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602的房门,屋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

灯下的床头柜上摆着两只碗,馄饨的热气还在往上冒。

老婆坐在床边,眼眶通红。

对面站着一个男人,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我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腿像灌了铅。

那男的转过来看我,嘴角挂着笑,像是等我很久了。

“来了?”

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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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十点,我把车停进小区,拖着行李箱上了楼。

省城的会开了一天半,原计划明天下午回来。结果客户临时改期,我想着反正闲着,不如回家。

其实我也没跟老婆说。

她这人爱操心,知道我提前回来又要张罗吃的。

上了四楼,楼道里静悄悄的。我从兜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

门开了,屋里一片漆黑。

“玉珍?”

没人应。

我摸到客厅开关,灯亮了。茶几上摆着半杯水,电视遥控器搁在旁边,沙发垫子有些乱,像是坐过又走了。

我看了看手机,九点四十三分。

这个点她能去哪?平常这时候她都在家追剧,一边看一边跟我打电话闲扯。

我放下行李箱,给她打电话。

嘟……嘟……嘟……

没人接。

挂了又打,还是没人接。

我发了条微信:“我提前回来了,人呢?”

等了好几分钟,没回。

我坐上沙发,心里有点躁。出差三天,白天跑工地,晚上陪客户喝酒,累得跟狗似的。好不容易提前回来,想早点睡个安稳觉,结果人不在。

我又打了一次。

这次直接提示关机了。

我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心里那股火一点点往上窜。

不是没吵过。半年前她就有些不对劲,开始频繁往外跑。问她去哪,不是说跟张姐逛街,就是说去社区学跳舞。我要跟着,她说我去了她别扭。

有一回我出差回来,发现她晚上十点多才到家,问她去哪了,她说跟老同学吃饭。

我问哪个老同学,她说不就是高中那几个。

我说你以前聚会不都叫我一起去吗。

她说这次都是女的。

我没再问了,但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我在客厅坐到十点半,又拿起手机翻她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拍了张她跟张姐在火锅店的合影,配文“姐妹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我往下翻,看到她上周发的照片,一个人站在公园里,穿着条碎花裙子。

照片下面有人评论:珍姐越来越漂亮了。

她回了个笑脸。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站起来在客厅走了几圈。

十点四十了。

我拉开窗帘,看楼下的小路。路灯亮着,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我又拿起手机,想给她那帮姐们儿打电话,但想了想又放下了。大半夜的,打电话过去问“我老婆在哪”,丢不丢人。

就在我准备再打一次她手机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她之前换新手机的时候,让我帮她弄过那个家庭共享定位。

当时我说,你这人丢三落四的,万一手机丢了还能找回来。

她还笑我说,就你操心多。

我打开那个软件,点进去一看,头就大了。

她的定位显示在城西,金城快捷酒店。

金城快捷。

我知道那地方。城西那条老街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酒店,一晚上一百多块钱。

她一个女的,晚上十点,跑酒店去干什么?

我盯着那个小红点看了半天,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

会不会是跟张姐她们几个约着打麻将,开个房方便?

不可能,她们打麻将都在张姐的服装店二楼。

那她一个人去酒店干什么?

我心里那股火又往上窜了窜。

我拿起车钥匙,穿上外套,把手机揣进兜里。出门前我看了眼鞋柜,她的拖鞋还在,但那双白色运动鞋不见了。

02

开车过去二十分钟,我一路上闯了俩红灯。

城西那条老街我熟,以前有个客户在那边开建材店,去过几回。金城快捷就在街角,招牌不大,灯光有些暗。

我把车停在路边,推门进去。

前台一个男的坐在那玩手机,听我进来抬了抬眼皮。

我说我找人。

他说找谁。

我说602房间。

他看了看电脑,又看看我:“你是?”

“我是她老公。”

他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

“怎么了?”我盯着他问。

“没事没事,”他摆摆手,“你上去吧,走廊走到头右边。”

我转身往楼梯走,走到一半突然觉得不对劲,回头看他。

他正拿着手机按什么。

“你认识我?”我问他。

他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表哥,是我啊,贾英勋。你不记得我了?”

我仔细看了看他,还真是。我舅妈那边的表弟,比我小十来岁,小时候过年见过几次。后来听说他在酒店上班,没想到正好在这。

“英勋?你怎么在这?”我走回前台。

我调到这当大堂经理了。”他站起来,递了根烟给我,“表哥你怎么大半夜跑这来了?找谁?

