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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出分那天,我正窝在出租屋里对着手机发呆。

页面刷了十几遍,每次都是“系统繁忙”。六月的天,阳台上的老风扇吱呀转着,热风一直往脸上扑。我手心全是汗,手机壳都滑得不认识。

短信来的时候,我先看到的是数字,712。

整个人愣在那里。语文143,数学150,英语149,理综270。我盯着这个分数看了整整一分钟,然后抬头看天花板,吸气,呼气,手指头在微微发抖。

陈俊生的电话是第二个打进来的。

“平儿,查到了没?”

“爸,”我声音有点哑,“712。”

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过了会儿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行,行,爸中午回去,咱爷俩下馆子。”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窗户外面有人在放鞭炮。整个县城都沸腾了。712,省状元。这个数字会在今晚的新闻里滚动一遍又一遍。

还没到中午,手机就被打爆了。

北大招生组的老师不知从哪搞来我的号码,说是想约见面聊聊。清华那边也来电话,话里话外专业随便挑。县教育局的领导要登门拜访,记者想约专访。

我一一应着,脑子却有点发蒙。

回小区的时候,楼下已经围了人。陈俊生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攥着刚从超市买的菜,被几个记者围着问话。他平时话不多,这会儿更紧张,看我来了,像看到救星。

“平儿,你来说你来说。”

几个话筒怼到我面前。有个女记者眼睛亮晶晶的:“陈同学,712分是什么概念你知道吗?这是近五年来咱们省的理科最高分!”

我刚要开口,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微博推送。我瞥了一眼内容,脚步突然顿住。

“高考状元竟是作弊者?知情人爆料:考场内使用电子产品。”

下面配了张模糊的截图,是一个微博账号发的长文。那账号没有认证,头像灰扑扑的,粉丝也少。可阅读量已经破万了。

我点进去看,心跳得很快。

文章写得很详细,说是在XX考点见到我考试时偷偷操作手机,还附了张监控截图。角度刁钻,画面模糊,确实能看到我桌前有个发亮的物体,但那是我考场发的电子表。

评论区已经炸了锅。

“真的假的?省状元作弊?”

“这年头什么都能造假。”

“建议重考,必须重考!”

我把手机递给陈俊生,他看完脸色变了:“这谁写的?造谣!你考试时连手机都没带!”

我说:“爸,先别急。”

旁边的记者已经闻到了味道,有人凑过来:“陈同学,网上说您高考作弊,能回应一下吗?”

我看着她,手上的手机还在不停地震。朋友发来消息:平儿,你看热搜没有?

我说:“回了家再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把那条微博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发文的账号叫“凌玲”。

凌玲。

这个名字我已经三年多没听过了。

她是我后妈,陈俊生在我七岁那年再婚娶的。日子过了十年,没有一天安生。高考前几个月,她终于跟陈俊生离了婚,搬出了家。

我记得她走那天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就下了楼。

那一眼我到现在都没读懂。

现在她回来了,带着这条微博。

我关掉手机,在黑暗里坐了会儿。窗帘外面的路灯把光打在墙上,照出一片芒白。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

我打开手机,给陈俊生发了条消息:“爸,你们离婚后,凌玲日子过得咋样?”

他回得很快:“不太好吧。听说最近在医院。”

我把手机扔床上,盯着天花板。

医院?正好。

01

县医院三楼的走廊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夏天闷热的空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我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攥着个果篮,是陈俊生出门前硬塞给我的。

“去看看吧,好歹是长辈。”

我想说她是长辈?可她往我身上泼脏水的时候可没把自己当长辈。但看着陈俊生那张已经白了大半的头,到底没说什么。

推开门的瞬间,我看见了凌玲。

她瘦了很多,原本圆润的脸颊凹下去两块,颧骨突出来,眼角的纹路也深了。身上穿着病号服,半靠在床上,正拿手机刷着什么。

看见我进来,她先是愣了下,然后飞快地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

“你来了。”她说。

声音有点虚,不像以前那样中气十足了。

我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在一米外的陪护椅上坐下。椅子很矮,我坐着比她还低半个头,这让她看起来有点居高临下。

空气安静了几秒。

“听说你考了712。”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被单上的褶皱,“厉害啊平儿,一家人都跟着沾光了。”

我没接话,等着。

她又说:“现在网上闹成那样,也怪可惜的。你说你考试就考试,弄那些小动作干啥?”

