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秋天,塔吊塌下来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喊“救命”。

钢筋水泥砸下来,烟尘遮天。

我冲进去,看见一个男人用身子压着一个孩子,血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我蹲下去扒那些钢筋,手掌被划得血肉模糊,疼得我龇牙咧嘴。

等我把那个孩子从废墟里拽出来时,他脸上全是灰和血,右眼眉骨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糊住了半张脸。

我问他爸叫啥名。

那男人半昏半醒,嘴里含含糊糊吐出两个字。我没听清,也不想再问了,只要人活着就行。

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他们。

直到十五年后我去面试保安,面试官说董事长要亲自见我。

等那个年轻人推门进来,我看清他眉骨上那道疤时,手里的简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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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09年那会儿,我还在工地上干小包工头。

说是包工头,其实就是手底下带十几个人,帮着总包方看着干活。

那一年我三十三岁,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一顿饭能干三大碗,扛水泥袋子上八楼都不带喘的。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10月17号。

天气预报说有大风,工地本来该停工,可甲方催得紧,我们那个项目就差最后几层没封顶,老板咬着牙让继续干。

我带着人在二楼扎钢筋,风刮得呼呼的,安全绳勒得我腰疼。

我解开绳子想歇口气,点根烟还没抽两口,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我仰头去看,就看见塔吊那个大臂在风里晃了两下,然后慢慢往一边歪。

旁边有人喊:“快跑!塔吊要倒了!”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扔掉烟头就往后跑。

跑出去十来步,听见身后轰隆一声,地都跟着震动了。

回头一看,塔吊的大臂整个砸了下来,钢筋、水泥块、钢管哗啦啦往下掉,烟尘像一堵墙一样朝我翻过来。

那场面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烟尘散了之后,我看见塔吊的大臂横在工地上,下面压着几根断掉的脚手架钢管。有人被压在底下,露出半条胳膊,血正顺着袖口往外渗。

工地上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喊快打120,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拿手机拍照。

我站在那里看了两三秒,想着要不要过去救人,可那塔吊大臂少说一吨重,我一个人根本抬不动。

我正准备转身去找人帮忙,就听见废墟里传出一个声音。

那是个男人的声音,不大,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救……救救孩子……

我愣住了。

循着声音看过去,才发现塔吊大臂旁边有个凹坑,一根断掉的工字钢斜撑着,下面卡着两个人。

一个男人用后背顶着那根钢,整个人弓着身子,把孩子护在怀里,自己已经快撑不住了,肩膀被钢筋扎穿了,血顺着胳膊滴滴答答往下淌。

他身下那个小男孩大概十来岁,灰头土脸,除了吓得直哆嗦,倒没看见血。

我脑子还没转过来,两条腿已经迈出去了。

跑过去蹲下一看,那根工字钢少说二百斤,全靠那个男人的脊背扛着。他的腿在发抖,脸憋得发紫,嘴唇都咬出血了。

“兄弟,你撑住!”我对他说。

他费力地点了点头,下巴磕在孩子肩膀上,已经说不出话了。

我伸手试了试那根工字钢,死沉死沉的,根本推不动。

我又去扒他旁边的钢筋,那些钢筋横七竖八纠缠在一起,我拽了两下,手就被划了一道口子,血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没空管这些。

我深吸一口气,两只手抓住一根钢筋,使劲往两边掰。

钢筋纹丝不动,我又试了一下,还是不行。

我急得满头是汗,最后干脆整个人骑上去,用脚蹬着旁边的水泥块,身子往后仰,使出了吃奶的劲儿。

钢筋慢慢弯了,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一根,两根,三根。

我手指头全破了,血糊了一手,指甲盖都翻了一个。可我顾不上疼,因为那个男人的腿已经快撑不住了,那根工字钢正在往下压。

“孩子……把孩子先弄出去……”他哑着嗓子说。

我伸手把孩子拽了出来。那孩子大概十岁,吓得连哭都不会了,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我把他拖到安全的地方,又回过头去救那个男人。

可那根工字钢已经压下来了,正好压在他后背上,他整个人被卡在了那里。我试了几下,根本抬不动。

正在我着急的时候,那个男人突然说话了。

“兄弟……我姓卢……你记住我姓卢就行……”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那孩子……叫景天……”

“你先别说话!”我打断他,“撑住,120马上就到了!”