“我老婆,”我说,“她在这。”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嫂子?不会吧?”

“定位显示的。”我把手机翻给他看。

他看了看屏幕上那个红点,没说话。

“602住的什么人?”我问。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下午四点来开的房,一个男的登的记,四十出头,本地人。跟他一起的有个女的,也是这岁数。”

“就他们俩?”

他点点头。

“那个男的长什么样?”

“瘦高个,头发有点花白,穿着件灰夹克。看着像身体不太好的样子,脸色蜡黄。”

我手心开始出汗。

“你能不能帮我查查那男的叫什么?”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刘志强。”

刘志强。

这名字我没听过。

他们把房开到几点?”我问。

“到早上九点。”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难受。

“哥,”贾英勋压低声音,“要不要我跟你一起上去?”

“不用。”

我转身往楼梯走,脚步有点飘。

走到二楼的时候,我突然停下来,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我站在那没动,灯灭了。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是要蹦出嗓子眼。

我伸手摸了摸口袋,钥匙在,手机在。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走。

三楼,四楼,五楼,六楼。

走廊尽头右边,602。

门缝里透出光。

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声音不大,一男一女。

我抬手想敲门,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万一真开门了,我能怎么办?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想听清楚里面在说什么。

那男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像是在说什么要紧的事,语气有些急。然后我听见老婆的声音,带着哭腔。

她哭了。

我心里一紧,抬手就敲门。

“咚咚咚。”

里面的声音立刻停了。

“谁?”那男的问。

我没说话,又敲了三下。

“谁啊?”老婆的声音,发颤。

“开门,”我说,“是我。”

里面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

那十秒里我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每一个都让我害怕。

然后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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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门开了条缝,老婆站在门缝里看着我。

她脸上全是泪,眼框通红,嘴唇一直在抖。

房间里的灯光从她身后透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你……你怎么回来了?”她说。

我没回答她,伸手推开门。

她往后退了一步,门全开了。

房间里不大,一张双人床,一个电视柜,两把椅子。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旁边的床头柜上摆着两只碗,里面是馄饨,还冒着热气。

那男的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病号服。

瘦高个,头发花白,脸色发黄,的确是贾英勋说的那副样子。

他的眼睛很亮,直勾勾地看着我,嘴角微微翘着。

我站在门口,腿像灌了铅。

“建明,”老婆往前走了一步,“你听我说……”

我抬手打断她,盯着那男的:“你是谁?”

他坐那没动,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老婆,然后慢慢站起来。

我叫刘志强,”他说,声音有点沙哑,“是你老婆的……

“是我以前的朋友,”老婆抢过话头,“我们……我们好多年没见了。”

她说话的时候不敢看我,眼睛一直盯着地上。

我看着刘志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面色蜡黄,眼眶发青,脸颊凹陷,病号服里面套着一件秋衣,手腕上还戴着医院的腕带。

确实是病人。

“你有什么事非得今天在这说?”我问。

建明,”老婆又往前走了一步,拉住我的胳膊,“我们回家说行不?

我没理她,看着刘志强:“我问你呢,有什么事。”

他笑了笑,那笑容让人很不舒服。

“我得了尿毒症,”他说,“没多少日子了。”

我心一沉。

“我就是想见她一面,没别的意思。”

那你把她带到酒店来见?

“医院不让待太久,”他说,“我这情况你也看到了,住在医院里,出入不方便。今天下午我请假出来的,晚上得回去。”

“那你们见面,非得开房?”

“我们聊得久,找了个地方坐坐。”

老婆在一旁拽我的胳膊:“建明,回家说行不行?求你了。”

我甩开她的手,走得她跟前,压低声音问:“你跟我说实话,你们俩什么关系?”

她张了张嘴,眼泪又出来了。

“他以前……以前是我对象。”

以前的对象?”我声音不由得大了,“那你们大半夜的在酒店干什么?

“真的就是见一面,”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说想见我最后一面,我就……我就……”

“你就来酒店?”

“我没办法,他说在医院不方便,我也怕你知道多想,就……”

我转过身,背对着她,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哭声。

我抬起头,正好看见床头柜上那两碗馄饨。

都还没怎么动,汤上面已经浮了一层油。

“你们聊了多久了?”我转过来问老婆。

“下午就来了。”

“下午四点到现在?”

她没说话。

“就坐在这聊天?”

