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下午,阳光白晃晃的,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正好打在老族谱上。
张晓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页,那行字像针一样扎进眼里——“真正的马尔泰若曦从未入宫。”
她愣住了,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手一抖,族谱掉在地上。她想弯腰去捡,腿却软得撑不住身子。后退两步,撞上椅子,椅子“哐当”一声倒了。
她整个人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到桌腿,眼前一阵发黑。
耳边突然响起父亲生前最后一通电话。她在电话里吼他:“爸,你走火入魔了!若曦是小说里的人物,你查那些有什么用?”
父亲沉默了很久,只回了一句:“晓晓,你长得真像她。”
她当时挂断了电话。
三个月后,父亲心脏病突发,走了。
01
张晓在地上坐了很久。
膝盖磕在地板上,生疼。她缓过神来,捡起那本族谱,一页一页往前翻。
族谱很旧了,纸张泛黄发脆,边角都卷了起来。前面几页记的是光绪年间的祖先,从曾祖父一直往上,名字、生卒、嫁娶,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
翻到民国那几页,字迹就开始潦草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写的。
再往后翻,到了建国后,就是爷爷那一辈的记录。爷爷叫张德厚,娶了隔壁村的王翠兰。奶奶叫王翠兰,不是蒙古人,更不姓马尔泰。
张晓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全家福。
父亲站在最中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嘴角微微上扬。他这人一辈子严肃,照相都不怎么笑。
母亲站在旁边,手里牵着她,那时候她才五岁。
再往后看,是爷爷奶奶,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
张晓想不通——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张家,怎么会和清朝的满洲贵族扯上关系?
她把族谱摊开在桌上,重新看最后一页。
那页纸的质地跟前面不一样,更厚实,边缘有虫蛀的小洞。字迹也不一样,是繁体字,写得极小极密,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乾隆十二年,马尔泰若曦秘密出宫,下嫁张氏先祖。康熙密旨:若曦从未入宫。张家上下,世代守密。如有泄露,灭门之祸。”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张氏子孙若见此页,切记不可外传。违者,列祖列宗不容。”
张晓的手指摸着那行字,指尖冰凉。
父亲生前最喜欢研究清史,尤其喜欢《步步惊心》那些电视剧。她以前觉得父亲就是闲得慌,一个退休老头,整天守着电视看古装剧,有什么意思。
现在她明白了——父亲不是在追剧,他是在找自己祖先的影子。
张晓拿起手机,翻到叔叔张建国的电话。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她又打了一遍。
这次响了两声,对面接了,但没人说话。
“叔,是我。”张晓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张建国闷闷的声音:“什么事?”
“爸留了一本族谱,上面写着……”
“别说了。”张建国打断她,声音突然变得很硬,“那本族谱你最好烧了,别碰。”
“可是上面写着……”
“我说了别碰!”张建国吼了一声,“你爸临走前跟你说什么了?他说别碰最后一页,对吧?”
张晓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气,像是憋了很久。
“因为你爸也跟我说过同样的话。”张建国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让我看着你,别让你翻那本东西。”
“为什么?”张晓问。
“因为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张建国说完,挂了电话。
张晓盯着手机屏幕,心跳得厉害。
她又拨了一次,对方关机了。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帘哗哗响。
张晓坐在父亲的书房里,四周都是书柜,里面塞满了清史方面的书。她以前嫌这些书占地方,说过父亲几次,父亲都是笑笑不说话。
现在她才意识到,父亲沉默的背后,藏着一个她从未触及的秘密。
她打开父亲的书桌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笔记本。翻开第一本,是父亲退休后写的日记。
第一篇日记写得挺简单:“今天我整理族谱,又想起玉兰。她的脸在我脑子里越来越模糊了。我老了。”
玉兰是谁?
张晓继续往下翻。
第二篇:“建国又来电话,问我还研究不研究那事。我没告诉他,我一直在查。我不能停。”
第三篇:“今天翻到一张老照片,是玉兰的。她长得真好看。”
她长得真好看——父亲说的是谁?