我四下看了看,找了根钢管,插进工字钢缝隙里,当作撬棍。

我整个人压上去,硬生生把工字钢撬开了不到五公分。

那个男人趁机往外爬,可他的腿被卡住了,挣了两下没挣出来。

“再来一下!”他咬着牙喊。

我使出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浑身的血管都快炸了。工字钢又往上抬了一点,男人终于把腿抽了出来,整个人扑倒在地上。

我扔了钢管,把他拖到一边。

回头看去,那根工字钢重重砸了下来,溅起一片烟尘。

如果我晚三秒钟,那根钢可能就把他砸成肉饼了。

救护车到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昏过去了,肩膀上的血还在往外渗。

男孩也跟着上了车,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泪,也有别的东西,我说不上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救护车开走,手上的血已经干了,黏糊糊的。

旁边有人递了瓶水给我,我接过来,手抖得连瓶盖都拧不开。那人帮我把瓶盖拧开,我灌了几口,水顺着手腕流下来,掺着血滴在地上。

后来我才发现自己右肋那边也疼,低头一看,衣服破了个洞,皮肤发青,肿得老高。可能是被飞溅出来的东西砸到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我没当回事,去工地边上的小诊所包了包手,就回宿舍睡觉了。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塔吊倒塌的画面。

第二天总包方的人找到我,说那对父子已经转到市医院去了,男人叫卢建国,情况不太好,肩膀的筋断了,至少要在床上躺半年。

男孩叫卢景天,受了点皮外伤和惊吓,其他没什么大碍。

那人递给我一个信封,说:“这是他家里人给的,五万块,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我一怔,推了几次没推掉,最后只好收下了。

信封里除了钱,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码,落款是“卢建国”。

我翻了翻那张纸条,心想等过段时间他好点了,打个电话过去问问情况。可我一直没打。

不是不想打,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啥呢?问人家恢复得怎么样?那多假。说自己缺钱?又开不了那个口。

我就把纸条夹在老家带过来的一本书里,想着以后有机会再联系。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一拖,就是十五年。

02

老实说,那五万块帮我撑过了好一阵子。

工地出事之后,我身体也不行了。

右肋那边的伤一直没好利索,干重活就疼,天阴下雨更是难受。

工头看我这样,也不敢再让我带班,我只能干些零碎的杂活,收入少了一大半。

那时候我老婆还在,她叫王秀兰,是个好女人,跟着我没过过几天好日子,但从来不抱怨。

看我身体不行了,她就出去找了份家政的活儿,给人打扫卫生、带带孩子,一个月挣个两千来块,加上我干点零活,勉强能过日子。

可好景不长。

2010年年底,秀兰总说肚子疼,我让她去医院看看,她舍不得花钱,说忍忍就过去了。

后来实在疼得受不了了,我拉她去医院一查,胃癌,中晚期。

我当时就傻了,在医院走廊里蹲了半个小时,起不来。

后来就是没完没了的治病、化疗、住院。

那五万块没撑多久就花完了,我找亲戚朋友借了一圈,能借的都借了,前前后后凑了十几万。

秀兰知道家里欠了那么多钱,哭着说不治了,要回家。

我没同意,我说钱的事你别管,我有办法。

可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2012年春天,秀兰还是走了。

走的那天晚上,医院走廊的灯很暗,她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握我的手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说:“冬生,这辈子跟着你,值了。你好好活着,把闺女拉扯大,别让我担心。”