她点点头。

刘志强一直在看我,那眼神让我浑身不舒服。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要见她也见了,现在该走了吧?”

他没动,看着我老婆。

“玉珍,我跟你说的那事……”

“你走不走?”我的火一下子上来了。

建明,”老婆拉住我,“你别……

“我问你,走不走?”

刘志强慢慢站起来,收拾了一下自己带的包,然后看着我老婆。

“玉珍,那个事你再考虑考虑,我是真没办法了。”

老婆没说话,低着头。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怜悯,又像是嘲讽。

然后门关上了。

我和老婆站在房间里,馄饨汤已经凉透了。

04

回家的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

我开车,她坐在副驾驶,头靠在车窗上,眼睛看着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从她脸上滑过去。

进了家门,我把外套脱了,坐在沙发上。

她站在玄关,还没换鞋。

“坐吧。”

她换了拖鞋,走过来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

“钱呢?”

她一愣:“什么钱?”

“刚才那男的说的事,是不是关于钱?”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他要多少钱?”

“他……他没说要。”

“那他说的是什么事?”

她咬了咬嘴唇:“他说他缺钱治病,问我能借他多少。

你借了?

“我还没答应他。”

“以前呢?以前借过没有?”

她又沉默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的APP,递给她:“你自己看看你的流水。”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白了。

半年,十三万两千。

每个月的取款记录,多的八千,少的两三千。

“我都不知道,”我说,“你什么时候取的这些钱?”

她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你是不是一直给他钱?”

她不说话。

“说话啊!”

给了,”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陆续给了半年。

我站起来,在客厅走了几圈,又走回来。

“他到底是谁?”

“我跟你说了,以前的对象。”

“以前的对象你给他十几万?”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他说他得了尿毒症,急需钱做透析。他说他家里人都不管他了,他只有我这么一个熟人。”

那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怕你不同意。”

“你都不跟我说,怎么知道我不同意?”

她没回答。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盯着她:“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就是以前谈过,后来分了你,我跟你结了婚,就没再联系过。”

没再联系过?那他怎么找到你的?

“他……他说他打听的。半年前有一天我在菜市场买菜,他找到我,说他快不行了,求我借点钱给他治病。”

“你信了?”

“他那个样子你不信也不行,瘦得脱了相,说话都有气无力的。”

我点了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是怕我知道你以前谈过对象?”

“不是……”

那是为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什么。

“你说话啊!”

“我怕你知道我俩的事,”她说,“怕你多想。”

“你俩什么事?”

她又不说话了。

我盯着她,心里的感觉说不出来。

和她在一起18年,我一直以为她什么都跟我说。

现在发现,她瞒着我的事,比我想象的多得多。

“他今天来找你,就是为了要钱?”

“他要多少?”

“二十万。”

“二十万?”我声音一下子高了,“你打算给他?”

那你今天去见他,就是为了谈这件事?

她又点头。

“那他为什么穿病号服?”

“他从医院溜出来的,下午他说他做完透析,找了个机会溜出来见我。”

“那你们就约在酒店?”

“他住的医院离那酒店近,他说他时间不多,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说说。”

我深吸一口气,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明天我去见他。”

她抬起头看我,眼里闪过惊慌:“你见他干什么?”

“跟他谈谈。”

“你别去!”

“为什么?”

她咬了咬嘴唇:“他那人……跟人说话不客气,我怕你俩闹起来。

“我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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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我没去公司。

老婆一早起来给我做了早饭,我没吃,出门开车去了城西。

我找了家医院一家一家问,问到第三家的时候,一个护士说刘志强在住院部七楼。

我坐电梯上去,找到他的病房。

三人间,他靠窗,正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见我来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还真来了。”

我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咱们把话说清楚,”我说,“你跟我老婆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不是说了吗?以前处的对象。”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那你为什么找她要钱?”

他没回答,翻了个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你自己看。”

我打开信封,抽出一沓纸。

纸张都发黄了,边角有些脆。

是一份收养登记证明。

上面有肖玉珍的名字,还有她的亲笔签名和手印。

时间是18年前。

我把纸上的内容看了一遍,脑子开始发懵。

上面说的是,她同意将一名女婴交由他人收养。

监护人签名那一栏,写着“刘志强”和“肖玉珍”。

我看了好几遍,手在发抖。

“这个孩子……”

“你和你老婆结婚的时候,她刚生完孩子没多久,”刘志强说,“那孩子是我的。她生下来,我们养不起,就送了人。”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她从来没告诉过你吧?”

