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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挝万象的六月,热得人喘不过气。

产检室里的空调吹得我胳膊发凉。阿莉坐在左边的椅子上,阿娜坐在右边,两个人手牵着手,脸上挂着笑。我站在她们中间,手里攥着挂号单,手心全是汗。

王医生翻着B超单,眼镜后面的眼睛眯起来,嘴里“嗯”了一声。

“恭喜您添丁。”

他抬起头,朝我笑了笑。

我心里那根绷紧的弦一下子松了。真的怀了,两个都怀了。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发现嗓子里堵得慌。阿娜扭过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弯起来。

阿莉低下头,睫毛颤了颤。

“发育得都不错,八周多了,胎心很稳。不过毕竟是双胎儿,前面三个月要多注意休息。”

王医生用手指点了点单子上的数据,又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里好像有别的东西。我当时没在意,满脑子都是“我要当爹了”这几个字。

阿娜站起来,拽了拽我的袖子。

“老公,高兴傻了?”

她声音不大,带着点老挝口音的中文,糯糯的。

我点点头,使劲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是真的,但那种疼让我觉得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做梦。我有钱了,娶了媳妇儿,现在连孩子都有了,还是在老挝这块地方,从一个摆地摊的小贩混到今天,连我自己都不敢信。

“陈先生,你跟我来一下。”

王医生站起身,推了推眼镜。

我愣了一下,以为他要交代什么注意事项,就跟阿莉阿娜说你们先坐着等会儿。阿娜把包抱在怀里,抬头看我,眼神有点不对劲,好像是紧张,又好像是别的什么。阿莉也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王医生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上挂着一个塑料牌子,上面写着“主任室”。他推开门,示意我坐下,自己也坐到了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叉搁在桌上。

桌子上有一沓文件,最上面那张我看得很清楚,我的名字,陈刚,还有一长串我看不懂的英文和数字。

“陈先生,你之前在我们医院做过体检,对吧?”

“嗯,两三个月前吧,怎么了?”

王医生没有回答,低下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跟前。

“这个结果当时就出来了,但按程序需要本人当面拆。”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对折的A4纸。我打开的时候,手指有点抖,纸张很脆,折痕处已经发白。上面的字很小,一条一条的,我看得不太明白,但最底下那行字我反复看了三遍。

精液常规分析:未见精子。

“什么意思?”

我抬起头,声音应该是正常的,但耳朵里嗡嗡的,像是有成群的苍蝇在里面撞。

王医生沉默了几秒,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你患有无精症,陈先生。这个病的通俗说法就是,你不可能让女性自然受孕。”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不高不低,像在宣布今天天气不错。

我没有听错。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那些字在我脑子里来回转,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无精症,不可能,自然受孕。

那阿莉和阿娜肚子里的孩子呢?

我盯着王医生的眼睛,他也看着我。我们的目光在那一瞬间碰上了,然后他先移开了。

“检查结果我确认过两次,不会有错。如果你不放心,可以到泰国曼谷的医院再做一次。”

我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门外走廊里,阿娜正扶着阿莉从椅子上站起来。看见我出来,两个人都朝我看过来,脸上的笑意还没收干净。

我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她们平坦的小腹,感觉那里面有个什么东西正在裂开。

“老公,医生说什么了?”

阿娜走过来,想挽我的胳膊。

我往后退了一步。

手指还捏着那张纸,捏得很紧,纸边已经皱成一团。我想把它扔掉,又想把它撕碎,但最后什么也没做,就那么攥着,手心渗出汗来,把纸润得发软。

走廊尽头有个垃圾桶,我走过去,把那团纸扔了进去。

背后,阿莉和阿娜在叫我。

我没回头。

风从窗户灌进来,热辣辣的,打在脸上像耳光。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们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三个月前的那个深夜,我在老挝的出租屋里,第一次见到阿莉的妹妹阿娜。那晚我喝多了,是阿莉扶着我进的屋,阿娜跟在后头。我记得阿莉把门锁了,记得她说,我们姐妹俩商量好了,反正都是嫁给你,就不分什么先后了。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走运的男人。现在回想起来,我大概是天底下最蠢的。

我走到医院门口的台阶上,蹲下来,点了一根烟。烟抽到一半的时候,阿莉从里面出来,站在我旁边,影子拖在地上,很长。

“阿娜叫我问你怎么了。”

我没说话,狠狠吸了一口烟。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伸手想摸我的额头,我偏了偏头躲开了。她的手悬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收了回去。

闷热的风吹过来,把她裙摆吹得飘起来,又落下去。

我掐灭了烟,站起来,直直地看着她。

“你们上次来医院,是什么时候?”