张晓的手开始发抖。
她翻到日记本的最后一页,上面的日期刚好是父亲去世前三天。
“晓晓,如果你能看到这本日记,说明爸爸已经不在了。有些事情,爸爸一辈子没能告诉你。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我怕你知道了,也会像我一样,背负一辈子。”
底下还有一行字,像是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玉佩已经卖了,建国的手术费够了。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
玉佩?什么玉佩?
张晓合上日记本,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条老街,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小时候她常在这条街上跑,父亲总在后面喊她慢点。
那时候她觉得父亲啰嗦,现在才知道,那是父亲唯一能说的话。
很多话,他这辈子都没说出口。
02
第二天一早,张晓就去找了苏长明。
苏长明是父亲生前最好的朋友,退休前在考古队干了一辈子,对清朝那些事门儿清。
父亲在世时,两人隔三差五就凑在一起喝茶,聊的都是些古墓啊、文物啊之类的话题。
张晓以前觉得他们无聊,现在才知道,那可能是父亲唯一能说心里话的人。
苏长明家住城东,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三楼。张晓到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给花浇水。
看到张晓来了,苏长明愣了一下,手里的水壶差点掉地上。
“晓晓来了。”他放下水壶,拍了拍手上的土,“进来坐。”
张晓跟着他进了屋。屋子里一股发霉的味道,到处都是书和杂物,乱七八糟的。
苏长明给她倒了杯水,坐在对面的藤椅上,没说话。
“苏叔,”张晓开口,“我想问你点事。”
“你爸的事?”苏长明问。
张晓点点头。
苏长明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点上,吸了一口:“你爸生前跟我说过,那本族谱的事,迟早会有人来找我。我没想到是你。”
“你知道那本族谱?”张晓问。
“知道,你爸给我看过一次。”苏长明掐了掐烟灰,“那上面的东西,你看了?”
张晓点头。
苏长明又叹了口气,比刚才更长:“你爸走之前,来找过我一次。他状态不好,说话都说不利索了。他跟我说,‘老苏,我可能瞒不住了。’我问他是啥事,他倒没说。”
“那他跟你说了什么?”张晓问。
苏长明弹了弹烟灰:“他问我要了一管针剂,说是给尸体做防腐的。”
张晓心头一紧。
“我当时也没多想,还以为他是要做什么实验。”苏长明说,“后来我才想明白,他说的尸体,可能不是普通的尸体。”
“什么意思?”
苏长明把烟掐灭,站起身来,从书柜里翻出一张发黄的图纸。
“你爸有次酒后跟我说,你们张家祖坟下面有个地窖,里面藏着一口半人高的玻璃缸。”他把图纸摊在桌上,“他说那缸里泡着一个人。”
张晓的脸色变了:“什么人?”
“他没说。他只说,那个人跟你长得很像。”苏长明抬起头,眼神直直地盯着张晓的脸。
张晓的脑子嗡的一声响。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碰到颧骨,冰凉。
“他跟你说了具体位置吗?”张晓问。
苏长明点点头:“他说是在你爷爷坟后面三丈远的地方,朝南挖。”
当天下午,张晓就开车去了张家祖坟。
祖坟在郊区一座荒山上,山路坑坑洼洼,两旁长满了杂草。她把车停在半山腰,拎着铁锹往上走。
走了大概半小时,到了祖坟的位置。
爷爷的坟在最前面,墓碑上的字已经快看不清了,长满了青苔。
张晓在爷爷坟后面量了三丈,朝南的方向,开始挖。
土很硬,铁锹铲下去,震得虎口发麻。她挖了差不多半个钟头,铁锹突然碰到了什么硬东西,发出“咣当”一声响。
她蹲下来,用手扒开上面的土。
下面是水泥。
她继续挖,大概露出脸盆大的一块水泥板。水泥板上面刻着一行字,被泥土糊住了,看不清楚。
张晓用手擦了擦,字露出来了:“张氏后人勿动先祖遗骨。”
她愣住了。