我把材料放下,盯着他:“你想拿这个威胁她?

“我不是威胁,我是实在没办法了,”他说,“我得了肝病,虽然不到晚期,但也够呛。我没钱治,家里人不管我,我只有这条路了。”

“你拿这事敲诈她?”

“我就是让她帮帮我,看在以前的份上。”

“你都知道她结婚了,还来纠缠她?”

“我没办法,”他的声音真带着点苦,“换你你也一样,命都没了,什么脸面都不重要了。”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那团乱麻越来越乱。

老婆生过孩子。

和别人生的孩子。

送了人。

18年,一个字都没跟我说过。

“她给你钱,就是因为这个?”

“对,”他说,“她说让我别告诉你,也别去找那孩子。我说行,但我要钱治病。”

你要二十万?

“二十万我拿走以后,再也不找她。”

“你说话算数?”

“我一个快死的人,骗你有什么意思?”

我站起来,没再看他。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问了一句:“那个孩子,现在在哪?”

他没回答。

我又问了一遍。

“我也不知道,”他说,“当年是通过一个亲戚送的,去了外省。”

我出了病房,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走廊那头有个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

我掏出手机,给老婆打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

“喂?”

“你在哪?”

“在家。”

“我马上回来。”

06

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水,一口没喝。

我走过去,把那几张发黄的纸放在茶几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刷白。

“他给你的?”她问。

“你自己先说说,怎么回事。”

她双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好长时间她都没说话,我站在她面前,等着。

“十八年前,”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他是我在大学时谈的对象。谈了三年,大学毕业那年我怀了孩子。他说他会负责,让我把孩子生下来。”

“然后呢?”

“孩子生下来,他说他要去外地找工作,说等安顿好了就来接我们。我抱着孩子等了三个月,他一封来信都没有。”

“你去找过他吗?”

“怎么找?我连他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爸妈知道了,气得不行,让我把孩子送走。说我还年轻,不能因为这个毁了后半辈子。我妈找了她的一个远房亲戚,那家人在外省,一直没孩子,愿意收养。”

“你就把孩子送了?”

她抬起头,眼睛通红:“你说我该怎么办?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没工作没收入,爸妈也不帮我。那孩子跟着我,连奶粉都喝不上。”

我没说话。

“送走那孩子的时候,我哭了好几天。我不敢去见她,我怕见了就不忍心送了。后来我妈跟我说,那家人对她挺好的,当亲生的养。我心里才好受一点。”

“那你怎么又跟刘志强联系上了?”

“半年前他找到我,说他得了肝病,肝硬化早期,再不治就晚了。他说他没钱,求我看在以前的情分上帮他一把。”

“你帮了?”

“刚开始我也不想理他。可是他说,他要是治不好,他那份什么材料就会寄到你手上。”

“什么材料?”

“就是他给你的那份材料。他在送孩子的时候偷偷留了一份,复印了收养证明。”

我看着茶几上那沓泛黄的纸。

“他拿这个威胁你?”

“不是威胁,他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他说他不想死,想活下去。”

“所以你每个月给他打钱?”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威胁你,你可以报警,可以跟我说。”

她抬起头看我,眼里有泪:“我跟你说什么?说我以前跟别人生过孩子?说我生完孩子就送人了?我张不开那个嘴。”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

“你觉得我不会原谅你?”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敢赌。”

“那孩子的事,你打算瞒我一辈子?”

她低下头,眼泪一滴滴落在手背上。

“我不是故意瞒你的。这些年,我有时候一个人坐在这,会想起那个孩子。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养父母对她怎么样,她现在长成什么样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你是怎么拿到那孩子的消息的?

她抬起头看我:“什么消息?”

“别瞒我了。你肯定是找到她了,不然你不会这么听刘志强的话。”

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说:“他半年前找到我的时候,给了我一张照片。是那个孩子的近照,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说养父母把她养得很好,长得挺漂亮的,现在在读高中。”

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个扎马尾的女孩,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跟旁边的同学有说有笑。

脸圆圆的,眉眼跟她妈很像。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你没去找过她?”

“我不敢去,”她说,“我怕她恨我。”

我把手机还给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抽了根烟。

楼下小区的路上,有小孩在追着跑,笑声传上来。

我喷了一口烟,看着它散在风里。

我的老婆,我认识她18年,以为我很了解她。

结果呢?

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件事能真的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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