款还拖着没结,他说包工头跑了,他也没办法。

“玉洁,你听我说。”刘丽蓉的声音压低了些,织毛衣的声音停了,“你家俊楠今年是第二次考了,再复读一年,万一还是考不上……你想过没?这钱不就是打水漂了?”

想过了。”我看着楼下路灯昏黄的光,飞蛾绕着灯罩转,“可总得试试。他不读大学,能干什么?跟郭良去工地搬砖?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我不能让他也这样。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客厅里传来翻书的声音,他在干什么?

这个点了还不睡。

我轻手轻脚推开门,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本卷了边的数学题集,眼睛盯着墙上的钟,一动不动,像是被定住了。

“怎么还不睡?”

“妈。”他转过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没什么,我马上睡。”他站起来,把书夹在腋下,往卧室走。

“俊楠。”我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回头。

“不管考得怎么样,妈都……”

“我知道。”他打断我,声音有点哑,“你早点睡。”

“砰”一声关上房门。

我愣在原地。

这孩子,这一年来变了。

话比以前更少,眼神比以前更躲闪,有时候我看着他,觉得他像是憋着一肚子话,但就是不说出来。

像一只把什么都吞进肚子里的猫,消化不了,也吐不出来。

02

离出分还有两天,郭良从工地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熏得眼睛疼。

他把工具包往地上一扔,包里的锤子哐当一声响。

换了拖鞋走进来,拖鞋打在瓷砖上啪嗒啪嗒响,第一句话就是:“俊楠考得咋样?”

“还没出分呢。”我没敢说实话,手里的锅铲翻得更快了。

“估分没?”郭良坐在沙发上,掏出一根烟点上,打火机啪的一声,火苗映着他的脸,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说……可能不太好。”

不太好是多少?

我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不到四百。”

郭良的烟停在半空中,烟灰掉在沙发上,烫出一个小洞,滋滋作响。

他猛地站起来,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摁,烟灰缸里的烟灰溅出来:“不到四百?!复读了一年还不到四百?!他这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别激动,还没出分——”

没出分他还估个屁!”郭良一脚踢开脚边的椅子,椅子翻倒,砸在地板上咚的一声,“老子在外面拼死拼活,他倒好,连个四百都考不到!我一天干十二个小时,扛水泥扛得腰都直不起来,就是为了供他读书!

郭俊楠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门口,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你说!”郭良指着儿子,手指几乎戳到他脸上,“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学?!”

郭俊楠不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良子,你别——”我拦住他,挡在儿子前面。

“你让开!”郭良一把推开我,他的手劲儿大,我一个趔趄撞在门框上,后脑勺磕在墙角的柜子上,“咚”的一声闷响,疼得我眼前发黑,一阵金星乱冒。

郭俊楠猛地抬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火星溅进了干草堆。他冲过来扶住我,手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抓得我生疼:“妈!”

郭良愣了一下,看着自己的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转身进了卧室,“砰”一声把门关上,震得墙上挂的相框晃了晃。

我扶着后脑勺,疼得龇牙咧嘴,手心摸到一个包,鼓鼓的。

郭俊楠的手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指节发白,手背上那几道疤痕更明显了,青紫色的,像是新添的。

妈,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磕了一下。”我咧着嘴笑了一下,伸手想摸摸他的头。

他迅速把手缩回去:“没事,打球蹭的。”

这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灯也没开。

外面黑乎乎的,只有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郭良的鼾声从卧室传出来,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屋顶掀翻。

儿子房间的灯也灭了,门缝底下没有光。

黑乎乎的客厅里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冰箱启动的咔嗒声,还有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我伸手摸了摸后脑勺,肿起一个包,一碰就疼。

疼,心里更疼。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凉凉的。

我想起十年前,俊楠刚上小学那会儿,每天早上送他去学校,他背着个蓝色的小书包,书包带子老是滑下来。

他走两步就回头看我一眼,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好像怕我跑了似的。

那时候的他还爱笑,笑起来露出两颗缺的门牙,眼睛弯成月牙。

什么时候开始,他不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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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离出分还有一天,我在超市收银台站了一天,腿都快断了。收银台前面排着长队,扫码、找零、装袋,一个接一个,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刘丽蓉跑来找我,一脸神秘,扯着我的袖子把我拉到货架后面。

玉洁,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我揉了揉酸胀的腰。

“我今天碰见你们家俊楠的班主任了,肖建明,你还记得不?戴眼镜那个,说话慢吞吞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记得,怎么了?”

