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鸣跪在客厅地板上,膝盖磕得生疼。他面前摊着两张纸,一张是离婚协议,一张是辞退通知书。

沈亮站在一旁,手里那个用了二十年的搪瓷茶杯抖得厉害,茶水溅在手背上,烫得生疼也没松手。

二十年前,他也这样跪过。妹妹的病床边,他和医生讨价还价三天,等谈妥了价格,妹妹却走了。

楼下传来薛德明的声音,隔着窗户都能听出那股幸灾乐祸的劲儿:“老沈家那点破事,我憋了二十年了。”

沈亮突然想起魏蓓半个月前说的话:“九成的人都在用占便宜和等价交换来交往,真正厉害的人,早就开始做三件反着来的事了。”

当时他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现在他想问魏蓓,那三件事到底是什么。

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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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沈亮退休前是中学数学老师,教了三十五年,算得一手好账。

菜市场买菜,他能跟菜贩子较真二十分钟,就为了每斤少三毛钱。

回家后还要拿出小本子记账,哪天买了什么菜,花了多少钱,谁家该还他多少钱,记得清清楚楚。

于玉珏说他把日子过成了账本,他不认。他觉得这叫“会过日子”。

那天早晨,沈亮照例去菜市场。走到王婆的摊位前,看见一把芹菜水灵灵的。

这芹菜怎么卖?

“三块一斤。”

沈亮皱了下眉头:“昨天不是两块五吗?”

王婆叹口气:“老沈啊,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批发价涨了。”

“那也不能涨这么多啊。”沈亮掐了掐芹菜的根,“你看这叶子都有点蔫了。”

“你爱买不买。”王婆把芹菜往水里一浸。

沈亮较上劲了,站在那里跟王婆掰扯。最后王婆烦了,说:“两块八,拿走。”

沈亮称了半斤,付了一块钱。走的时候还听见王婆在后面跟其他菜贩嘀咕:“这个老沈,一个月能省多少钱?就这一块钱,值得吗?”

他听见了,但装作没听见。

回到家,于玉珏在厨房给孙子熬粥。沈亮把芹菜往案板上一放,说:“这芹菜新鲜,砍了两毛钱。”

于玉珏没接话。

他觉得不对劲,凑过去看。于玉珏眼圈红红的。

“怎么了?”

“没事。”于玉珏擦了擦眼角,“粥快好了,你去叫一鸣起床。”

沈亮走到儿子房门口,听见里面在打电话。

“李总,那批货我真的没拿回扣……您不能听他们一面之词……”沈一鸣的声音又急又委屈。

沈亮推门进去。沈一鸣挂了电话,脸色很难看。

“公司要开除你?”

“不是开除,是解聘。”沈一鸣纠正他,“赔三个月工资。”

“那违约金谈了吗?”

沈一鸣愣了一下,抬头看着父亲,那种眼神沈亮从来没见过。

“爸,我快丢了工作,你就想着谈违约金?”

“工作丢了可以再找,钱不能少拿。”沈亮扳着手指算,“三个月工资,加上补偿金,差不多得两万……”

沈一鸣把手机往床上一摔,发出“咚”的一声。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算钱?

门被摔上了。

沈亮站在走廊里,手里的茶杯越攥越紧。

客厅茶几上摆着妹妹的遗像,照片里的人笑得很灿烂。

沈亮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妹妹叫沈明,比他小八岁。

那年她查出肝癌。沈亮跑遍全市的医院,每一家都去谈价格。

他跟医生说:“能不能便宜点?我们家条件不好。”

医生说:“治病救人,不是菜市场买菜。”

他继续跑,继续谈。

结果妹妹等了他三天。

等他谈好价格,赶回医院时,妹妹已经走了。

医生说他再早来一天,还有机会。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沈亮心上。但他从来不跟别人说这件事,好像不说,就没发生过一样。

“中午我去你妹的坟上看看。”他对厨房里的于玉珏说。

于玉珏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本泛黄的日记本上。

那是妹妹的日记。沈亮从没翻开过。

他不敢。

02

沈一鸣被解聘的第三天,邹敏走了。

沈亮去儿子家的时候,门是开着的。沈一鸣坐在沙发上,面前堆着一堆东西。衣服、化妆品、孩子的玩具,都收拾好了。

“敏敏带孩子回娘家了。”

沈亮看了看那堆东西:“她什么意思?”

