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深秋,我蹲在公墓角落里,靠着一块灰扑扑的墓碑放声大哭。
风很大,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脸上的妆早就花了。
我不管不顾,把积压了半年的委屈全倒出来:被裁员、被离婚、被赶出家门……哭着哭着,一瓶矿泉水递到我面前。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我身后,眼眶红红的。
“这我爸的碑。”他指了指我靠着的那块石头,“你哭得比我还伤心。”我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他又说了一句话,让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01
冰箱里最后一颗鸡蛋已经过期三天了。
我盯着那颗鸡蛋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拿出来煮了。不是因为舍不得扔,是因为银行卡里只剩下83块钱,我不敢浪费任何能填肚子的东西。
鸡蛋煮好了,我坐在床边,剥开蛋壳,咬了一口。蛋白有点发粘,口感不对。我嚼了两下,硬吞下去,眼泪就掉下来了。
半年了。
从被裁员的那个下午开始,我的日子就像坐在滑梯上,一路往下出溜,连个刹车的坡都没有。
先是被公司通知部门裁撤,我拿了两个月赔偿金走人。接着我老公——不对,应该叫前夫——陈炎彬,那天晚上回来就跟我说,咱俩离了吧。
理由很直白:你没了工作,咱俩的房贷谁还?就你那点赔偿金,够撑几个月?再说了,咱俩结婚这么多年也没个孩子,我爸妈那边催得紧。
我没哭,也没闹。签字那天很平静,就跟签个快递单似的。
只是签完字,我发现自己连住的地方都没了。
那套房子是陈炎彬家出的首付,写的他一个人的名字,跟我没关系。
我收拾了两箱衣服,搬出来,在城中村找了个月租八百的单间。
然后就开始了漫漫的找工作之路。
简历投出去几百份,面试通知不超过十个。
见了面,人家一看我32岁,离异,脸上的笑容就淡了几分。
有一家公司的HR甚至直接问我:“你这个年纪,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我说我不打算要,我一个人养不起。
HR笑了笑,让我回去等通知。
等来的永远是“很遗憾”。
我靠打零工撑着:发传单、做促销、帮人看店。一天一百块,还不够交房租的。房东已经打电话催了三次,每次都把话说得很难听。
我把最后一口鸡蛋吃完,擦擦手,拿起手机。
朋友圈里,以前的同事晒着旅游照、晒着孩子、晒着新买的包。
我翻着翻着,忽然觉得这屋子里闷得喘不上气。
我想我妈了。
我妈走的时候我才二十出头,她没什么钱,但总爱说一句话:闺女,心里苦了就找个地方痛痛快快哭一场,哭完了日子还得过。
去哪哭呢?
总不能蹲在马路边哭,那也太丢人了。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去公墓。
那个地方没人管你哭不哭,哭多大声都没人嫌你吵。而且,说不定哭一哭,还能沾点阴气,把自己这倒霉运气冲一冲。
我这个想法挺可笑的,但当时我真的想不出第二个地方了。
我换了一身黑衣服,把头发随便扎起来,背上包就出门了。
那个公墓在郊区,坐公交车要两个小时。
我在车上晃晃悠悠,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从高楼变成荒地。
到了站,下车,走了二十分钟。
公墓在山上,风很大,吹得路两旁的树哗哗响。
我沿着台阶往上走,路过一排排墓碑,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但一想到自己穷得叮当响,连鬼都懒得找我这种没油水的,胆子又大了几分。
我挑了一块看起来最气派的墓碑。
碑很大,黑色大理石,刻着金色的字,周围打理得很干净,一看就是有人常来祭拜的。
墓碑上贴着一张照片,是个中年男人,面相挺和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我蹲下来,靠在碑上,深吸一口气。
然后就放声哭了起来。
我真的哭得很用力,把所有的委屈全倒出来。哭被裁员的憋屈,哭离婚的不甘心,哭找工作处处碰壁的绝望,哭银行卡里只剩83块钱的狼狈。
哭了大概有二十多分钟,嗓子都哭哑了。
忽然,一瓶矿泉水递到我面前。
我抬起头。
一个男人站在我身后,三十多岁的样子,穿一身黑西装,手里还拿着一束白菊花。
他眼眶红红的,显然也哭过。
他看着我,表情很复杂,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别哭了。”他把水递过来,“喝口水。”
我没接水,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你哭的是谁?”他问我。
我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总不能说我只是随便找个碑来哭,那也太丢人了。我随口编了一句:“我爸。”
那男人愣住了。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指了指我靠着的墓碑,声音有点发颤:“……这我爸的碑。”
02
我整个人僵住了。
就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刚才哭得发热的脸一下子凉透了。
我低头看看靠着的墓碑,再看看石碑上那张照片,又看看面前站着的男人,脑子嗡嗡响。
我俩长得是有点像。
不,也不能说像,就是那种……眉眼间的感觉,有点相似。
“对、对不起。”我赶紧站起来,腿都蹲麻了,差点没站稳。我扶着墓碑,连连鞠躬,“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随便……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不能说我就是想来哭一哭,随便找了个碑,没想到撞上人家亲儿子来上坟。
太丢人了。
“没事。”那男人摆摆手,把花放在墓碑前,蹲下来擦了擦碑上的灰,“你来都来了,也算是……缘分。”
我也不知道他说的缘分是什么意思,反正我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我:“擦擦脸,妆都花了。”
我接过来,胡乱擦了擦。纸巾上全是粉底的颜色,我知道自己现在肯定特别狼狈。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李雯静。”我老实回答。
“我叫赵一鸣。”他站起身,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这是我爸,赵建平,走了两年了。”
“节哀。”我低着头说。
“没事,都过去了。”他叹了口气,“倒是你,你刚才说……也是来哭你爸的?”