“他说这一年来你们家俊楠变化挺大的,数学进步特别明显,语文也好了不少,作文写得有模有样。”刘丽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他说按平时的表现,你家俊楠考个一本线应该没问题。”

我手里的扫码枪停住了:“不可能吧?他估分说不到四百啊。

“估分估错了也正常嘛。”刘丽蓉摆摆手,“再说了,可能是他自己瞎估的,你不要全信。这孩子从小就爱把事情往坏里说,你忘了他小时候考了满分回来还哭,说是怕你高兴以后又失望?”

我嘴上“嗯”了一声,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如果儿子真的有进步,那他为什么告诉我不到四百?

如果他只是估错了,那我这几天流的眼泪算什么?

我那些偷偷准备好的复读费算什么?

还有那些疤——打球蹭的?

打球能蹭出那种痕迹?

那些疤有的结了痂,有的还红着,有的已经变成了白印子。

我要去接热水袋敷腰,路过儿子房间,看见他正趴在桌上写着什么,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的笔尖飞快地移动,像是在写什么要紧的东西。

“俊楠,你写的什么?”我推开门。

他慌忙把桌上的纸翻过来,合上笔记本:“没什么,就是……复习资料。”

“你班主任说你这一年来进步挺大的,数学进步特别明显。”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点什么。

他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上磨来磨去:“他……他可能是记错人了。”

“记错人了?”我心里一沉,“你班主任会记错自己的学生?”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说:“妈,别问了。等出分你就知道了。”

那个眼神很平静,不像是一个考砸了的人该有的眼神。那是一种笃定,像是早就知道答案是什么一样。

我心里堵得慌,像压了一块石头。转身出去的时候,我瞥见他的书桌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摞卷子,摞得很高,用一本厚书压着。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郭良在旁边打着鼾,呼噜声震天响。我掏出手机翻了翻家长群,里面已经炸开锅了。

“听说了吗?肖老师说今年咱们学校有个学生估分不到四百,但平时成绩挺好的,很奇怪。”

“是不是那个复读的郭俊楠?”

“好像是,就是那个复读生,去年差三分没上一本线,今年又复读了。”

“估分不到四百,那肯定考砸了呗。复读一年还没进步,这书读得也没意思。”

“可不是嘛,今年题目那么难,能考四百就不错了。”

我关了手机,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凉飕飕的。我把被子蒙在头上,不让自己哭出声。

可是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

什么成绩,能让他用那种眼神看我?

04

出分前夜,我几乎整宿没睡。

郭良一早就睡了,鼾声如雷,把床板都震得嗡嗡响。我躺在他旁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一只张着嘴的鱼。

郭俊楠房间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在翻什么东西。我轻手轻脚爬起来,光着脚走到他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他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本卷了边的笔记本,翻得哗哗响。

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很专注,像是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翻了几页,停下来,盯着某一页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在上面划了划,像是在数什么。

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只看见他翻页的手在抖,指节泛白。

查分时间是凌晨四点。

我三点就醒了,坐在客厅里,盯着墙上的钟。

钟是那种老式的石英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咔嗒咔嗒的声音在安静的黑夜里格外清晰。

走得比平时慢得多,像是故意跟我作对。

我的手心全是汗,攥着手机的指节发白,手机屏幕上全是指纹。我擦了又擦,擦了又擦。

郭俊楠走出房间,穿着一件旧T恤,洗得发白的那种,领口都洗松了。眼睛有点红,像是没睡,眼眶下面一圈青黑。

“妈,我睡不着。”

“过来坐。”

他坐到我旁边,我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汗味,还有——药味?一股清凉油混着碘伏的味道。

“你吃药了?”