阿莉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

“什么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你和你妹妹,来医院干什么?”

她没回答。

那个眼神,那个停顿,我猛地想起三个月前的某天下午,我路过这家医院,看见阿莉和阿娜从里面出来,两个人神色慌张地躲到柱子后面,直到我走远了才出来。当时我没多想,觉得自己多疑了。

现在我知道了,多疑的不是我。

01

我和阿莉阿娜的事,要从三年前说起。

我在老挝待了五年。头两年在万象的早市摆摊,卖中国带过来的小商品,打火机、指甲刀、塑料拖鞋。后来攒了点钱,租了个铁皮棚子,再后来有了自己的仓库和货车。

那时候陈明还没来,我一个人从早忙到晚。早上四点去批发市场进货,晚上十一点收摊,回到出租屋倒头就睡。日子过得糙,但想着攒够了钱就回国,倒也不觉得苦。

后来为什么留下来了呢?大概是因为阿莉。

她家在万象北边一个村子里,父亲早年在矿上干活,炸伤了腿,干不了重活,母亲在家种菜。她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嫁了人,一个就是阿娜。一家子人挤在一间木楼里,下雨的时候还得拿盆接水。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市场上。她来我摊子上买拖鞋,挑了半天,选了一双最便宜的那种,粉色,上面印着卡通兔子。她掏钱的时候,我从钱摞子里看到她包里露出一沓医院缴费单,上面写着老挝文,但阿拉伯数字我看得懂,折算下来大概是她家一个月的收入。

我给她抹了零头,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我想起老家村口槐树下的女人,嗓子一紧,站在那忘了说话。

后来她经常来,有时候买东西,有时候只是路过。一来二去就熟了。她中文不错,据说是小时候跟村里一个中国老师学的。她跟我说她家的情况,说她想找个中国男人嫁了,因为中国男人对媳妇好。

我觉得她是在说给我听。

半年后的一个晚上,她来找我,说她父亲病了,需要钱。我带她去银行取了三百万基普,折合人民币大概两千多块。她没推辞,接了。

那笔钱我没想过要她还。但一个月后,她带着她妹妹阿娜来了,两个人站在我铁皮棚子门口,一人手里端着一碗鸡汤。

阿娜比阿莉小两岁,长得不像,脸盘小一些,皮肤黑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站在姐姐身后,怯生生地看我,不敢说话。

那天阿莉跟我说,她爹的意思,要是娶她,就得把她妹妹也带上。

我当时懵了。

娶一个不够,还得娶俩?

这在老挝的苗族里倒不稀奇,姐妹同嫁的事我听说过,但在万象这样的大城市并不多见。我跟自己说,这是陋习,不对,不能要。可看着阿莉的眼睛,我那句“不”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阿莉说,她爹觉得妹妹大了,也该嫁人,但家里拿不出嫁妆。要是不跟着姐姐,以后就嫁不出去了。她们姊妹俩从小没了娘,相依为命,如今她嫁了人,妹妹一个人在家,她不放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阿娜在旁边低着头,脚尖碾着地上的沙子。

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说,行,我娶。

那天晚上我请她们姐妹俩去路边摊吃了碗米粉,阿娜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好像舍不得吃完。阿莉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妹妹,阿娜又夹回去,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阿莉瞪她一眼,她才乖乖吃下去。

我看着她们,心里忽然有点酸。

后来陈明知道这事,在电话里骂我疯了。

“哥,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国内不好找媳妇吗?非得找俩?”他嗓门大,隔着几千公里都震耳朵。

我没说话。

“你要是被人骗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不会。”

“行行行,你自己看着办。不过我跟你说明白了,我不管这事。”