我脸又红了。
说实话还是继续编?说真话的话,他会不会觉得我脑子有病?但要是继续编,万一他问起细节,我根本编不出来。
“……对不起。”我咬了咬牙,决定坦白,“我刚才跟你开玩笑了,其实我不是来哭我爸的。我就是……心里太苦了,找不到地方发泄,就跑来公墓随便找了个碑哭。”
说完,我做好了被他骂的准备。
赵一鸣看着我,愣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眉头又皱起来。他看着我,就像在看一个奇怪的物种:“你……专门坐车来墓地,找个不认识的人的碑,哭一场?”
“嗯。”
“为什么?”
“因为这儿安静,没人管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他爸的墓碑,又抬头看了看我。他的眼睛有点红,声音也有些哑:“你知道我爸生前经常说什么吗?”
我摇摇头。
“他说,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赚钱,是想哭的时候找不到一个能哭的地方。”赵一鸣蹲下来,用手摸着墓碑上那张照片,“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只能站着。
赵一鸣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看着我:“你刚才哭得真伤心,比我这个亲儿子来上坟的时候哭得还伤心。”
“那是因为我惨。”我自嘲地笑了笑,“半年内连丢工作带离婚,连房子都没了,下个月房租还不知道在哪。”
我说得很平静,但声音还是有点抖。
赵一鸣又沉默了。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然后抬头问我:“你支付宝多少?”
“啊?”
“我问你支付宝账号。”
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还是报了一串数字。他低头操作了几下,我的手机就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愣住了。
一条银行短信。
您的账户收到转账:3000000.00元。
我数了好几遍。
三百万。
我抬起头,看着赵一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拿着。”他说,语气很平淡,就像给了我三百块似的,“我爸生前就喜欢你这样的。”
03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晚上了。
我把门反锁了,坐到床边,掏出手机,盯着那条银行短信看了足足一个小时。
三后面跟着六个零。
我掐了自己好几下,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疼是真的疼,短信也是真的短信。
这世界疯了。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拿起来看一遍。钱还在,没有消失。我忽然有点害怕,怕这是一场骗局,怕明天早上起来钱就被转走了。
我给赵一鸣发了一条消息:“这钱我不能要。”
他很快回:“为什么不能要?”
“我跟你非亲非故。”
“你在我爸坟前哭了一场,那就是缘分。”
“那也不值三百万。”
“值不值我说了算。”
我盯着屏幕,不知道怎么回。他又发了一条:“明天中午,中山路的茶楼见,咱俩聊聊。”
我没回,但他也没再发。
那一晚我几乎没睡。
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越想越觉得像假的。
但手机里的余额提醒我,这是真的。
一个陌生人,因为我哭了他爸的坟,就给了我三百万。
第二天上午,我坐公交去了中山路。
那个茶楼很气派,一看就是有钱人去的地方。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推门进去了。
赵一鸣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他看见我,招招手:“来了,坐。”
我坐下,服务员过来,我点了一杯最便宜的菊花茶。
赵一鸣给我倒了杯茶,开门见山:“你是不是特别想知道,我为什么给你那笔钱。”
我点头。
“我爸走之前,留了一本日记。”赵一鸣从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翻开,指给我看其中一页,“你看这段。”
我接过来看了看。
字迹很工整,像是用心写的。
上面写着:“我这辈子没欠过别人什么,唯独欠一个人的。那是个笑起来有酒窝的姑娘,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帮过我。我找了十年没找到,如果能遇到她,替我还了这个情。”
“你爸要找的是个笑起来有酒窝的人?”我问。
“对。”
“可是……”
“可是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笑的时候确实有酒窝,但你怎么知道?”
赵一鸣笑了:“你在墓地的时候,虽然一直在哭,但有那么一瞬间你愣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我看见了。”
我愣住。
我当时根本没注意自己是什么表情。
他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你再看看这个。”
那是他爸的照片,赵建平。五十多岁的样子,国字脸,笑得很温和。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总觉得有点眼熟,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你爸……”我迟疑地开口,“我跟你爸,是不是见过?”