“没有,就是喷了点花露水。”他把胳膊往后缩了缩,袖子往下拉了拉。

我没拆穿他。花露水的味道和药味,我还是分得清的。我在超市站了十年,什么味道没闻过?那是碘伏的味道,还有红花油的味道。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胳膊上隐约有一道青紫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四点,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查分页面。网站有点卡,刷新了好几遍才进去。每刷新一次,我的心就往上提一点。

“来吧。”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然后开始输准考证号。

第一次,输错了,系统提示“请输入正确的准考证号”。

第二次,还是输错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发抖,像是冻僵了一样。

你稳住。”我说,声音抖得厉害,连我自己都听出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第三次开始输。

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又停住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我。那个眼神很复杂,有紧张,有害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妈,”他说,“要是我考得不好,你会不会怪我?”

我喉咙一紧:“不会。”

“要是我考得好呢?”

“那妈就高兴死了。”

他笑了一下,转回去,把最后一个数字输进去。按下确认键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在发抖,背上全是汗。

我也在看屏幕。

页面转了几秒钟,转得特别慢,我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然后一个数字跳了出来。

697。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整整五秒钟,大脑一片空白。然后我低头看了一眼准考证号——没错。我又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俊楠……”我的声音像是从别人喉咙里挤出来的,又干又涩,“你……你考了……”

我没说完,手机就从手里滑了下去,“啪”掉在地上,屏幕裂了,裂痕像蜘蛛网一样从中间向四周扩散。

郭良被惊醒,光着脚冲出来,嘴里骂骂咧咧:“又怎么了?!”

他看见儿子盯着手机,眼泪挂在脸上,手抖得不行,一把把手机抢过去。

看了一眼屏幕,他也愣住了。

过了好久,他才憋出一句话:“这……这是真的?”

郭俊楠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郭良深吸一口气,眼眶突然红了。他一把抱住儿子,胳膊勒得紧紧的,声音沙哑:“好小子……好小子!”

我站在旁边,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流进嘴里,咸咸的。

然后我的手机响了。

我低头看碎裂的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刘丽蓉。

我接起来,她压低声音说,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王玉洁,你家俊楠的分数出来了没?”

“出了……出了……”

“多少?”

“697。”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刘丽蓉说:“你听我说,你千万别慌。家长群里有人举报了,说你家俊楠作弊,联名告到学校了。赵明杰他妈带头签的字,说你家俊楠不可能考这么高。你赶紧联系班主任,问清楚。”

我的手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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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班主任肖建明的电话打过来时,天刚蒙蒙亮,外面的天还是灰蓝色的,路灯还没熄。

“郭俊楠妈妈,你儿子的成绩……学校这边需要核实一下。”

“核实什么?”我的声音发抖,握着手机的手指发白。

“今年有考生作弊被查出来了,是隔壁县二中的一个学生,用手机作弊。学校要对所有高分考生做一轮核实。”肖建明的声音很温和,但我听得出他话里的为难,那种想说又不敢说的为难,“你们家的分数确实有些……特殊。之前几次模考,他的成绩排名都在倒数,这次一下跳到前三百,有些家长不太理解。赵明杰他妈妈带了十几个人联名签字,说要求查清楚。”

“所以你们要查什么?”我的声音在抖。

“调取他这一届的模考卷子、平时作业还有学校监控录像。这只是正常流程,你不要紧张。学校也是为了公平公正。”

挂了电话,我看向郭俊楠。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俊楠,你告诉妈,你到底有没有作弊?”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很干净,没有躲闪。

“没有。”

“那你这成绩……”

“妈,我说了,等出分你就知道了。”他站起来,走进房间,“你跟我来。”

我跟着他进了房间。

他蹲下来,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纸箱,纸箱上面落了一层灰。

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试卷,摞得很整齐,用一根橡皮筋捆着。

我蹲下来,拿起最上面一张——数学,满分。再翻一张——语文,一百三十八分。再翻——理综,二百九十分。再翻——英语,一百四十三分。

每一张卷子上都写着他的名字,日期从去年九月一直到今年五月。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这些……”我的声音发抖,“这些卷子,学校不知道?”

“我没交上去。”

“为什么?!”