我跪在床边,哭得像个孩子。

那一年我三十六岁,老婆没了,家散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女儿周小雅才八岁,上小学二年级,什么也不懂,就问妈妈去哪了。

我说,妈妈去天上了,以后咱们爷俩好好过。

那几年我什么活都干过。

白天去工地上搬砖,晚上去饭店洗碗,周末去给人家发传单。

身体有旧伤,干不了多久就开始疼,我就忍着,实在忍不了就吃两片止痛药。

有一回疼得实在受不住,蹲在路边歇着,旁边的老太太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说,不容易啊。

我没接话,站起来拍拍屁股又接着干。

2019年,女儿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二本。通知书到的那天,我高兴得喝了半斤酒,躺在床上笑得合不拢嘴。可第二天酒醒了,我就开始愁了。

学费一年八千,住宿费一千二,加上生活费,一年少说也得两万。

我翻遍了家里的每个角落,东拼西凑,加上女儿的助学贷款,才勉强凑够了第一年的钱。

那一年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可日子总得过下去,我没得选。

2024年,女儿上大二。暑假回来的时候,她跟我说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我嘴上说没事,爸有办法,可心里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我这一年身体越来越差,胳膊抬起来都费劲,手指头一到天冷就疼得弯不了,干不了什么重活了。我想过去工地,可人家一看我这身子板,都摇头。

后来我看见宏盛集团招保安的广告,上面写着:45岁以下,身体健康,月薪2800,管吃管住。

我算了算,加上女儿的助学贷款,这份工资勉强能支撑下去。

我咬咬牙,去了。

面试那天是7月15号,大热天的,我翻箱倒柜找出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一条褪色的裤子,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头发也白了一小半。

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到了宏盛集团门口,我愣住了。这公司真大啊,一栋三十多层的大楼,玻璃幕墙亮得晃眼,门口停着的车一辆比一辆贵。

我站在那儿,心里直打鼓。

一个快五十岁的老头子,连高中都没毕业,在这地方当保安,是不是有点寒碜?

可想想女儿的学费,我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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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走进宏盛集团的大厅,冷气开得很足,我打了个冷战。

大厅里面装修得很气派,地上铺着亮堂堂的瓷砖,能照出人影来。

前面是个接待台,后面坐着个年轻姑娘,画着淡妆,穿着一身职业装,看着挺精神。

我走过去,问她:“你好,我来面试保安的。

姑娘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让我填了一张表格。

我拿起笔,发现手有点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填到“学历”那一栏,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了“初中”。

填完表格,姑娘让我去三楼人力资源部。

我坐电梯上去,心里七上八下的。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地响,我走在地板上,脚步声啪啪的,直让人觉得心虚。

找到人力资源部的门,我敲了两下。

“请进。”里面有人应了一声。

推门进去,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眼镜,地中海式的脑袋,一副很严肃的样子。他看了看我递过去的表格,皱了皱眉。

“周冬生?”

“对。”

“以前干过保安吗?”

“没有,不过我会好好学的。”

他“嗯”了一声,又翻了翻表格,突然问了一句:“你以前在工地上干过?”

我点点头:“干过,小包工头。”

“09年在哪个工地?”

我想了想,说:“在城北那个恒达嘉园的项目上,干了两年多。”

地中海又“嗯”了一声,低着头不说话,好像在琢磨什么事。

我心里发毛,心想是不是自己年龄大了,人家不想要。于是赶紧补了一句:“领导,我虽然年纪大了点,但我身体还行,能吃苦,您尽管安排。”

地中海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奇怪。他说:“你先等会儿,我打个电话。”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号,压着声音说了几句什么。我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不自在,空调吹得我后背发凉,手心里全是汗。

过了一小会儿,他挂上电话,对我说:“你在这儿等着,待会儿有人过来。”

“谁过来?”