“她说累了。”沈一鸣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她说她在家里跟个外人似的,买菜要记账,送礼要记名,连给孩子报个兴趣班,都要算清楚是不是值得。”

沈亮想说点什么,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妈知道了吗?”

“知道了。”

沈亮坐到沙发上,茶几下放着一张结婚照。照片里的沈一鸣和邹敏笑得那么开心。

“要不要我去找她,跟她谈谈?”

“谈什么?”沈一鸣抬起头,“谈你自己那套‘不能吃亏’的人生哲学?她就是因为这个走的。”

“你……”

“我说的不对吗?”沈一鸣站起来,“从小你就教我,做人不能吃亏。上学的时候,我跟同学借块橡皮都要记着还;工作了,同事让我帮忙,我都要算算他值不值得我帮;结婚了,我跟敏敏每一笔钱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他喘着粗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现在什么都没了,工作没了,老婆没了,连孩子都没有了。你满意了?”

沈亮站起来想说话,但沈一鸣已经走进房间,把门关上了。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哟,老沈来了?”

沈亮抬头,看见薛德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笑得意味深长。

“你家一鸣的事我听说了。”薛德明靠在门框上,“啧啧,好好的一个家,说散就散了。”

沈亮没搭理他。

薛德明和沈亮同岁,住在同一栋楼。

二十年前,薛德明还在工厂里干活,一次事故差点让老板把他开了。

那时候他来找沈亮借五百块应急,说救急不救穷。

沈亮算了半天,说:“你这钱能还吗?你有工作吗?你拿什么还?”

薛德明红着眼说:“我就是暂时的难关,你还怕我跑了?”

沈亮没借。

后来薛德明靠妻子娘家的接济熬过了难关,还升了职。但这件事他记了二十年。

“老沈,你一辈子算得这么清楚,到头来算清了什么?”薛德明喝着水,慢悠悠地说,“儿子工作没了,儿媳跑了,你妹妹都走了二十年了,你还记着那笔账?”

沈亮的脸色变了。

他攥紧手里的茶杯,指节发白。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我当然管得好自己。”薛德明笑了笑,“我女儿今年考上大学了,小区里的人还给我凑了点钱。他们都觉得我值得帮。”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沈亮身上扫了一圈,好像在说“你呢?谁帮你?

沈亮站起来,茶水洒了一地。

他走出儿子家,在楼道里碰见魏蓓。

魏蓓正在往墙上贴通知,说要组织小区的人一起做义工。她看见沈亮,笑了一下。

“老沈,来帮我看看,这个通知贴正没?”

沈亮扫了一眼:“贴歪了。”

魏蓓调整了一下,又问他:“听说一鸣的事,你别太难过。”

“有什么好难过的?”沈亮的语气很生硬,“年轻人吃点亏,长记性。”

“你这话说的,像是你没吃过亏似的。”

沈亮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魏蓓一眼。

魏蓓是他的老邻居,也是于玉珏的闺蜜。她离过婚,自己带大女儿,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但奇怪的是,她从来没叫过苦。

去年她女儿考上大学,学费是她掏的,一分钱都没跟人借过。沈亮问过她怎么攒的钱,她说:“帮别人帮多了,别人也帮我。”

当时沈亮没听懂。

“老沈,我跟你说句话,你别不爱听。”魏蓓收起胶水,看着沈亮,“这个社会九成的人都在用占便宜和等价交换来交往,真正厉害的人,早就开始做三件反着来的事了。”

“什么反着来?”