挂了电话,我蹲在出租屋门口抽了根烟。

烟抽完了,我站起来,把烟蒂摁灭在地上,踢到墙角。

第二天我就开始张罗婚礼的事。

说是婚礼,其实就是在村里摆了几桌酒,请了亲朋好友。阿莉她爹走路一瘸一拐的,端着酒碗跟我说了好多话。他说,你是个好人,我把两个闺女都交给你了,你要对她们好。

我点头,给他倒了杯茶。

闹洞房的时候,有人起哄说让我今晚跟谁睡。我尴尬地笑了笑,没吭声。阿莉和阿娜站在旁边,脸都红得像柿子。

后来酒席散了,客人都走了。我坐在门槛上,看着月亮发呆。

阿莉从屋里出来,坐到我旁边。

“你怎么不进去睡?”

“想点事。”

她没再问,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过了一会,阿娜也出来了,站在门口,不敢过来。阿莉朝她招招手,她才小跑过来,蹲在我们面前。

阿莉说,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阿娜点点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姐姐。

那天晚上,三个人挤在木板床上,我睡中间,阿莉在左,阿娜在右。床太小,翻身都困难。我睁着眼睛,天花板上的木板被风吹得咔咔响,外面的狗叫了一声,又叫了一声,后来也不叫了。

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往后怎么办?两个人都是媳妇,总不能厚此薄彼。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我提出了轮换制:每周一三五归阿莉,二四六归阿娜,周日大家休息,谁也不偏。

阿莉愣了一下,放下筷子。

阿娜低头喝粥,没说话。

“怎么,不行?”

“行。”阿莉点了点头,笑了笑,“你想得挺周到。”

我得意了一下。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笑容里其实藏着很多我没看懂的东西。

婚后那段时间确实过得很滋润。早上出门,她们俩送到门口,一个帮我整理衣领,一个帮我装好午饭。晚上回来,饭菜都是热的,锅里还炖着汤。阿莉手巧,会做中国菜,老挝菜也做得好。阿娜爱学,跟着姐姐学炒菜,学了半年,也能做出一桌像样的菜了。

村里人都说我命好,娶了两个能干的媳妇。

我表面上笑着说哪里哪里,心里其实也觉得不错。

但时间长了,问题就出来了。

阿娜话少,有什么都憋在心里。阿莉性子急,有时候看不惯阿娜做事的慢吞吞劲,就会说两句。阿娜不顶嘴,但脸沉下来,能半天不理人。

有次她们姐妹俩为了一双拖鞋吵起来。阿莉说阿娜穿了她的新拖鞋,阿娜说那是自己买的。两个人越说越大声,最后阿娜把拖鞋扔在地上,跑进屋里把门锁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看着地上那只歪倒的拖鞋,觉得头大。

后来她们自己好了,谁也没提这事。但我知道,姐妹俩之间有点什么,只是都不说破。

陈明是婚后半年来的。他在国内干得不好,听说我在老挝混出了点名堂,就琢磨着过来跟我干。我想着多个帮手也好,就答应了。

他来的那天,阿莉和阿娜正在院子里晾衣服。陈明背着个旧背包,满头大汗地走进来,嘴里嚷嚷着“哥,这地方真他妈热”。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介绍给阿莉和阿娜。

阿莉笑着点了点头,阿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晾衣服。

陈明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我当时觉得那场面有点尴尬,但也没在意。

现在想来,好多事情从一开始就不对,只是我没看见。

或者说,我看见了,但没当回事。

02

婚后第三个月,阿莉开始频繁往医院跑。

第一次她说去拿胃药,回来的时候手里确实提着药袋子。第二次她说陪阿娜去做妇科检查,两个人一起去的。第三次她自己去的,回来说没什么事,就是例行体检。

我那时候忙着生意,没怎么放在心上。陈明刚来,很多事情要教他。

但第四次的时候,我在万象老街上送货,远远看见阿娜从医院侧门出来,一个人,手里捏着单子,低着头走得很快。我叫了她一声,她抬头的瞬间表情很慌张,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被抓了现行。

“你怎么在这?”