犹豫了一会儿,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水泥板四周看。
水泥板边缘有个环,像是用来拉的。
她伸手去拉,水泥板纹丝不动。
又试了两次,还是拉不动。
张晓有些急了,拿起铁锹,用力撬了一下。水泥板“吱呀”一声,裂开一道缝。她顺着那道缝继续撬,终于把水泥板撬开了一个口子。
口子不大,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
她朝底下看了一眼,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掏出手机照了照,下面是一个大概两米深的坑。坑底有什么东西,发着暗黄色的光。
张晓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咬咬牙,爬了下去。
坑底很潮湿,一股霉味呛得她直咳嗽。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个发光的东西。
是玻璃。
她顺着玻璃往上摸,大概有一人高、半米宽,是一个圆柱形的玻璃缸。
张晓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里面一照。
她倒吸一口凉气。
缸里泡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一身清朝的衣裳,头发用簪子盘着,面容完整。皮肤在福尔马林里泡了两百年,已经变成了蜡黄色,但五官依然清晰。
张晓盯着那张脸,手抖得手机差点掉地上。
她见过这张脸——在父亲的日记本里,在父亲的口中,在自己的脸上。
玻璃缸底部,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纸条很小,上面写着一行字:“马尔泰·玉兰,乾隆十二年殁。”
张晓一下子瘫坐在坑底,浑身发软。
她终于明白父亲临终前那句“你长得真像她”是什么意思了。
父亲说的不是电视剧里的若曦,而是这个缸里泡着的人。
是她张家祖坟里,藏了两百年的秘密。
03
张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来的。
她坐在爷爷坟前,喘了半天才缓过神来。
手机上有三个未接电话,都是沈晨萱打来的。
沈晨萱是她大学同学,在报社当记者,专门跑文化历史那条线。
她之前跟沈晨萱提过一句父亲的事,让她帮忙查查故宫档案。
张晓回拨过去。
“晓晓,你声音怎么这么小?”沈晨萱在电话那头问。
“没事,刚才在山里。”张晓说,“你查到了?”
“查到了点东西。”沈晨萱说,“你上次让我查的那个‘马尔泰氏’,我在乾隆年间的案卷里找到了。”
“案卷?”
“对,抄家案卷。”沈晨萱说,“乾隆十二年,马尔泰氏因卷入‘弘皙逆案’被抄家。全族成年男丁斩首,女眷发配为奴。”
张晓的心提了起来:“有个叫玉兰的?”
“你等等,我看看。”沈晨萱那边翻了一阵纸,“找到了。马尔泰·玉兰,十七岁,在发配名单里。但后面有个备注,说这个人‘神秘失踪’。”
“神秘失踪?”
“对,案卷上写着,‘查无此人,不知去向’。”沈晨萱说,“这份案卷后面还贴了一张批注,上面写着,‘此女已故,勿再追查’。”
张晓的手攥紧了手机:“谁写的批注?”
“没署名。”沈晨萱说,“但这行字的墨迹跟案卷本身不一样,应该是后来加的。”
张晓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个事。”沈晨萱说,“我在故宫档案里翻到一份密折,是乾隆十三年的。上面写着,‘马尔泰氏之女,年十七,已配张氏子’。”
“张氏子?”
“对,张氏。”沈晨萱说,“只有这三个字,没有全名。但这份密折被刮掉了一行字。”
“刮掉了?”
“嗯,用刀刮的。看得出来,但不是完全刮干净。”沈晨萱说,“我用红外扫描复原了一下,刮掉的内容是,‘马尔泰氏之女,携一子,配内务府笔帖式张世谦’。”
内务府笔帖式张世谦——这跟她族谱上第二十代祖先的名字一模一样。
“沈晨萱,你把这些资料发我。”张晓说。
“行,我马上发你。”沈晨萱顿了顿,“晓晓,你爸到底查的是什么东西?怎么宫里的事跟你们家还扯上关系了?”