魏蓓笑了笑,没直接回答。

“你想知道?”她指了指楼下,“明天早上七点,小区门口一起做义工,我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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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沈亮一晚上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妹妹的日记、儿子跪在地上的样子、薛德明那张阴阳怪气的脸。

于玉珏睡在旁边,呼吸平稳。沈亮突然想起,他们已经很久没说过知心话了。

以前还会聊聊天,说说儿子的事,说说邻居的事。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于玉珏话越来越少了。

沈亮瞄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魏蓓发的消息。

“明天记得劝老沈来。”

于玉珏翻了个身,好像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沈亮果然醒了。于玉珏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煮粥。

“你今天有事吗?”

“没事。”

“那跟我去小区门口转转吧。”

沈亮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去了。

小区门口,魏蓓已经在等着了。身后站着五六个人,有搬着折叠椅的,有拿着扫帚的。

老沈来了!”魏蓓朝他招手,“来来来,正好缺个人。

“缺什么人?”沈亮问。

“缺个帮老人搬东西的。”魏蓓指了指旁边一位老大爷,“李大爷腿脚不方便,你今天帮他搬个煤,明天帮他修个水龙头,都是小事。”

沈亮看了于玉珏一眼。于玉珏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硬着头皮去了。

李大爷住在三楼,没有电梯。沈亮搬了三趟,把煤球从楼下搬到厨房。三趟下来,累得满头大汗。

李大爷颤颤巍巍地递过来一个橘子:“小沈,吃个橘子。

沈亮摆手说不用,但李大爷非要塞给他。

橘子很甜,水分很足。沈亮吃了一瓣,突然觉得这味道有点熟悉。

女儿小时候,最喜欢吃橘子。每次他买了橘子,沈明都会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他。他总会掰一瓣塞到她嘴里,她就会笑得很开心。

“这橘子好甜,哪买的?”

“我儿子从老家带回来的。”李大爷笑着说,“不贵,就图个新鲜。”

沈亮嗯了一声,把剩下几瓣也吃了。

中午回家的时候,于玉珏在厨房做饭。

“怎么样?”

“还行。”沈亮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但心思不在电视上。

“魏蓓跟你说了那三件事吗?”

“没有。”

于玉珏停下手里的活,转过头看着他:“老沈,你妹妹的事,过去二十年了。”

沈亮没说话。

“我知道你一直放不下。”于玉珏的语气很平静,“但你不能让那件事,毁了你的后半辈子。”

“我没……”

“你没想过?”于玉珏走到他面前,“那你儿子现在这个样,你没反省过吗?你从小怎么教他的?‘不能吃亏’‘不能被人占便宜’‘别人怎么对你,你就怎么对别人’。”

她眼圈红了:“可你想过没有,你妹妹走的那天,你在跟医生讨价还价。她要是知道,你为了省那点钱,连她最后的陪伴都不要了,她得多难过?”

沈亮把手里的遥控器捏得咯吱响。

你不要说了。

“我要说。”于玉珏擦了一下眼角,“魏蓓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觉得你应该听听:做人,不是先得后给,而是先给后得;不是等价交换,而是慷慨为聚;不是占便宜,而是成全别人。”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老沈,你算了一辈子,算到身边没几个人了,你值吗?”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沈亮盯着地上的一块瓷砖,上面的裂纹像一条蜿蜒的小路,一直延伸到窗边。

他想起了妹妹的日记。

那本日记在他书柜的抽屉里,放了二十年,他从没翻开过。

“日记呢?”

于玉珏愣了一下:“什么日记?”

我妹的日记。

于玉珏回房间,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盒子上有把锁,锁已经锈了。

沈亮接过盒子,手有些抖。

“你……你要打开?”

沈亮没说话,拿起一把剪刀,把锁撬开了。

里面除了日记,还有几张照片。照片里的沈明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学校门口,笑得那么灿烂。

沈亮翻开日记第一页。

沈明的字歪歪扭扭的,那时她还在上初中。

“今天考试考了第一名,哥哥奖励了我一个橘子。橘子好甜,我会一直记着。”

沈亮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继续往下翻。

“哥哥说我长大了要当医生,可以治很多人的病。我想当医生,这样我就可以给哥哥治病了。哥哥总是胃疼,但他从来不去医院。”

“今天哥哥工作到很晚才回来,晚饭都没吃。我给他煮了碗面,他笑了。他很少笑,但笑起来很好看。”