“……来拿点药。”

她把手里的单子往身后藏了藏。

我走过去,想看看是什么药,她往后退了两步。

“姐夫,真的是药。”

她叫姐夫。没人的时候她有时候叫我姐夫,有时候叫老公,没个准。我总觉得这个称呼怪怪的,但也没纠正过她。

“什么药?”

“就是……调理的。”

她的眼睛不敢看我,脚底下的步子往后挪,好像随时准备跑掉。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陈明打来的,说仓库那边有批货到了,让我回去看一眼。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回头看阿娜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我站在那,看了一会,上了车。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问阿莉,最近你们怎么老往医院跑。

阿莉筷子顿了一下,然后夹了块鱼肉放我碗里。

“妹妹身体有点不舒服,我带她去检查。”

“什么不舒服?”

“……女人那方面的事,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她瞪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不耐烦。

阿娜坐在对面,埋头扒饭,一句话也不说,筷子戳着碗里的米粒,一颗一颗地数。

我没再问了。

那段时间阿娜确实气色不好,脸白白的,人瘦了一圈。我想着她可能是水土不服,老挝的雨季潮气重,女孩子体质弱,难免生病。就没再追问。

但心里那个疙瘩,从那天起就种下了。

大概是阿娜去医院后的一周,陈明下楼的时候脚滑了一下,摔了一跤,我去镇上的药店买创可贴。结账的时候,看见收银台旁边放着一个体重秤,我站上去秤了一下,发现自己瘦了五六斤。

收银的老挝姑娘笑着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懂,胡乱点点头。

回来的路上,路过医院的门口,我忽然想起来上次体检的报告还没拿。三个月前单位统一做了一次体检,说结果可以自己去医院取。

我进去找到体检科的窗口,递上身份证。

窗口后面的护士翻了半天,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

“你的报告。”

我没当场拆开,揣在口袋里带回家了。

家里没人。阿莉和阿娜都不在,厨房的灶台上搁着一锅凉了的汤,电饭煲里还有半锅饭。我倒了杯水,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拆开了信封。

里面是好几页纸,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英文缩写。我一条一条地看,大部分都在正常范围,就是有几个指标旁边打了星号。

其中一页的右下角,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是医生的批注:“建议复查。”

我翻回前面,看对应的那一栏,上面写着“精液常规分析”,后面紧跟着一长串我看不懂的术语和数字。

我当时没太在意,把报告塞回信封,扔在茶几上就去忙了。

那份报告后来被我忘在了茶几上,直到晚上阿莉回来,她翻了几下,拿起来看了看。我坐在旁边看电视,余光瞟到她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怎么了?”

“没什么。”

她把报告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去厨房热汤。

她端着汤出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平常的表情。我端着碗喝了一口,咸,但她一向做饭都咸,我也没说什么。

那个信封后来就不见了。我问她,她说她帮我收起来了。

我没再找过。

有一回陈明喝了酒,跟我在阳台上聊天。他说哥你有福气啊,两个老婆都这么贤惠。

我说是啊。

他笑了笑,拿起酒瓶又倒了一杯。

“那她们有没有对你不好?”

“没有。”

“那就行。”

他仰头喝了一口,眼神模糊地看向远处。老挝的夜空很低很密,星星多得像撒了一把芝麻。

“哥,你说人活一辈子,图个啥呢?”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

“图个安稳吧。”

“安稳……”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没再说话。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我出差去了琅勃拉邦一趟。回来的时候,发现阿娜的梳妆台上多了几盒药,都是老挝文的,我看不懂。

第二天早上,阿莉起床做早饭的时候,我进了她们的房间,把药盒子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后来找了个街边的越南翻译,对方看了一眼,说这是调节内分泌的药,还有调理卵巢功能的。

我听了,心里咯噔了一下。

阿娜才二十六岁,调理什么卵巢功能?