“我也不知道。”张晓说,“但我现在正在弄清楚。”
挂了电话,张晓靠在爷爷的墓碑上。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山坡上的杂草被吹得哗哗响,像是有人在说话。
她掏出手机,翻到叔叔张建国的号码。
这次打通了。
“叔,我在祖坟这儿。”张晓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声叹息:“你还是去了。”
“我找到了地窖,看到了玻璃缸里的人。”张晓说,“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我知道。”张建国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爸活着的时候,带我去看过一次。”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张建国说,“你爸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他怕你知道了,也会像他一样,一辈子放不下。”
“放不下什么?”
“放不下那个叫玉兰的女人。”张建国说,“你爸一辈子都在研究她,查她,想把她的事公之于众。结果呢?被学校开除,被你妈抛弃,被家族赶出老家。他一辈子就毁在这个女人身上了。”
张晓的手在抖。
“那个玉佩是怎么回事?”她问。
张建国那边愣了一下:“你连这个都知道了?”
“我爸的日记里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长到张晓差点以为他挂了。
“我二十岁那年,得了重病。”张建国说,“肾衰竭,需要换肾。你爸卖了他最珍贵的东西,换了钱,给我做了手术。”
“那个东西就是玉佩?”
“对。”张建国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那是玉兰的遗物,是你爸唯一能证明她存在过的东西。他卖掉了,卖了八万块钱。那八万块钱,换了我一条命。”
张晓拿着手机,说不出话。
“晓晓,你爸这辈子不容易。”张建国说,“他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你了,连他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也给了。你别怪他瞒着你。”
“我没怪他。”张晓说,“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张建国苦笑了一下,“你要听真相,明天来我家,我告诉你。”
04
第二天,张晓去了叔叔家。
张建国住在乡下,一间老式的瓦房,门前种着两棵枣树。张晓到的时候,他正坐在门槛上抽烟。
看到张晓来了,张建国掐了烟,站起身来:“来了?”
张晓点点头,跟着他进了屋。
屋子里很简单,一张方桌,几把凳子,墙上挂着老式挂历。张建国让她坐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生锈了,边角都卷了起来。
“这是你爸留给我的。”张建国说,“他说,有朝一日你要是来问我,就把这个给你。”
张晓接过铁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叠得整整齐齐。
她打开纸,上面是父亲的笔迹,写得工工整整:“建国: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晓晓已经找到这里了。
我知道,我瞒不住了。
这些年,我一直没跟你说实话。那个玉佩,我不只是卖掉了,我还查到了买主。
买主是故宫博物院的一个研究员,姓胡。他把玉佩送去鉴定,确认是乾隆年间的真品,上面刻的满文是‘吾妻玉兰’。
这四个字,是祖先张世谦刻的。
也就是说,玉兰确实是张世谦的妻子。那些族谱上的记载,都是真的。
我本来想把这件事公开,但胡研究员告诉我,如果公开,这件物品会被国家收回,我什么都得不到。
我当时急需用钱救命,只能忍了。
后来那笔钱给你做了手术,我没什么可后悔的。
但玉佩这件事,我一直放不下。
晓晓如果来问,你告诉她,玉佩的事,我欠她和玉兰一个解释。
这辈子怕是还不了了,下辈子吧。
哥张向东
2008年5月”
张晓把信看了三遍,眼泪终于掉下来。
张建国坐在旁边,低着头,不看她。
“叔,那玉佩现在在哪?”张晓问。
“据说被香港一个收藏家买了。”张建国说,“你爸后来查过,想赎回来,但那人开价太高,他买不起。”
“多少钱?”
“五十万。”
张晓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我爸那些日记里说的‘玉兰’,就是玻璃缸里泡着的人?”
“对,就是她。”张建国说,“你爸说,那是张世谦的妻子,也是我们张家的祖先。”
“可奶奶明明姓王,不姓马尔泰啊。”张晓说。
“你爸也查过这个。”张建国说,“他说,玉兰嫁给张世谦以后,改了姓。改成了王氏。所以后来的族谱里,她才被写成了王玉兰。”
张晓的手在发抖。
“我爸是怎么找到那个地窖的?”她问。
“是你爷爷告诉他的。”张建国说,“你爷爷临终前,把这事告诉了你爸。你爸当时还不信,后来去祖坟一看,才信了。”
“爷爷怎么知道的?”