我的手放在膝盖上,握紧,又松开。

“我没有作弊。”

“我知道,我知道。”她摆摆手,语气像在哄小孩,“但你知道,这种事情嘛,只要有人说了,信的人就多。要我说,你干脆重考一次,证明给大家看。”

“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她突然提高音量,又马上咳嗽起来,咳得脸都红了,“你……你这孩子怎么就不明白,我这是为你好。”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我太熟悉了,十年里我看过无数次,有时是生气,有时是不屑,有时是冷漠,但没有几次是真诚的。

“妈,”我叫了一声。

她微微一怔。这个称呼她大概三年没听过了。

“你住院多久了?”

她垂下眼皮:“快一个月了。”

“药费贵吗?”

“还……还行吧,有医保。”

“住院费呢?你住的是单间,一天得多少钱?”

她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几棵梧桐树长得歪歪扭扭,树荫下几个病人在慢悠悠地散步。

“你现在住在哪里?出院以后住哪儿?”

“你管那么多干嘛?”

“我不管。”我转过身,“我今天是来看你的,但你刚才说的话,我听着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了?我说错了吗?”她也急了,撑着床坐直身子,“你爸跟我的事,是你爸对不起我。我一把年纪离婚了,没工作没房子,现在又生病。我让他给我点钱,他不给,为什么?因为他说要把钱都留给你上大学!凭什么?”

她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隔壁床有人探头往这边看。

护士推门进来:“怎么了?病人要注意情绪。”

我朝护士点点头:“没事,我们说说话。”

护士关上门走了,病房又安静下来。

凌玲靠在床上,眼睛红红的,盯着天花板。过了会儿,她哑着嗓子说:“平儿,你就不能看在那些年的份上,帮帮妈?我现在真没办法了。”

我安静地看着她。

那些年。

我想起每一顿她甩在桌上的冷饭,想起每个冬天她给我的旧棉被,她自己盖新的。还有每个月雷打不动的712块生活费,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像是掐着计算机算好的。

陈俊生跟她吵过,说不合适。她说:“法律规定了的,抚养费就这么些,我还不能给了?”

712块,一个高中生,在县城里。

我每个月吃食堂要花五百多,剩下两百块买资料、买文具、充公交卡。同学们周末出去吃顿饭都要五六十,我从来不去。不是不想,是真的没钱。

这些事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陈俊生。他觉得难,一个人打两份工供我读书,我不想让他操心。

我走回床边,低头看着她。

“妈,”我声音很轻,“当初一个月给712元时,您在哪?”

她愣住了。

“712块。”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我的高考分数也是712,巧吧?”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让我帮你。”我说,“但你先告诉我,712块钱能养活一个高中生吗?你当了我十年后妈,每个月就给我这么多。你觉得现在,我要以多大的心,来对一个每个月只给我712块的人?”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空调的嗡嗡声格外刺耳。

凌玲慢慢低下头,两只手揪着被单,指甲掐得泛白。

我没再看她,转身朝门口走。

“你好好养病吧。”

拉开门的时候,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你……那你能原谅我吗?”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还不知道。”

02

回家的公交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脑袋靠着玻璃,看着外面的街景往后退。

凌玲那句话一直在我耳边转。

“那你能原谅我吗?”

原谅?

我不知道什么叫原谅。我只记得十一岁那年冬天,我发烧到39度,陈俊生出差去了外地,凌玲只给我撂下一包退烧药就出门打麻将了。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冷得发抖,又烧得浑身像着了火。半夜醒来想喝水,杯子里空的,暖水瓶里也没水。我只好自己爬起来去厨房接自来水喝,冷水进嘴的时候,牙齿都在打颤。

后来陈俊生回来,知道这事,跟她大吵了一架。她站在客厅中心,叉着腰:“发烧嘛,多喝点热水就好了,我小时候都这么过来的。”

我躲在房间里,听得一清二楚。

那时候我以为她会变。可她没有。每个月712还是一分不差打到卡里,买衣服从来只给我买超市打折的,她自己的却都是去商场专柜挑。有一次我无意中看见她的衣柜,光羽绒服就有四件,最便宜的一件也要八百多。

而那个冬天,我身上穿的棉袄是学校发的贫困生补助。

这些事我从来不说。不是怕,是觉得说了也没用。陈俊生会难受,会自责,会跟她吵,吵完以后家里的气氛更糟。何必呢?