他低下头,手攥成拳头,手背上那几道疤更明显了:“我怕爸知道以后,又……又会跟你吵架。”

我愣住了。

“你爸他……”

“我知道他压力大,但每次我考好了,他都要让我考更好,考不了就骂你,说你不会教孩子,说你惯着我。”郭俊楠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想着……我想着,要是我一直考不好,他就不会对你发脾气了。我考得不好,他只会骂我,不会骂你。”

我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些卷子,纸张在指间沙沙作响,抖得厉害。

那你为什么又考好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眼眶慢慢泛红:“因为那天下雨,我看见爸推你。”

我手一抖,试卷滑到地上,散开了。

“你看见了?”

“我看见他把你推撞到墙上,你后脑勺磕了个包。”他的声音很轻很轻,“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我想,要是一直装下去,我考上大学了,你们俩怎么办?爸的脾气不变,你会一直被他打。我要是考上大学走了,你一个人在家,谁会帮你?”

他的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我想了一整夜,决定赌一次。”

我蹲在地上,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赌什么?”

“赌我考好了,你们……你们能不一样。”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鸟叫声,叽叽喳喳的。

我蹲了多久,我也不知道。膝盖酸了,发麻了,小腿也开始抖,但就是站不起来。

一个十八岁的孩子,装了两年的“差生”,就是为了这个家能消停一点。

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我一直以为我不说话、不反抗就是保护他,可实际上,他才是最想保护我的那个人。

06

调查组来学校那天,郭良从工地赶回来,换了件干净衣裳,还专门洗了把脸,把头发理了理。

他坐在教室外面的长椅上等着,一动不动的,像一尊雕像。

俊楠妈妈,你进来一下。”肖建明在门口叫我,手里拿着一沓材料。

我看了郭良一眼,他低着头,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磨来磨去。我站起身,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校长马秋生,五十多岁,秃顶,戴着一副老花镜;肖建明,三十八岁,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四十岁左右,应该是教育局来的,穿着白衬衫黑裤子,表情很严肃。

“郭俊楠妈妈,请坐。”马校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

“我们已经调取了你儿子这一年的监控录像。”肖建明递给我一个平板,“你可以看一下。”

屏幕上,郭俊楠每天晚自习都坐在教室里,周围的学生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低头写着什么,写到晚上十点半,才收拾东西离开。

有时他会停下来,揉揉手腕,然后继续写。

“你们教室一楼有监控,他每天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大概十点四十分左右。”女老师说,“我们要确认的是,这些试卷的真实性。学校已经找了他的同桌和几个同学核实,都说没有见过他写这些卷子。”

“那些卷子是他自己写的。”我说,“他从去年九月就开始写了,一张都没交上去。他怕别人看见。”

“为什么不交?”

我哽了一下。

“因为他怕他爸跟他妈吵架。他怕自己考好了,他爸会对他妈更凶。”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钟。女老师的表情松动了一下,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字。

“那个……郭俊楠妈妈,我们也了解了你家里的情况。”肖建明咳嗽了一声,“但还是要走一个流程:这几次模考的卷子,我们需要找人鉴定笔迹,确认是郭俊楠本人写的。”

“好。”我点点头。

“另外,有些家长要求把监控录像公开,我们也会安排时间让家长代表来看。”

好。

我站起来,走出办公室。阳光刺眼,照得我眼睛疼。

郭良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见我出来,猛地站起来:“怎么样?”

“还要鉴定笔迹。”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回家的路上,郭俊楠走在我们中间,夹在我和他爸之间,低着头,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跟着他的脚步一摇一摇的。

郭良想开口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出声。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走在后面,看着他们俩的背影,一个黑瘦高大,肩膀有点驼;一个单薄矮小,肩膀微微缩着。都是一样的沉默,一样的别扭。

我突然想:郭良不是不爱儿子,他是不知道怎么爱。

他会说的只有两句话:“你好好读书”和“你要有出息”。

至于怎么“好好”、怎么“有出息”,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自己也没人教过。

我看着他背影上那个驼下去的肩膀,那块扛了三十年水泥的肩膀,突然有点酸。

他这辈子,学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干活。

他以为拼了命干活就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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