“是你太爷爷传下来的。”张建国说,“张家每一代人,只传给一个人。你爷爷传给了你爸,你爸本来也应该传给一个人。”
“传给谁?”
张建国抬起头,看着张晓:“你。”
05
那天晚上,张晓没走。
她住在叔叔家,睡在父亲以前住的房间里。
床上铺着旧棉被,叠得整整齐齐。枕边放着一本书,是《清史稿》,书页都翻卷了,里面夹着很多书签。
张晓翻开书,每一页都有父亲的批注。
“玉兰,这个人在正史上没有记载。”
“乾隆十二年抄家,我查了三年,只在案卷里找到一行字。”
“这个秘密,我守了一辈子。”
张晓合上书,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乱成一片。
她想起父亲生前最后那段日子。
那时候她刚换了工作,忙着适应新环境,很少回家。每次打电话,父亲都会提那些清史的事,她听了就烦,总是找借口挂电话。
最后一次通话,父亲在电话里说:“晓晓,我最近梦见你太爷爷了。他说,有些事情,我该告诉你了。”
她当时正在开会,随口说了一句:“爸,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再说,行不行?”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好,等你忙完。”
他没等到她忙完。
张晓翻了个身,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到耳朵里,凉丝丝的。
她睡不着,又爬起来,打开父亲的日记本。
日记本很厚,从父亲退休那年开始记,一直到去世前三天,厚厚的几百页。
她翻到中间,看到父亲写的一篇日记:“今天又去了祖坟,给玉兰上了坟。她躺在地窖里,整整两百年了。
我蹲在玻璃缸前,看着她的脸。
她长得真好看,跟晓晓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晓晓说这件事。我怕她知道了,也会像我一样,一辈子被这个秘密压得喘不过气。
但我也怕她不知道,万一有一天,她自己发现了,会更痛苦。”
下面还有一行字,写得很小:“晓晓,爸爸对不起你。”
张晓合上日记本,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片田野,月光照在上面,白茫茫的。
她掏出手机,给沈晨萱发了条消息:“明天陪我去省图书馆,我要查点东西。”
沈晨萱秒回:“查什么?”
“乾隆年间内务府的档案。”
“那个很难查的,得有关系才行。”
“我有关系。”张晓回,“苏长明认识省图的人。”
第二天一早,张晓就开车去了省图书馆。
苏长明已经帮她联系好了,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刘。
刘管理员看到张晓,点了点头:“苏老跟我说了,你要查乾隆十二年内务府的档案。”
“对,主要是人员调动的记录。”张晓说。
刘管理员带着她到了古籍阅览室,从保险箱里拿出一沓发黄的档案:“这是乾隆十二年内务府的人员名册,你看看。”
张晓翻开,一页一页地找。
她的手抖得很厉害,纸页也跟着哗哗响。
翻到第三十七页,她停住了。
上面用毛笔写着:“张世谦,内务府笔帖式。乾隆十二年,因办理抄家案件得力,升任主事。”
抄家案件——张晓的心提了起来。
她又往下翻了几页,找到了一份加急文书。
文书上写着:“马尔泰氏抄家一案,由内务府笔帖式张世谦主理。查抄所得珍宝三十余件,白银二千两,另有女子一名。”
“另有女子一名”——这几个字被圈了出来,旁边有一行红字:“此女下落不明,令张世谦速查。”
张晓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继续翻,又找到一份案卷。
案卷的最后有一张贴子,上面写着:“乾隆十二年六月,张世谦上书,言马尔泰氏之女已故,已葬于城外。”
已故——但张晓知道,玉兰没死。
她就在张家祖坟的地窖里,泡了两百年。
张晓合上案卷,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嗡嗡响。
她终于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当年,张世谦主理马尔泰氏抄家案,救下了玉兰。他上书说她死了,实际上把她藏了起来,后来娶了她。
但乾隆年间规矩多,一个内务府小官,怎么可能瞒得过皇帝?