手机又震了。

我拿出来看,朋友发了条消息:平儿,那条微博下面又多了几千条评论,你去看不?

我回了个“不”。

关掉微信,打开微博,手指悬在那个红色的APP上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没点。

现在去看了只会更烦。

我靠在座位上,琢磨着今天在医院的场景。凌玲说“我这是为你好”,可她真为我好吗?她让我重考,是觉得我真是作弊的?还是想让我再考一次,好让那些质疑的人闭嘴?

不对。

她不是那种会替我着想的人。

车到了下一站,上来个抱着孩子的大姐,我站起来让了座。站在车厢中间,扶着拉环,车子一晃一晃的,我脑子里也一直在晃。

凌玲今天的表现太主动了。

她住院快一个月了,我考了712这个事她知道,网上那条微博她也知道。她先是发微博说我作弊,现在又让我重考,一环扣一环的。

巧合?

我拿出手机,打开微博,忍着烦躁去看那条辟谣帖下面的评论。翻着翻着,我发现不对劲。

有几个ID,头像都是默认的那种,昵称是数字加字母的随机组合。一共五个号,每个都在带节奏,反反复复就是那么几句话:建议重考、监考有问题、必须调查清楚。

水军。

这个念头突然跳出来。

我又仔细看了看那几个号,发现其中有一个,转发过一条本地的寻狗启事。那启事里留的电话号码很眼熟,凌玲的手机号,末尾是3954。

我心跳加快了一点。

下车的时候,我没回家,直接去了县里最大的网吧。开了台机子,打开那几个水军号的个人主页,一个一个翻。

几个号都没什么内容,像刚注册不久。但其中一个关注了一个本地贴吧,里面有几条回复,时间集中在三个月前。回复的内容是:求个能办事的联系方式,价格好商量。

那帖子的楼主没说什么具体业务,只留了个QQ号。

我把QQ号记下来,又在网上搜了搜,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想了想,拿出手机登录自己那个很久没用过的小号,加了那个QQ。

验证消息我写的是:“生意介绍,重谢。”

发完我盯着屏幕看了会儿,没收到任何回复。

我关了电脑,走出网吧。天已经黑了,路灯在路面上投下昏黄的光圈。街边卖烤串的小摊冒着烟,空气里全是孜然和辣椒的香味。

肚子饿了,但我不想回家。

陈俊生应该在家等我。他今天跟厂里请了假,说要好好庆祝。现在网上闹成这样,他肯定也看到了凌玲那条微博。我不想回去看他那张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脸。

我掏出手机,看着通讯录里一个被标成“不要接”的号码。

凌玲的。

我给陈俊生打了过去:“爸,我晚上不回去吃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他的声音:“你去看她了?”

“去了。”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我不想提医院的事。

“那你晚上去哪?吃饭了吗?”

“跟同学出去吃,”我撒谎了,“你别等我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灯。夏天的夜晚闷热潮湿,马路上飘着汽车尾气混合着路边摊的油烟味。

手机又亮了。

QQ消息提醒。

那个号通过了我的好友验证。

他问我:“什么生意?”

03

陈俊生住的房子在城西老小区,五楼,没电梯。

我爬上来时已经十点多,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暗得只能看轮廓。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

推门进去,陈俊生正坐在茶几前剥花生。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播的是午夜新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手里的花生壳咔嚓一声裂开。

“爸。”

“嗯。”他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沙发上一块地方,“吃了吗?”

“吃了。”我坐下来,茶几上摊着一塑料袋花生,还有半瓶二锅头。陈俊生拿了个空杯子,倒了小半杯,推到我面前。

我不喝酒,但这会儿也没拒绝。

电视里的主持人正在说高考状元的事。陈俊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开口:“考得不错。”

“嗯。”

“你妈找你了?”

我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凌玲。陈俊生一直这样,离了婚还叫她“你妈”,改不过来。

“找了。”

陈俊生没接话,又剥了一颗花生。他的手指很粗,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在厂里干了二十年的钳工,手指早就变了形。

“她住院了,”我说,“欠了钱,想要我管她。”

陈俊生不说话,只是喝酒。那瓶二锅头已经下去大半,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端杯子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她欠了多少?”