“这正是我想问你的。”赵一鸣收起照片,“你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印象。”
我仔细回忆了半天,最终还是摇摇头:“想不起来。”
“不急。”赵一鸣说,“慢慢想。”
04
从茶楼出来,我心里像堵着一团棉花,闷得难受。
三百万还在卡里,但我更想知道的是,赵建平到底跟我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要找我?
他在日记里写的“最绝望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我什么时候帮过他?
我今年三十二岁,十年前刚大学毕业,二十二岁。
那时候我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一个月工资两千五。每天挤公交上下班,跟人合租一个两居室,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翻出手机里存的旧照片,一张一张看。毕业照、同事聚餐、周末出去玩……突然,我停住了。
那是2010年拍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站在一个公园的门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睛有点红,像是刚哭过。
背景是公园门口的那条长椅,长椅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皱巴巴的西装,低着头。
我盯着那个人的背影,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那张长椅……
我想起来了。
2010年夏天,我刚毕业没多久,面试了好几家单位都没过。
那天我面试又失败了,坐在那个公园的厕所里哭了一场。
出来的时候,看见一个男人坐在长椅上,西装的扣子都掉了,手里攥着一份文件,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在哭。
一个中年男人,在公园长椅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当时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摸了摸口袋,只有半包纸巾。我走过去,把纸巾放在他身边,说了一句:“会好的。”
然后我就走了。
连他的脸都没看清楚。
那张照片是我那天随手拍的,拍的是公园大门,根本没注意把他也拍进去了。
我放大照片,使劲看那个男人的脸,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侧脸,根本认不出是谁。
但这个背影,跟赵建平的照片……
很像。
我打电话给张雨婷。
张雨婷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在一家报社当编辑。她是我为数不多还有联系的朋友,也是少数几个知道我处境的人。
“雨婷,帮我查个事。”我说,“2010年,建平地产集团,是不是出过什么事?”
电话那头,张雨婷愣了一下:“建平地产?你说的是那个地产大亨赵建平?”
“他公司十年前确实差点倒闭,最后一刻才缓过来的。”张雨婷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帮我查查那段时间,他有没有去过中山公园。”
“等等,你怎么跟他扯上关系了?”
“回头跟你说。”
挂了电话,我坐回床边,盯着手机里那张旧照片。
如果一个身家上亿的大老板,十年前差点破产,那他最绝望的时候,会不会就是坐在公园长椅上哭的时候?
而我,正好在那天给了他半包纸巾。
然后他记了一辈子。
05
张雨婷的效率很高。
第二天下午,她就给我发了一堆资料。全是十年前建平地产的新闻报道。
我用手指划着看。
2010年7月,建平地产资金链断裂,银行抽贷,项目停工。
外界都以为赵建平要完了。
但就在那个月底,他突然拿到一笔融资,集团活过来了。
张雨婷还发了一张旧报纸的扫描件。
那是当年《经济日报》头版的照片,上面拍的是赵建平的公司大楼。照片一角,有个穿西装的男人拿着公文包走出来,低着头,神情疲惫。
是赵建平。
报道的日期:2010年7月15日。
我把那张照片跟自己手机里那张公园照片放到一起对比。公园照片的日期水印:2010年7月15日。
同一天。
也就是说,赵建平那天,可能从公司出来,去了中山公园。
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后背一阵阵发凉。
原来那个坐在长椅上哭的男人,真的是他。
那包纸巾是我给的。
他记住了。
然后十年前,他把这个事写在日记里,临死前还惦记着。
而他儿子,因为我在他坟前哭了一场,又刚好笑起来有酒窝,就以为我是他爸要找的那个人。
所以给了我三百万。
我把手机放下,坐在床边,深呼吸了几次。
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拿着这三百外,什么都不说,重新开始。赵一鸣给都给了,他也不会查账。
二,告诉他实情:“我是递纸巾的那个人,但我不记得了。而且我帮你爸,只是因为当时我也很难过,不是图什么回报。”
说实话,我偏向一。
我太缺钱了。三百万对我来说,是救命钱。能租房、能换个城市、能重新开始。
但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还是做不到。
我拿手机拨了赵一鸣的电话。
“喂?”他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李雯静,想起来了?”
“赵总。”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有个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你说。”
“十年前我确实见过你爸。”
电话那头安静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是那种空气都凝固了的安静。
我继续说:“但我不是笑起来有酒窝才帮他的。那天我也很难过,蹲在公园厕所里哭了半天。出来的时候看到他坐在长椅上哭,我就递了半包纸巾。”
“你说……你现在想起来了?”他的声音很沉。
“我翻到了旧照片,跟你爸那段时间的新闻报道对上了。日期是同一天,地点也是同一个公园。”
他又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我头皮发麻。
“那三百万,你拿得心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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