那几天我在家里转来转去,看什么都觉得不对劲,又什么都看不出来。阿莉还是每天做饭洗衣,阿娜还是跟往常一样话不多,该笑的时候笑,该沉默的时候沉默。

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我觉得不正常。

有天下班早,我没直接回家,而是坐在医院对面的奶茶店里,点了杯冰柠檬茶,眼睛盯着医院的大门。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没看到姐妹俩的身影。我松了口气,觉得自己想多了,喝完最后一口柠檬茶正准备站起来,忽然看见阿莉从医院侧门出来。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手里没拿东西,步子很急。

我下意识地矮下身子,躲在奶茶店的招牌后面。

她没有看到我,上了路边的一辆嘟嘟车,走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阿莉在厨房炒菜,阿娜在院子里收衣服。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翻到上次拍的药盒子照片,盯着看了很久。

“吃饭了。”

阿莉端着菜出来,围裙上沾了油渍,头发被热气蒸得有点湿,贴在额头上。

我放下手机,去洗手。

水龙头的水很凉,冲刷着我的手,我盯着水花发呆。

如果有什么事情,她们为什么瞒着我?

如果没有事情,我为什么这么疑神疑鬼?

那天晚上轮到了阿娜。

她躺在我身边,呼吸很轻,像个影子。我翻身的时候碰到了她的肩膀,她微微缩了一下。

“疼?”

“没有。”

“你最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啊。”

“那你老跑医院?”

她沉默了一会。

“姐姐不是说了么,例假不调,去看看。”

“看什么病要吃调理卵巢的药?”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清晰。

阿娜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药盒子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几分钟,才轻轻地说了句:“姐姐叫我吃的。”

“你姐叫你吃什么药你就吃什么药?”

她不说话了。

我翻过身去,背对着她。

过了好久,我听到她在黑暗里小声地吸了吸鼻子,好像在哭。

我没动。

03

半年后。

阿莉和阿娜几乎同时告诉我她们怀孕的事。那天晚上我从铺子回来,两个人站在客厅里,阿莉手里攥着一张验孕棒,阿娜眼眶红红的,像哭过。

“都怀了。”阿莉把验孕棒递给我,声音很平静。

我愣了半晌,手里的包掉在地上。两个,同时。脑子里第一反应是高兴,然后是某种说不清的不安。

“去医院检查了吗?”

“验过了。”阿莉说,“老挝这边不用那么早去医院,等到三个月再去就行。”

阿娜站在旁边不说话,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弯腰捡起包,笑着说好事啊,该去查查,我也陪着。阿莉皱了皱眉,说不用吧,浪费钱。我说这不是钱的事,孩子要紧。

阿娜忽然开口:“姐夫,真不用。”

她叫我姐夫,从嫁过来起就这么叫,改不过来。但这次叫得特别小声,像在央求。

我心里那点不安又冒出来。

晚上躺在床上,阿莉翻身背对着我。我伸手搭在她腰上,她没动。我说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她说没有。我说那为什么不肯去医院。她说你太紧张了。

我确实紧张。

说不清从哪天开始,阿莉和阿娜之间多了些我看不懂的东西。以前两个人虽然不算亲热,但该说话说话,该吵嘴吵嘴。现在她们见面老是用老挝话嘀嘀咕咕,我一走近就不说了。

有天晚上我去厨房倒水,听见阿娜在屋里哭。隔着一道墙,声音压得很低,像怕人听见。我想敲门,手举起来又放下。

第二天我试探着问阿娜怎么了,她笑着说没事,孕妇情绪不稳定。阿莉在旁边接了一句,说有本书上写的。

我看了阿莉一眼。她从来不看书。

第三天晚上,阿莉洗澡时手机响了。我扫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陈明。我弟。这倒是正常,陈明来老挝半年,帮我打理铺子,跟两个嫂子也熟。

但我还是多看了一眼。通话记录里,陈明和阿莉的通话次数不少,最近一周有七八个。时间都集中在下午,我正在铺子里的时候。

阿莉洗完澡出来,我递给她手机:“陈明打的,你回一个?”