“没说。”

“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光打在墙上,拉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影子。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声断断续续,像喉咙里卡了东西。

“她以前对你那样,”陈俊生把花生壳扔进烟灰缸,“现在想起来找你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凌玲嫁进来的第三年,陈俊生下岗,家里断了经济来源。凌玲把我从私立学校转到公立,说学费太贵。那年我正读初二,成绩从年级前三掉到二十几名。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突然不适应。老师讲得慢,班上吵,同桌上课看手机。

但这些我从来没跟陈俊生说过。

“爸,”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辣得呛嗓子,“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凌玲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陈俊生沉默了很久。他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然后从裤子后兜摸出手机,翻了两下递给我。

屏幕上是凌玲的微信朋友圈,最近一条发在一周前,配了一张住院手环的照片,写了几个字:撑不住了。

再往下翻,前几条都是借钱的消息。有一条说谁能借她五万,利息照给。还有一条说房子押出去了。

我把手机还回去。

“她赌,”陈俊生说,“跟人打牌,输了很多。房子抵押了二十万,全输光了。”

“多久的事?”

“去年冬天开始吧。”他把手机放回兜里,“你高考那阵子,她消停过两个月。我以为她改了。”

我靠在沙发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着。

“她要我重考。”我说。

陈俊生猛地抬头:“凭什么?”

“她发微博说我作弊,说要证明她的清白,就得让我重新考一次。”

陈俊生的脸色变了。他的手攥着酒杯,指节凸出来,像是在使劲克制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搁。

“你有证据吗?”

“什么证据?”

“没作弊的证据。”

我看了他一眼。

陈俊生这辈子最不会的事就是相信别人。他被朋友骗过钱,被工头坑过工资,被凌玲算计过离婚。可他从来不会怀疑我。

“不用证据,”我说,“我能让她自己露馅。”

陈俊生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她这个人,狠起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

我站起身,准备走。陈俊生忽然叫住我,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这个月的工资,你拿着用。”

我没接。信封鼓鼓的,看起来有两三千块。陈俊生一个月工资也就四千出头,租房子吃饭,剩不下什么。

“我有钱。”

“拿着。”他把信封塞到我手里,“你上大学也要花钱,别亏待自己。”

我没再推辞。把信封揣进口袋的时候,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

走到门口,陈俊生在后面说了句:“平儿,别太狠。”

我没回头。

出了小区,我站在路灯底下抽了根烟。烟是陈俊生给的,两块钱一包的红梅,呛得要命。

手机震了一下,是那个QQ号发来的消息。

“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我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朝街对面走去。

风有点凉,吹得人清醒。

我得让他们知道,712分,是我自己考出来的。

04

第二天中午,凌玲就发了新微博。

她说自己病重住院无人问津,说我赚够了面子就不认她这个妈了。配了一张输液的照片,手臂上扎着针,背景是病房的白墙。

评论区炸了锅。

有人骂我白眼狼,说再怎么说那也是后妈。有人扒出我712分的成绩,说分数高不代表人品好。还有人搬出凌玲之前说我作弊的长文,两个话题绑在一起,热度又上来了。

我翻了翻评论,关掉手机。

下午两点,我去了医院。

凌玲住的是三人间,靠窗的病床上拉着帘子。护士站的小姐姐认识我,冲我笑了笑:“又来看你妈?”

“嗯。”

我走过去,掀开帘子。凌玲正靠在床头刷手机,看见我来了,赶紧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带着警惕。

“来看看你。”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隔壁床的老太太正在输液,昏昏沉沉地睡着。电视挂在墙上,播着午间综艺,笑声一阵一阵的。

凌玲的气色比上次好了一些,嘴唇有了血色,但眼窝还是陷得很深。她穿着病号服,头发胡乱扎了个马尾,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你想通了?”她问。

“想通什么?”

“重考的事。”她盯着我,目光里带着急切,“你要是真没作弊,怕什么重考?考一次给大家看,证明你的清白,也证明我的名声。”

我没接话。掏出手机,假装在看消息,其实按下了录音键。

“行啊,重考就重考。”

凌玲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爽快。

“你同意了?”