沈亮的眼泪掉在日记本上,墨迹散开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沈明住院前写的。

“哥,你要先学会吃亏,才能知道活着多赚。”

04

沈亮关上了日记本。

于玉珏看到他哭了,这是二十年来的第一次。她走过去,轻轻把手搭在他肩上。

老沈……

“我没事。”沈亮的声音有点哑,“你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于玉珏出去了。

沈亮坐在床边,盯着妹妹的照片发呆。

照片里的沈明,永远停留在二十四岁。结婚照都没来得及拍,连男朋友都没有正儿八经地谈过一个。

记得她住院时,反复跟他说:“哥,我想吃橘子。”

他答应第二天去买。

但他一直忙着跟医生谈价钱,忘了。

妹妹走的那天,他瘫在走廊里。

医生叫了他三遍,他都没听见。

护士把沈明的东西整理好交给他,他接过来,发现口袋里还有一张皱巴巴的钞票,是那天讨价还价省下来的。

只有五块钱。

五块钱,能买一堆橘子了。

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手机突然响了。

是沈一鸣打来的。

“爸,爷爷住院了,你跟妈赶紧来。”

沈亮心里咯噔一下。

父亲今年八十了,去年摔了一跤,身体就一直不好。沈亮隔三差五去看他,但最近几个月被家里的事忙得顾不上。

怎么回事?

“说不清楚,早上还好好的,突然说胸口闷,然后就倒下了。”

“哪家医院?”

“人民医院,急诊科。”

沈亮挂了电话,喊了一声于玉珏。两个人急匆匆出了门。

到了医院,父亲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

沈一鸣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脸色苍白。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是邹敏的姐姐。

“小敏呢?”

“没联系上。”沈一鸣低着头,“她关机了。”

沈亮想骂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于玉珏走过去,握了握儿子的手:“别担心,有我们。”

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

沈亮坐在走廊的尽头,盯着脚底的地板砖。白色的,很刺眼。

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他也是坐在这里。

同样的医院,同样的走廊,同样亮着的灯。

“老沈?”

沈亮抬头,看见魏蓓朝他走来。

“你怎么来了?”

“我在这医院有熟人。”魏蓓坐到他对面,“老爷子的事我听说了,你别太担心。”

“他有医保,钱的事情不用担心。”

魏蓓笑了:“你以为我担心钱?我担心你。”

“年轻的时候,我也跟你一样。”魏蓓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什么都算,什么都不愿意付出。结果呢?离婚的时候,一个人都没站在我这边。”

后来呢?

“后来我得了胃癌。”魏蓓的语气很平静,“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就这么完了。结果呢?楼下的王婆给我送饭,李婶帮我带孩子,连小区保安都给我垫过医药费。”

她转过头看着沈亮:“你见过谁什么都不求,就愿意付出吗?我见过。我就是那个被帮助的人。”

沈亮的喉结动了动。

魏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递给他。

“这是什么?”

我欠的账。”魏蓓翻开第一页,“开头那几年,我记的都是别人欠我的。后来我把那些都划掉了,改成了我欠别人的。

沈亮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

第一页:李婶,帮我带孩子,记账0.5次。

第二页:王婆,给我送饭十次,记账2次。

第三页:薛德明,帮我修灯泡,记账0.3次。

沈亮看不懂:“这是什么?”

“我自己发明的记账方法。”魏蓓笑着说,“别人帮我一次,我记一次。等到别人需要的时候,我就还回去。”

可你这,不也是在算计吗?

“不一样。”魏蓓摇头,“我记的不是我付出了什么,而是别人给了我什么。这样我就知道,该还谁的人情,该帮谁的忙。”

她看着沈亮:“老沈,你记了一辈子的账,但你的账本上,都是别人欠你的。有没有反过来想过,你欠过别人什么?”

沈亮愣在那里。

“你知道吗,那个橘子,你妹妹记了一辈子。”

沈亮的眼眶又红了。

“你怎么知道?”