除非,有人帮他。
“刘管理员,”张晓问,“乾隆十二年,内务府的最高长官是谁?”
刘管理员想了想:“乾隆十二年的话,应该是和亲王弘昼。”
和亲王弘昼——乾隆的弟弟。
张晓愣了一下。
她查过弘昼的生平,这个人一生荒唐,喜欢办丧事、吃祭品,被称为“荒唐王爷”。
但她在某个地方看到过一篇文章,说弘昼表面上荒唐,实际上很聪明,只是不想卷入政治斗争,才装疯卖傻。
如果玉兰的事,是弘昼帮张世谦瞒下来的,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张晓站起身,把案卷还给刘管理员,走到走廊尽头,给沈晨萱打电话。
“你帮我查一个人的生卒年。”她说。
“谁?”
“和亲王弘昼。”
“你查他干嘛?”
“帮我查就行。”张晓说,“还有,查一下乾隆十二年,弘昼有没有去过马尔泰氏抄家现场。”
沈晨萱那边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弘昼,生于康熙五十一年,卒于乾隆三十年。至于他有没有去过抄家现场,这个我不敢保证。但我在故宫档案里找到一份奏折,是弘昼写的,内容是……”
“内容是什么?”
“内容是,关于马尔泰氏女眷的处理事宜。”
张晓的心跳得飞快:“把奏折内容发给我。”
06
沈晨萱发了整整二十页资料过来。
张晓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一页一页地看。
第一份是弘昼的奏折,写得很正式、很官腔,基本意思就是:马尔泰氏女眷已按律发配,相关人员已处理完毕。
但奏折的末尾,有一行很小的字:“另,马尔泰氏之女玉兰,体弱多病,已故于监所。特此上报。”
已故于监所——张晓冷笑了一声。
这跟张世谦上报的一样。
弘昼和张世谦联手,撒了一个谎。
张晓翻开第二份资料,是弘昼的私人日记摘录。
日记里有一篇,写得很简单:“今日见张世谦,言及马尔泰氏之事。张跪求吾,保一女眷。吾问其故,张曰:‘此女已怀张氏骨肉。’”
张晓的手抖了一下。
骨肉——玉兰怀孕了。
不止怀孕,而且生下来了。生下来的那个孩子,就是张家的祖先。
她继续往下翻,找到第三份资料,是弘昼写的一封密信,收信人是他侄子、乾隆皇帝。
信上写着:“马尔泰氏之女玉兰,现已产子。张世谦愿以一死保其周全。臣观此女确有冤情,求皇上开恩。”
下面有一行红字,是乾隆的批注:“准。”
准——就一个字,但张晓知道,这个字的分量有多重。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所有的碎片都拼上了:玉兰被抄家、张世谦救她、弘昼帮忙、乾隆批准、玉兰生下孩子、孩子长成了张家的祖先……
所以,她真的是玉兰的后代。
所以,父亲说“你长得真像她”,不是比喻,是事实。
张晓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省图书馆的后院,几棵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她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历史从来不是一个人写出来的,是千万个普通人,用自己的命写出来的。”
她以前不懂。
现在她懂了。
她掏出手机,给张建国打了个电话。
“叔,我查到了。”
“查到什么了?”
“玉兰确实是我们祖先。”张晓说,“我爸说的都是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张建国问。
“我想公开这件事。”张晓说,“玉兰被人冤枉了两百年,张家也被人误解了两百年。我想替她和咱们祖先正名。”
“你别冲动。”张建国的声音突然紧张起来,“你知道公开会有多大麻烦吗?”
“什么麻烦?”
“这要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张建国说,“咱们家藏了一具尸体两百年,谁信这是为了保护祖先?别人只会说,张家人的祖先是偷来的!”