“同意了。”我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屏幕朝上,“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重新考可以,但要全程直播,找第三方公证。你找考场,我出卷子,所有人都看着。”

凌玲的表情僵了一瞬。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被子,掩饰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这……这个我得想想。”

“想什么?”我靠在椅背上,“不是你让我重考的吗?怎么又不敢了?”

“我没说不敢。”她抬起头,语气变得硬了些,“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冲?我是你妈,你就是这样跟我说话的?”

我看着她。五十岁不到的人,已经瘦得脱了形。她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小时候,她嫁进来那几年,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跟陈俊生去买菜,都要化个淡妆。

后来陈俊生下岗位,家里没钱了。她开始夜不归宿,回来就跟我爸吵,摔东西,砸碗。离婚那天,她拿走了家里所有存款,说那是她应得的补偿。

走的时候还扔下一句话:这孩子不是我的,跟我没关系。

“你上次说,”我慢慢开口,“你一个月给我712块抚养费。”

凌玲的脸色变了。

“你知道712块在我这儿,能干什么吗?”我问。

她没说话。

“一个学期两万二的学费,加上书费、校服费、补习班的钱,一年下来四万打底。陈俊生一个月工资三千八的时候,光养我就得花掉他一大半。”

“712块,连食堂一个月的饭钱都不够。”

“我上初中那会儿,你给过我不止712。我知道。但那是因为我爸求着你给,你才给。”

“后来你跟我爸离了,你再也没给过一分钱。”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隔壁床的老太太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两句。

凌玲咬着嘴唇,眼眶发红。她看起来像是要哭,但硬生生忍住了。

“你不想管我,是吧?”她哑着嗓子问。

“你觉得你配吗?”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的心都跳了一下。

凌玲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擦,就那么看着我,眼神里有委屈,有愤怒,还有别的一些我说不清的东西。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她说,“可我也有我的难处。”

“什么难处?”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这时候,我手机震了一下。是那个QQ号又发消息了。

“消息已传。她答应了。”

我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

“我走了,你好好养病。”

“平儿,你是不是真的恨我?”

我停住脚步。

恨不恨她,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次。小时候恨过,恨她让我爸难过,恨她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恨她在我生病的时候不管我。

可长大以后,我发现恨不起来了。

因为不值得。

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我不想把时间花在恨一个人身上。

“我不恨你。”我说,“但你也别想再拿这个绑架我。”

我走出病房,走廊里阳光很好。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看见手机又亮了。

那个QQ号发来一个地址和时间:后天下午三点,城东老工业区,废弃仓库。

我把截图保存下来。

该来的总会来。

05

城东老工业区已经荒废了七八年。

厂房的铁皮顶锈穿了,大白天也能看见漏下来的光。地面坑坑洼洼,到处是碎砖头和废铁块。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呜呜地响,像谁在哭。

我三点到的。

赵老师站在仓库门口,穿一件灰色夹克,戴着口罩,看见我来,摘下来。

“你就是……平儿?”

“是我。”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一笑起来,眼角堆满沟壑。他在县一中当了二十年监考,据说今年就该退休了。

“你妈跟我说了。”他说,“你肯重考,这件事就能解决了。”

我没说话,跟着他进了仓库。

仓库里头堆着废弃的机器,都生锈了,有几台还被拆了零件,散落一地。墙角摆了张课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试卷和答题卡。

“考场就设在这儿?”我问。

“隐蔽一点好,免得被人拍到。”赵老师搓着手,看起来有点紧张,“你放心,我监考绝对严格,不会出错。”

我看了他一眼,走到课桌前坐下。

试卷是语数英综合,各科的题目都印在几张A4纸上,装订成册。我翻了一下,题量不大,难度也一般,基本是高二到高三的水平。

“开始吧。”我说。

赵老师拿出秒表,咳了一声:“那就开始。一共三个小时,不说话,不看手机,不交头接耳。”

我拿起笔。

写第一个字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赵老师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我身上。他站在我侧后方,身子的影子落在我写的试卷上,黑黢黢的一团。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赵老师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开始在我身边走过来走过去,脚步很轻,像猫一样。每走一圈,停一下,盯着试卷看几秒,又往前走。

我装作没注意,继续做题。

第四十分钟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我没抬头,但能感觉到他的身体靠了过来。他伸出一只手,按在我的试卷上,另外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

咔哒一声。

是一个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写满答案的图片。

“平儿,”赵老师压低嗓音叫我的名字,“你不记得了?”