“你不用管,等着就行。”

我觉得奇怪,面试个保安怎么还用等人过来?可又不敢多问,只能老老实实坐在那儿。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九点半。女儿今天应该在实习,不知道午饭吃了没有。

我想着想着,肚子忽然咕噜叫了一声,这才想起来早上没吃早饭。为了省钱,我把早饭给省了,想着面试完了回去再吃。

等了大概十五分钟的样子,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地中海立刻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领带,小跑到门口去迎接。

门一开,进来个年轻人。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个子大概一米七八左右,长得挺周正。

他一进门,目光就落在我身上,一直盯着我看。

我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心里直犯嘀咕:这谁啊?看我干啥?

地中海在旁边赔着笑脸说:“卢总,这位就是周冬生。”

年轻人点点头,没说话,继续盯着我看。

我被看得不好意思,讪笑了一下,说:“领导好,我叫周冬生,来面试保安的。”

年轻人还是不说话。他的眼睛微红,嘴抿着,脖子上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好像在努力忍着什么。

我心里更慌了,心想这到底什么情况?该不会是我以前得罪过谁,现在人家找上门来了?

可我不记得认识这么个大人物啊。

年轻人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我才注意到他右边眉骨上有一个小小的疤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那道疤颜色很浅,都快褪没了,一看就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他突然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叔叔,您仔细看看我,还能认出来吗?”

我一愣,仔细看着他的脸,脑子飞速地转着。

这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可我又想不起来。

他突然把脸凑近了一点,指着自己右边眉骨上那道疤说:“这个,叔叔,您还记得这个吗?”

那道疤。

我盯着那道疤看了足足五秒钟,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04

2009年。

塔吊倒塌的工地上。

那个满脸是血的小男孩。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根弦断了。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眼睛盯着他眉骨上那道疤,视线渐渐模糊了。那张青涩的小脸和眼前这张成熟的脸慢慢重叠在一起,就像做梦一样。

“你……你是……”我声音发颤,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年轻人眼眶一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使劲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说:“叔叔,我是景天啊,卢景天。2009年恒达嘉园那个工地,您从塔吊底下救了我和我爸,您忘了吗?”

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愣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卢景天。

那个男孩。

我救过的那对父子。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下来了,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流到嘴里,咸咸的。

旁边的地中海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卢景天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卢景天走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叔叔,我终于找到你了。我找了你十五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着急?”

他的手很暖,握着我的手,能感觉到微微的颤抖。

“你爸呢?你爸还好吗?”我问。

卢景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低下头,沉默了半晌,才轻轻说了一句:“我爸前年走的,肺癌。”

我心头一紧,说不出话来。

“他走之前一直在念叨你。”卢景天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他说,一定要找到那个救我们爷俩的兄弟,一定要好好报答他。”

我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没用,找了十五年才找到你。”卢景天抹了一下眼泪,“爸走的时候还在问我,恩人找到了没有,我说快了快了,可那时候连你在哪儿都不知道。”

我拍拍他的肩膀:“别说了,别说了,人找到就行。”

卢景天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好像想把情绪压下去。他走到办公桌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我好奇地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叠纸,全是医院的病历复印件。

有2009年的,有2010年的,还有更晚的。

我翻了翻,发现全是我的住院记录和诊疗单据,上面还贴着一张照片,是我出院那天拍的,瘦得皮包骨头,胡子拉碴的,看着不像个人样。

“你怎么找到这些的?”我愣住了。

“我翻了两家医院的档案库,查了将近一年,才找到你当年的住院记录。”卢景天说,“你的旧地址在城郊那边,我派人去找过,那边早就拆了,你也不住在那边了。我又去查户口,查到你女儿的学籍信息,才知道你在省城这边生活。”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我知道这有多不容易。十五年了,物是人非,要找一个毫无联系的人,简直是大海捞针。

“找到你现在的住址之后,我本来准备亲自上门去看你。”卢景天笑了一下,“结果你自己送上门来了,你说巧不巧?”