“不是偷来的。”张晓说,“是光明正大嫁进来的。”
“你以为别人会信?”张建国的声音一下高了起来,“你一个普通老百姓,拿什么证明?靠弘昼的日记?靠那本族谱?那些东西在别人眼里,就是几张破纸!”
张晓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说怎么办?”
“烧了。”张建国说,“把那些东西都烧了,就当没发生过。你爸也说过,有些事情,知道就行,别说出来。”
“不行。”张晓说,“我爸一辈子都在查这件事,他不能白查了。”
“你非得让你爸死不瞑目吗?”张建国吼了一声。
张晓拿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叔,你不明白。”她终于开口,“我不是为了出风头,我是为了给我爸一个交代。”
“交代什么?”
“交代我为什么不接他电话,为什么骂他走火入魔。”张晓的声音发颤,“他一辈子都在等一个人相信他。我没有相信他,现在我想相信他一次。”
“你还年轻,很多事情不懂。”张建国说,“有些事情,知道就行了。说出来了,对谁都没好处。”
“那你告诉我,”张晓问,“你觉得我爸这辈子,活得好吗?”
电话那头没说话。
“他不好。”张晓说,“他到死都没把这件事说出来。他怕的不是死,是怕说出来之后,还是没人信他。”
张建国那边沉默了。
“叔,我不想做第二个他。”张晓说完,挂了电话。
07
三天后,张晓约了沈晨萱在一家茶馆见面。
她把厚厚一沓材料放在桌子上:“你看看这些。”
沈晨萱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看着看着,沈晨萱的脸色变了。
“这些都是真的?”她抬起头,盯着张晓。
“真的。”张晓说,“我爸查了三十年,我查了三个月,所有的证据都在这里。”
沈晨萱又翻了翻,深吸一口气:“这要是发出来,热度不会小。”
“我想发。”张晓说,“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我要先去找一个人。”
“弘昼的后人。”张晓说,“如果弘昼的后人能出来说话,这件事就更有说服力了。”
沈晨萱想了想:“弘昼的后人在北京,是知名历史学者。但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掺和这事。”
“试试吧。”张晓说,“你帮我约他。”
沈晨萱打了几个电话,最后放下手机:“他答应了。明天下午三点,在他办公室见。”
第二天下午,张晓和沈晨萱一起到了北京。
那位历史学者姓赵,是弘昼的直系后裔,在北大历史系当教授。
赵教授看起来六十岁左右,花白头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看了张晓带来的材料,沉默了很久。
“你说的是真的?”他问。
“每一句话都有证据。”张晓说。
赵教授又翻了一遍,深吸一口气:“我在故宫档案里也查到过一些蛛丝马迹。弘昼的日记里,确实提到过一个叫张世谦的人。”
“我想请你帮我出一份证明。”张晓说,“证明弘昼确实参与过这件事。”
赵教授沉默了一会儿:“我可以证明。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件事不能闹太大。”赵教授说,“如果引起社会关注,会带来很多未知的麻烦。到时候,不仅是你,连我也会受到牵连。”
张晓想了一下:“我可以缩小范围,只在我父亲的历史学会内部发表。”
“那行。”赵教授说,“我明天就出一份证明。”
回酒店的路上,沈晨萱问张晓:“你真打算只在那个破学会发表?”
“先看看吧。”张晓说,“我爸在世时最想做的事,就是在那个学会上宣布这件事。我替他完成这个心愿。”
“然后呢?”
“然后……”张晓看着窗外,沉默了。
她也不知道然后会怎样。
但她知道,她不能停下来。
回到省城已经是晚上了。张晓没回家,直接去了祖坟。
月光照在坟地上,白惨惨的。她走到爷爷的坟前,蹲下来,掏出打火机。
她本来想烧点纸钱,但想了想,什么都没烧。
她跪在地上,对着爷爷的墓碑磕了三个头。
“爷爷,我爸的事,我都知道了。”她说,“你放心,我不会让这件事毁了我们家。但我也不能让这件事就这么烂在土里。”
说完,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她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爷爷的墓碑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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