我抬起头,看他。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紧张,有慌乱,还有一丝莫名其妙的,期待。

“记得什么?”

“这个答案,”他把手机屏幕凑到我面前,“是你妈让我发给你的。”

我没接话。

“她说了,只要你按这个答案写,就能考满分,到时候所有人都没话说。她也就能洗清嫌疑了。”

我看着他,慢慢放下笔。

“赵老师,你当了二十年监考,收过不少黑钱吧?”

赵老师愣了一下,脸色变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收了凌玲多少钱?”

“我不知道你在说,”

“十万,对不对?”

赵老师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怎么……”

我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按暂停键。

“从你跟我说开始考试那会儿,这东西就在录。”我说,“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在里面。”

赵老师的嘴唇哆嗦起来。他往后退了两步,撞到一台生锈的机器,发出一声闷响。

“你……你设计我?”

“你觉得呢?”

我把录音笔放进兜里,站起来。窗外有风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在光柱里打着旋。

“凌玲让你在网上发帖说我作弊,再逼我重考。重考的时候你帮我作弊,坐实我作弊的事,到时候她就能说是她自己帮我的,洗清嫌疑。”

“她钱也不多,应该是先给了你定金。事成之后再给剩下的。”

赵老师的脸已经完全垮了。他靠在机器上,两条腿发抖,看起来随时要瘫下去。

“你哪来的证据?”

“我要找证据,还怕找不到?”我拎起书包,“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已经录下来了。”

“你要报警?”

“那要看你们怎么做。”

我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亮着,通话页面,上面显示着一个名字。

“你可以打个电话给她,告诉她,一切泡汤了。”

赵老师接过手机,手指哆嗦得按不准号码。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赵老师颤抖的声音:“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回过头,看着他。

“我只是想让她明白,我不会被她牵着走。”

“712分是我自己考的。她没资格抹黑它,更没资格用它要挟我。”

我走出仓库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老旧的屋顶漏下来,照在地上,一片金黄。

手机震了一下。

是凌玲的号码。

我没接,直接按掉。

过了几秒,又震了。还是她。

我走到路边的公交站台,等车来。手机震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我接了。

“喂。”

“你,”凌玲的声音尖锐得像刀子,“你干了什么?你是不是录音了?你是不是拍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干。”

“赵老师刚才打电话给我了,说你那支笔是录音的!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挂了电话。

公交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景色倒退,老工业区的烟囱越来越远。

手机亮了一下。

QQ号又发来消息:后天上午十点,县教育局会议室,面谈。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回复:好。

然后关掉手机。

有人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

我回头,看见一个陌生男人,四十多岁,戴眼镜,穿着深蓝色的西服外套。

“你是陈平儿,对吧?”

“你是?”

“我是省报记者,姓刘。”他递过来一张名片,“听说你高考被质疑作弊,想采访你一下,看你这边是什么态度?”

我接过名片,看了看,又还给他。

“抱歉,不接受采访。”

“那你对这件事怎么看?”

“我没看法。”

他急了:“全县都在讨论这件事,你不能,”

“我能。”

他愣住了。

公交车到站,我站起来走向后门。下了车,太阳已经落下去了,空气里有一丝凉意,裹着马路上汽车尾气的味道。

我插着耳机走在路边,听着歌。

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凌玲发来的消息。

“平儿,妈求你了,别闹了。你让我怎么办?我欠了那么多钱,住院费都交不起了。你要是不管我,我就真的没活路了。”

我没回。

又过了一会儿,消息又来了:“你要是肯管我,我什么都答应你。重考的事就算了,我不查了,就说我看错了,行不行?”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行字,笑了。

她到现在还不明白。

这件事,从一开始都不是她说了算。

我走到小区门口,看见陈俊生蹲在路灯底下抽烟。看见我回来了,他把烟掐灭,站起来。

“怎么样?”

“没事了。”

“那女人呢?”

“她会停手的。”

陈俊生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他拍了拍我肩膀,转身往家走。

走了两步,忽然回头:“明天我请假,陪你。”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这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录音笔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亮着,显示着那条QQ消息。

后天上午十点。

教育局会议室。

我闭上眼睛。

我知道,明天早晨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这场戏还没唱完。

但下一幕,就要轮到我自己来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