我也笑了,可眼眶里含着泪。

“你怎么会来我们公司面试保安的?”卢景天问。

我张了张嘴,想说凑学费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摇摇头说:“没什么,就想找份活儿干干。”

卢景天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目光里带着审视。他一定看穿了我的窘迫,只是没有追问。

“叔叔,你干保安太屈才了。”他说,“你到我这边来,有个后勤部长的位置还空着,你先干着,有什么不合适的咱们再调。”

我一听,连忙摆手:“别别别,我哪干得了那个,我就干保安就行,踏实。”

“那怎么行,你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我怎么能让你去干保安?”

“景天,你别这样。”我认真地看着他说,“我当年救你们,不是图什么报答。你让我安安分分干保安就行,别让我为难。”

卢景天没说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说:“叔,要不这样,你先干保安,这个月的工资我给你八千。等你适应了公司环境,咱们再谈其他的,行不行?”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可想想女儿的学费,话又咽了回去。

行,都听你的。

卢景天点点头,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一刻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十五年了,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他,更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这大概就是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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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出了办公室,我整个人还是飘的。

跟着卢景天走到电梯口,他按了下行键,转过头来看着我:“叔,你今天要是有空,我带你去食堂吃个午饭。

“不用不用,我回去就行。”

走吧,反正我也要吃饭。”他笑着拍拍我的肩膀,“就当陪我吃顿饭,行吧?

我不好再推辞,跟着他下了楼。

公司的食堂在负一楼,很大,能坐好几百人。

打菜区和就餐区是分开的,像自助餐厅一样,各种各样的菜摆了一排,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我早上没吃饭,闻到饭菜香味,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卢景天让我找个位置坐下,他端着托盘去帮我打菜。

我坐在那里,四下看着。周围吃饭的员工看见我跟董事长坐在一起,都投来好奇的目光,我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没多久,卢景天端着两个托盘过来了。一份红烧肉,一份西红柿炒蛋,一份清炒时蔬,外加一碗排骨汤,摆在我面前。

“叔,你吃,别客气。”

我点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我一口气吃了大半碗饭,才想起来卢景天自己还没怎么吃。

“你怎么不吃?”

“我吃不下。”他放下筷子,看着我,“叔,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我一愣,筷子停在半空中。

好?

怎么能算好呢。

老婆没了,身体不行了,欠了一屁股债,连女儿学费都凑不齐。这样的日子,怎么算好呢。

可我也不想让卢景天知道这些。我笑了笑,说:“还行吧,也就那样。”

“你骗我。”卢景天的声音很低,“我查过你这些年的情况。嫂子生病了,治病花了很多钱,最后也没留住。你这些年一直在打零工,身体也不好。”

我夹菜的手停了下来,盘子里的菜糊成一片,看不清了。

“叔,你别怪我去查这些。”卢景天说,声音带着哽咽,“我就是想知道,恩人这些年过得好不好。结果查到了,我心里难受。”

“有什么好难受的。”我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日子嘛,谁家没个坎坎坷坷的,熬一熬就过去了。”

“那你还让不让嫂子熬过去了吗?”卢景天眼眶又红了,“你当年救了我们爷俩,自己却把身体搭进去了。要不是因为救人,你也不至于落下病根,你也不至于……”

“别说了。”我打断他,声音有点大。

周围几桌的员工都回过头来看我。

我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景天,那是我自己选的,跟你们没关系。你别有负担。”

卢景天没说话,低下头,两只手攥着拳头。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里的红已经退了一些,表情很认真。

“叔,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想给你买套房。”

我差点被嘴里的饭呛着,连忙摆手:“不不不,别别别,你千万别这样。”

“你先听我说。”卢景天的声音很坚定,“我爸临走的时候跟我说,如果这辈子找不到恩人,他死都闭不上眼睛。叔,你救了我们一家,你的恩情,我们这辈子都还不完。你现在过得不好,我怎么可能安心?”