她接过手机,看了眼通话记录,脸色变了变,又很快恢复。“不用,他白天跟我说过,就是问要不要带点水果回来。”

我没再追问。

可那天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一会儿想她们怀孕的事,一会儿想那些通话记录,一会儿想起三个月前阿娜藏起来的那盒药。

我翻了个身,看着阿莉的侧脸。她睡着了,呼吸很轻。

旁边屋子里传来阿娜翻身的声响。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医院走廊上,手里拿着一张单子,上面的字都是我认得的,但拼在一起我全看不懂。

醒来时后背全是汗。

第二天我坚持要带她们去产检。阿莉嘴张了张,最后说好。阿娜看了姐姐一眼,没吭声。

预约那天是周三,我特意空出上午。医院是万象那家老牌私立,王医生坐诊。之前她们去体检,好像也是找的他。

出门前阿莉磨蹭了很久,换了两件衣服。阿娜坐在沙发上发呆,眼睛底下有黑眼圈。

“走吧。”我说。

阿莉起身,经过我身边时,她的手机屏亮了,来了条消息。我没看清是谁发的,只看到一句话的几个字:“别说太多……”

我还没来得及细看,阿莉已经把手机翻了过去。

“谁啊?”

“广告。”她把手机塞进包里,拉上拉链,“走。”

我看着她,心里那个不安的念头越滚越大,像雨季的湄公河,浑浊,沉重,慢慢涨上来。

04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味道很重。

阿莉和阿娜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空位。王医生在诊室里翻病历,我站在门口,看见他一张一张仔细地看。

“王医生,情况怎么样?”

他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两个妻子,笑了笑说:“恭喜恭喜,都挺好,胎心都有了。不过数据还需要复核一下,你们先回去等通知。”

“什么数据?”

“常规检查。”王医生说,“我们这边流程是这样的,你先别急。”

阿莉拉了拉我袖子:“走吧。”

她拽着我往外走。阿娜跟在后面,走得慢,像有心事。我回头看了一眼诊室,王医生正拿着电话,嘴巴一动一动,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你们先上车,我去上个厕所。”

阿莉看了我一眼:“你快点。”

我没去厕所,转身回了诊室。

推门进去时王医生正放下电话,看见我愣了一下:“陈先生,你怎么……”

“我不放心,想问清楚。”

王医生脸上的笑收住了,沉默了几秒:“你等一下。”

他在桌面上翻找,抽出一沓病历。不是阿莉和阿娜的,是一份旧病历,封面写着我的名字,陈刚。

我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这份病历是什么时候的?”

“三个月前。”王医生推了推眼镜,“你两位妻子来做孕前检查,顺便……提到了你。我们这边有留档,是你弟签的同意书。”

我感觉嘴里发干:“什么检查?”

王医生没回答。他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底部的签名。是陈明,签的是中文名,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来。

“为什么叫我弟来签?”

“当时你不在场,但需要家属签字。你妻子说这是经过你同意的。”

我脑子轰地一下。

王医生看着我,眼神里有些东西,像在犹豫什么。他把病历合上,放回抽屉里:“陈先生,有些事情,你还是回去问清楚比较好。”

我听到自己声音有点哑:“你说实话,那份检查结果是正常还是不正常?”

王医生没作声。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白大褂的领口上。他办公桌上摆着一家人的照片,老婆孩子笑得很开心。

我转身走出去。

路过护士站时,两个护士在低声说话,看见我就住了嘴。其中一个把脸转过去,假装在整理单据。

我在走廊尽头找到阿莉和阿娜。阿娜坐在长椅上,头靠在墙上,闭着眼。阿莉站在窗边,手里攥着手机。

“走。”我说。

“车停哪个口?”阿莉问。

“回家再说。”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说话。阿娜坐在后座,开了半扇窗,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阿莉一直低着头看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

我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她在发微信。收件人的名字没看清楚。

到家后阿娜先下了车,扶着墙往屋里走。我锁好车,跟着阿莉进了屋。

“你们三个月前到底去体检了什么东西?”

阿莉正在倒水,手顿了一下:“就是常规体检。”

“那为什么王医生会有我的病历?为什么我弟签的字?”

阿莉转过身,看着我:“你先别激动……”

“我没激动。”我说,“我问你话。”

她低头盯着杯子里的水,嘴唇抿成一条线。阿娜这时候从屋里出来,看见这场面,站在门口不动了。

“阿娜,你说。”

阿娜张嘴,看看我,又看看阿莉,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姐……”阿莉把水杯往桌上一搁,“你非要现在问?”

“那什么时候问合适?等我两个孩子生下来?”