“你妹妹住院的时候,我来看过她。”魏蓓的声音很轻,“她说,哥哥对她最好,虽然他从来不说,但每次她考试考好了,都会给她买橘子。”

沈亮低下了头。

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推门出来。

“谁是家属?”

沈亮站了起来。

“手术很成功。但是老爷子的身体,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沈亮走进病房,父亲戴着氧气罩,正在监测仪前躺着。心跳显示七十,平稳。

他坐到床边,握着父亲的手。

那双手已经那么瘦了,骨头硌得生疼。

他突然想起,小的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送他去上学。那时候父亲还年轻,手上都是茧子,但很温暖。

“爸。”

父亲的眼睛动了动,慢慢睁开了。

“你来了。”

“嗯。”

“一鸣呢?”

“在外面。”

“你小敏呢?”

沈亮顿了一下:“她回娘家了,我去接她回来。”

父亲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亮突然觉得自己老了。

他都五十八了,还让八十岁的父亲操心儿子的事。

他走出病房,魏蓓站在走廊尽头抽烟。

“老沈,明天早上,我还是在小区门口等你。”

沈亮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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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沈亮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

魏蓓已经在等着了,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今天没什么大事,就是扫扫小区的垃圾。”

沈亮接过扫帚,跟着魏蓓往小区里面走。

一路上碰见几个邻居。有人打招呼,有人侧目而视,有人直接说:“老沈,你什么时候变的?”

沈亮没说话,埋头扫地。

扫完一段路,魏蓓带着他坐到长椅上休息。

“那三件事,我今天告诉你。”

沈亮看着她。

“第一件,先给后取。”魏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剥了一半递给沈亮,“你一辈子都在想怎么拿,想怎么不吃亏。但你从来没想过,先给了会怎么样。”

沈亮接过橘子,咬了一口。

“前两天帮我搬煤球,你什么都没想就去了吧?你觉得吃亏了吗?”

“但你得到了什么?”

沈亮想了想:“李大爷给了我一个橘子。”

“对,一个橘子。”魏蓓点点头,“但如果你想的是‘他要给我什么’,你还会去搬吗?”

沈亮愣了一下。

他不会。

他会算,李大爷能给他什么,值不值得他花那半个小时的力气。

第二件,慷慨为聚。”魏蓓继续说,“你知道为什么薛德明记恨你二十年吗?

“不是因为你没借他钱,而是你连施舍一个机会给他的勇气都没有。”魏蓓看着远方,“你以为慷慨是给钱、给物,其实不是。慷慨是你愿意把机会分给别人,把功劳让给别人,把面子留给人。”

她转过头看着沈亮:“你一辈子都没做过。”

沈亮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第三件,成全为赢。”魏蓓的声音很轻,“你知道那天你妹妹为什么跟你说,想要一个拥抱吗?”

沈亮摇头。

“因为她爱你,她想让你抱抱她,告诉她没事。但你那天在算账。”魏蓓的眼圈红了,“她走的时候,你手里还攥着五块钱。”

沈亮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他活了五十八年,第一次有人当面告诉他,妹妹想要什么。

可他给不了。

老沈,你从今天开始,能不能试着做三件事?”魏蓓站起来,“第一,不算别人欠你什么;第二,别人需要的时候,去帮一把;第三,你儿子遇到了事,不要先算值不值,先算他需不需要你。

沈亮坐在长椅上,久久没有动。

手机响了。

是沈一鸣。

“爸,小敏的姐姐过来了,说小敏要跟我见一面。”沈一鸣的声音有点哽咽,“我有点怕。”

“怕什么?”

“我怕我说不好话,她不肯回来。”

沈亮沉默了几秒。

“你把地址发给我,我跟你一起去。”

挂了电话,沈亮站起来,看着魏蓓。

“第三件事,你先给我几分钟。”

他掏出手机,翻到薛德明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薛德明才接。

“喂?”

“老薛,是我,沈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有事?”

“二十年前那件事,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沈亮的声音有点发抖,“当年不是我不帮你,我是觉得你不够上进,想逼你一把。但是方法用错了。”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你……你现在跟我说这些?”