“景天,我知道你是好心。”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可我当年救你们,真的没想过要什么回报。你让我安安稳稳干保安,我就很知足了。别的,真的不用。”

卢景天看着我,眼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叔,你犟不过我的。”

“什么意思?”

“你不接受,我就天天来找你吃饭。每天都来,烦到你答应为止。”

我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笑了好一会儿,眼泪都笑出来了。

“你这孩子,怎么跟你爸一个样。”

“我爸怎么说的?”

“你爸当年在废墟底下也是这样的,犟得很,让我先救孩子,自己死活都不管。”

卢景天笑了,笑里带着泪。

我们就这样坐着,一边吃一边聊,聊了将近两个小时。

他跟我说了他这些年的经历,怎么接手的公司,怎么把公司撑起来。

也说了他爸的病情,他爸走的那天晚上,拉着他的手说,这辈子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没找到救命恩人。

说到动情处,他眼眶又红了,我也跟着鼻子发酸。

临走的时候,卢景天把我送到公司门口,说:“叔,明天开始你就来上班,保安的活儿你先干着,有什么想法随时找我。”

我点点头:“行。”

“对了。”他又喊住我,“你住在哪?”

我说了我租房的地方,他皱了皱眉:“那地方太远了,你每天来回不方便。公司有员工宿舍,我让人给你安排一间。”

我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确实,我住的地方离公司有十几里路,坐公交要倒两趟,来回得两个多小时。

“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卢景天笑着说,“你能来我公司上班,就是给我最大的面子。”

我看着他的笑脸,心里暖烘烘的。

这些年,我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有时候也怨过老天爷,为什么偏偏是我这么倒霉。可现在看来,老天爷其实没忘了我。

06

第二天我就去上班了。

穿上公司发的那套深蓝色的保安制服,对着镜子照了照,还算精神。吕强给我排的班,白班,早上八点到下午六点,中午休息两个小时。

上岗之前,吕强跟我说了几条规矩:进出的车辆要盘查,外来人员要登记,站岗的时候不能玩手机,不能坐着。

我一一记下,老老实实站在门口。

第一天站了六个小时,腿都麻了,脚底板生疼。可我咬着牙没叫苦。我知道,这是卢景天给我的机会,我不能给他丢人。

第三天的时候,卢景天来找我吃饭。他端着一个托盘,坐到我对面,问我干得习不习惯。

我说还行,就是站久了腿有点疼。

他放下筷子,表情有点心疼:“叔,要不你还是别干保安了,后勤部的活儿轻松一些,你……”

“没事。”我打断他,“我能干。”

卢景天看了我一眼,没再劝。

可接下来的几天,我发现事情不对劲了。

先是食堂的大姐,打菜的时候老给我多打半勺。

别人打红烧肉,她就给舀三四块,轮到我的时候,她故意多舀几块,压得实实的。

我不好意思,说大姐你少打点,吃不完。

大姐说,小伙子身体要好,多吃点肉。

我哭笑不得,我都快五十了,还小伙子。

然后是门口那些保安对我的态度。

以前他们见了我,都是“哎,老周”,现在见了我,一个个客客气气的,有人还叫我“周哥”。

吕强更是热情,隔三差五过来问我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

我心思活络,知道肯定是卢景天打过招呼了。我心里很不是滋味,觉得自己像是来蹭饭的,靠的是以前那点恩情。

有一天傍晚,下了班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公司门口的花坛边上抽烟。

旁边的老刘凑过来,递了根烟给我,神神秘秘地问:“老周,你跟卢总啥关系啊?”

我吸了一口烟,说:“没啥关系。”

“你就别瞒我了,我看卢总老叫你吃饭。”老刘凑近了一点,“你是不是卢总啥亲戚?”