屋里安静了。空调嗡嗡响,远处有汽车喇叭声。

阿娜捂着脸回了房间。阿莉站在客厅里,一动不动。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认得她了。

“明天我再去一趟医院。”我说,“我自己去。”

阿莉没拦我。

05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

王医生刚上班,在走廊撞见我,脸上闪过一丝无奈,把我领进他办公室。

“陈先生,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我的病历。”我说,“你昨天给我看的那份,全部内容。”

王医生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病历,放在桌上,没递给我。

“这份病历是三个月前建档的。当时你弟陪着你两个妻子过来,说是要做生育相关的检查。我把你例行的健康数据都录入进去,后来……出了一份结果。”

“什么结果?”

“你的精液检查报告,显示无精症。”王医生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清晰,“确诊是先天性无精,没有生育能力。”

我耳朵里嗡地一声。

“不可能。”我说,“我身体一直很好,从来没……”

“这个跟身体好不好没有关系。”王医生叹气,“染色体的问题,一出生就定了。你没发过烧,没受过伤,不影响那方面功能,就是精液里没有成熟精子。”

我坐在椅子上,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那阿莉和阿娜的孩子……”

“理论上,不可能是你的。”

那句话说得很轻,像风吹过窗户。我整个人僵在那里,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嗡嗡响。

“你当时就知道?”

“我知道。”王医生看着他桌面上那叠病历,“当时我就跟你妻子说了。她们同意不告诉你的。”

“凭什么?”

“她们说,怕你受不了。”王医生推了推眼镜,“她们说你在这边做生意,朋友面前、亲戚面前,都要面子。说你是好人,不想让你难受。”

我苦笑。

好人。好人。

“那孩子是谁的?”

王医生摇头:“这个不是医生能干涉的范围。我只做检查,不参与家庭决定。”

我站起来,手撑着桌面,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你是我这边的医生,你替我老婆瞒我?”

“陈先生,我是妇产科医生。”王医生看着我,“我的病人是你妻子和胎儿。从医学伦理上说,你妻子的隐私,我有义务保护。”

我甩门走出去。

走廊上有人看我,我不管。走到楼梯口,扶着墙喘了会儿气,感觉胸口那块石头压得我喘不上气。

掏出手机,打陈明。

响了六声没人接。

再打,直接挂断。

我站在医院门口,太阳明晃晃地照着。热风刮过来,水泥地面烫得像煎锅。我觉得浑身发冷。

回到家时阿莉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

“你知道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她低着头,把湿衣服捡起来:“是。”

“三个月前就知道了?”

她没说话。

“那孩子是谁的?”

阿莉抬起头,眼睛里有一层东西,像是水雾,但没掉下来:“你能不能先听我说完……”

“我问你孩子是谁的!”

阿娜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脸色煞白。

阿莉走过来,伸手想拉我,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她的手停在半空,又慢慢放下来。

“我发誓,我们没有对不起你。”阿莉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孩子的事……是很复杂的原因。”

“什么原因?”

阿莉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说啊。”

“现在不能说。”阿莉看着我,“等过段时间,等……事情稳定下来,我会跟你讲清楚。”

我盯着她。这个女人跟了我三年,我娶她那天她穿的红色筒裙,笑起来有颗虎牙。现在她站在我面前,眼睛里有愧疚、有害怕,还有一些我没有见过的东西。

“你说不知道孩子是谁的,然后让我等?”我感觉自己嗓子哑了,“阿莉,你把我当什么了?”

她没说话。

我转身往外走。阿娜叫了一声“姐夫”,我没回头。

走到小区门口,手机响了。是陈明。

我接起来,没等我说话,他在那边大吼:“哥!你别乱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告诉我是什么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陈明的声音,带着哭腔:“哥,我真的不能说……现在说了,一切都白费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街对面那棵凤凰树,满树的花红得像火。

“行。”我说,“你们都瞒着我。”

挂了电话。

我站在街边,手里的那份检查单被捏得皱巴巴的。上面写着我的名字,还有一行字,先天性无精症。

街上人来人往,都活得好好的。

我一个人站在太阳底下,觉得这个世界的颜色一点点褪掉,变成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