“我知道晚了。”沈亮吸了一口气,“但我就是想告诉你。”

薛德明没说话,挂断了电话。

沈亮盯着手机屏幕,愣了好一会儿。

“你做得很好。”魏蓓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会原谅我吗?”

“不知道。”魏蓓笑了,“但至少你试过了。”

06

沈一鸣和邹敏约在一家茶馆见面。

沈亮到的时候,沈一鸣已经坐在那里了,手里拿着一杯茶,不停地转着杯子。

“她来了吗?”

“还没有。”

沈亮坐到他对面,把茶杯放下。

“等一下,你不要什么都算。”沈亮说,“就让她说,你先听。”

沈一鸣抬起头,看着父亲,有些惊讶:“你什么时候……”

“别管我什么时候。”沈亮摆摆手,“你要学会听别人说话,不要还没听完,就开始想怎么还回去。”

沈一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邹敏来了。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扎了一个马尾,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她坐下之后,沈一鸣递给她一杯茶。

“你瘦了。”

“嗯。”邹敏接过茶,低头喝了一口。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沈亮站起来,去了洗手间。他不想站在那里碍事。

在洗手间里,他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他满脸皱纹,头发也白了一半。

他想起妹妹日记里的话:“哥,你很少笑,但笑起来很好看。”

他试着笑了一下。

很难看。

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转过头,看见薛德明站在茶馆门口。

你……你怎么来了?

我正好路过。”薛德明走过来,“你的事我听说了。你儿子的事,怎么样了?

“他们在谈。”

薛德明点了点头,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气氛有点尴尬。

“那什么,二十年前的事……”薛德明开口了,“过去就过去了。”

沈亮愣住了:“你原谅我了?”

“不是原谅。”薛德明抬起头看着他,“是我想通了。你当年不帮我,是我自己的原因。我那会儿确实不上进,天天打牌喝酒,我自己都看不上自己。”

他顿了一下:“但我后来自个儿站起来了,靠的是自己。所以那五百块,借不借都一样。”

沈亮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你欠我的那个橘子,得还。

“什么橘子?”

你忘了?”薛德明笑了笑,“你妹住院的时候,我买过一袋橘子去看她。你那时候算账算得紧,连句谢谢都没跟我说。

沈亮的眼眶红了。

他没忘。

那袋橘子是沈明住院之后,收到的最后一份礼物。

“橘子,我买给你。”

“不用。”薛德明摆摆手,“三件事,我也想明白了。第一,不算吃亏。第二,帮别人不图回。第三,成全别人就是成全自己。”

他看着沈亮:“你妹教会了我这个。”

沈亮的眼泪掉了下来。

茶馆包厢里传来沈一鸣和邹敏的说话声。

沈亮没有再走进包间。

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听见沈一鸣喊了一声:“爸,小敏说她想回家。”

沈亮推开门走进去。邹敏的眼睛红红的,沈一鸣握着她的手。

“小敏,回来吧。”

沈亮没再多说。

拿出手机翻了翻,翻到唐顺的电话号码。

唐顺是他老同学,半个月前查出肝癌。

因为他一直在忙家里的事,都没去医院看过。

“唐顺吗?我是老沈。我明天去看你。”

唐顺在那边笑了一声,声音有些干哑:“你来干什么?来跟我算我们这辈子吃喝玩乐谁占了谁的便宜?”

沈亮沉默了一秒。

“不是。”他说,“我想请你吃个橘子。”

唐顺愣住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才传过来声音,带着一丝不容易被察觉的哽咽:“好……那我在医院等你。”

挂了电话,沈亮看见魏蓓发了一条朋友圈。

“今天有人问我,那三件事是什么?我想了想,其实很简单。第一件,先给后取,敢吃亏。第二件,慷慨为聚,不图回。第三件,成全为赢,也算赢。”

下面配了一张照片,是小区门口那几个新装的扶手。

扶手旁边站着一个老人,笑得很灿烂。

那是李大爷。

沈亮看着这张照片,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点了个赞,然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街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匆匆忙忙地走着。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不一样了。

不是变得有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