“不是。”

“那你运气可真好。”老刘羡慕地说,“卢总这人好说话,但不随便跟人套近乎。他能这么照顾你,你肯定有本事。”

我没接话,把烟掐灭,站起来走了。

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2009年那个塔吊倒下的画面,一会儿是卢景天红着眼眶拉住我手的样子。

我想起自己这些年受的苦,想起秀兰临走前的那个眼神,心里酸得不行。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心里憋着一股劲,想证明自己。

站岗的时候站得特别直,盘查车辆也比以前认真,外来人员登记,我还刻意多问了几句。

吕强看见了,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心里踏实了一点。

有一天下午,一个开奔驰的中年男人被我用拦车杆拦了下来。

我说麻烦你登记一下,他摇下车窗,不耐烦地说:“我是来找你们卢总的,约好了的。”

我说:“约好了也得登记,这是规矩。”

那人脸一沉,推开车门走了下来:“你个看门狗,也配让我登记?

我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冲到我面前,手指头戳着我的胸口:“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跟你们卢总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你让我登记?”

他的手劲很大,戳得我胸口生疼。我往后退了一步,想解释,可他根本不给我机会。

“我告诉你,今天我不登记,你有什么办法?”他说着就拉开车门想上车。

我下意识地拉住车门:“大哥,这是规矩,你别让我难做。”

“你给我松手!”他一把甩开我的手,力气大得我趔趄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住手。”

回头一看,卢景天穿着一身西装,站在大厅门口,脸色很难看。他几步走到我们面前,盯着那个中年男人,问:“怎么了?”

那中年男人换了一副笑脸:“景天,你公司门口这保安太死板了,我找你都拦着不让进。”

卢景天没接他的话,转向我:“叔,你说,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说的时候心里挺没底,怕卢景天觉得我得罪了他朋友。可卢景天听完,脸上的表情更冷了。

他转过身对那个中年男人说:“张磊,你今天来找我什么事?”

“就是……”

“以后有事提前打电话,不要让门卫为难。”卢景天打断他,“还有,他是我叔,不是什么看门狗。你刚才的话,我不希望听见第二次。”

那叫张磊的男人脸色变了一下,尴尬地笑了笑:“哎呀,我不知道他是你叔,误会误会,都是误会。”

“你走吧,改天再说。”卢景天说完,拉着我的胳膊往大厅里走。

我跟着他走进去,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张磊还站在门口,表情很不好看。

“景天,你这样……”

你别管。”卢景天说,“在我这儿,谁都不能让你受委屈。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堵得厉害。

那天晚上,卢景天又来找我吃饭。除了红烧肉,他还特意打了一份糖醋排骨,放在我面前。

“叔,保安这活儿,你还是别干了。”

“为什么?”

“我不想看你受气。”

“我没受气。”

“今天的事,以后还会有。”卢景天的表情很认真,“你来我公司,是来帮我忙的。我不可能让你天天被那些人来来回回地糟践。”

我低着头没说话,拿着筷子拨了拨盘子里的米饭。

“我有个想法。”卢景天放下筷子,“后勤部那边缺个主管,你过去帮帮我。”

“我干不了。”

“你没试过怎么知道干不了?”卢景天的声音提高了,“叔,你不是没本事,你只是没机会。现在机会就在你面前,你干嘛非要跟保安过不去?”

我想了半天,还是摇头:“我不干了,我有自知之明。”

“你……”

“景天。”我打断他,“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我真的不能接受。我要是靠那点恩情在你公司里混吃混喝,我心里有愧。”

卢景天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行,那我换个方式。”

“什么方式?”

“你给我当顾问,每个月我给你开五千块钱的工资。”

“顾问?什么顾问?”

“就是……”卢景天想了想,“安全顾问,你懂工地上的那些事,帮我看着公司的工程项目。”

我愣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景天,你别闹了,我一个初中生,当什么顾问?”

“我说行就行。”卢景天的语气不容分说,“就当是帮我忙。”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这孩子是要变着法地报答我。

可问题在于,我该不该接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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