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许国富蹲在广州塑料厂车间地上,满手油污地修模具。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十几下,他腾不出手接。
等他一身汗味跑到办公室拿手机时,看到老婆张丽娟发来的短信,手一下子抖了——女儿高烧39度,学校让签字转院。
他冲进厂长办公室预支工资。
厂长不紧不慢地翻抽屉,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借条,往桌上一拍:“上个月刚签的,连本带利一万零四百,先把这笔还了再说吧。”许国富盯着那张借条看了半天,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他不是记不起来,他是看见签字的位置不对——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名靠右,是郑瑾瑜教他的。
01
许国富蹲在车间地上,眼睛盯着手里的模具发呆。
那是块塑料模具,坏了个角,下午要交活。他手里的锉刀已经磨了二十分钟,可脑子里全是那张借条。
他明明记得上个月没借过钱。
那天晚上,郑瑾瑜喊他出去喝酒,说是谈了个大客户。
许国富本来不想去,老婆张丽娟催他:“你小舅子给你介绍生意,你不去,你是不是傻?”他就去了。
酒桌上摆了一桌子菜,郑瑾瑜叫了两个老板模样的人一起喝。
许国富平时不喝酒,那天架不住劝,喝了两杯白的就晕了。
醒来的时候,他趴在桌上,手里攥着笔,面前摊着一张纸。
郑瑾瑜拍着他的肩膀说:“姐夫,没事,签个字就行,帮兄弟一个忙。”他就签了。签在哪儿了,签的是什么,他根本没看。
现在他总算明白了,他签的就是那张借条。
“许国富!”
车间主任老刘站在门口喊他:“磨完了没?下午三点要报检,别耽误事。”
许国富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快了快了。”
老刘走过来看了一眼模具:“你这磨了半天还在磨?你手在抖什么?”
“没,没抖。”
“没抖就给我快点。”老刘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许国富使劲吸了吸鼻子,拿起锉刀继续磨。
他不敢停,停了就没钱,没钱女儿就看不了病。
前几天刚跟老婆吵了一架,因为她说他窝囊,他说谁说你男人窝囊?
她说厂里都这么说。
许国富气得摔了一个碗,但摔完了他又蹲下捡。
捡完他就觉得更窝囊了,连摔个碗都要自己收拾。
下午五点半,许国富把模具交上去,就赶紧往医院跑。
女儿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张丽娟坐在床边,看到他进来也没说话,指了指桌上的缴费单。许国富看了一眼数字,腿有点软。
“我,我明天找厂里想想办法。”
张丽娟抬起头看他,眼睛红红的:“你今天不是说去预支工资了吗?”
“预了。”
“钱呢?”
许国富张了张嘴,声音小的像蚊子:“没预到。”
“为什么?”
“他们说我上个月借了钱,要先还上。”
张丽娟“噌”地站起来:“你什么时候借的钱?”
“我,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张丽娟的声音大了起来,“你不知道谁替你签的字?”
许国富低着头不说话。
张丽娟看着他的样子,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又是郑瑾瑜对不对?他又拿你当冤大头了对不对?”
“他,他说是帮我介绍生意。”
“帮你介绍生意?他把你卖了你还帮人数钱!”张丽娟气得浑身发抖,“我告诉你许国富,这次我不帮你,你自己惹的祸自己担。”
许国富蹲在病房门口,看着走廊尽头哭了一声。
他摸出手机给郑瑾瑜打电话,响了十几声没人接。
他又打,还是没人接。
打到第五个的时候,电话终于通了,那边传来郑瑾瑜的声音:“姐夫啊,我正忙呢。”
“那条欠条是怎么回事?”
“什么欠条?”
“你那天晚上让我签的,一万多。”
“哦,那个啊。那是帮朋友借的,你放心,没事的。”
“八千变一万多,这叫没事?”
郑瑾瑜在电话那头笑了:“姐夫,利息嘛。做生意不就这回事?”
“你是不是坑我?”
“姐夫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我可是你亲小舅子,我能坑你?”
许国富攥着手机,手指头都白了。
“你先忙,改天我找你喝酒。”郑瑾瑜说完就挂了。
许国富蹲在走廊上,手机屏幕亮着,上边显示通话结束。他一直蹲到护士过来说要关门了,才站起来往外走。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天。
广州的夏天闷热得要命,天上连颗星星都看不见。
他突然想起老家的天,夏天躺在大院里,能看到满天的星星。
他十六岁出来打工,十八年,到现在还住着出租屋,还欠着债,还被人当傻子一样坑。
他掏出烟,点了一根。
烟雾在路灯下散了,许国富踩灭烟头往公交站走。
他知道,那条借条不还,厂里一分钱都不会再给他。
女儿的手术费,老母亲的医药费,下个月房租,全都没着落。
他不知道怎么走回去。
但他知道必须走。
02
第二天早上六点,许国富就去了厂里。
他想找老刘,看能不能先支一点工资。
老刘是车间主任,平时对他还算不错。
他到车间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对——几个工人围在一起说话,看他进来就散了。
“怎么了?”许国富问一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工友。
“你还不知道?厂子被一个老板买了。”
“哪个老板?”
“听说是个外地来的,以前挺有钱,后来破产了。现在来咱们厂当老板。”工友压低声音说,“老刘可能要走了。”
“新老板要换人,听说要把管理层都换一遍。”
许国富心里咯噔一下。
他刚想去找老刘,就看见一个老头从办公室走出来。
老头大概六十多岁,穿着普通的灰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不像个大老板。
工友们说他就是新来的卢水生。
卢水生站在二楼走廊上,往下看了一眼车间,然后慢悠悠地走了。
许国富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钟。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个背影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上午九点,人事通知开会。
全车间的人都去了,挤在食堂里。
卢水生站在前面,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我是新来的厂长卢水生。今天我宣布三件事。第一,生产部经理调走。第二,车间主任老刘暂时不动。第三,从今天起,车间按件计酬,质量不合格要扣钱。”
食堂里嗡的一声炸了。
有人当场喊:“按件计酬?那让我们怎么活?”
卢水生没说话,等他们吵够了才说:“谁要是不想干,可以走。”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许国富站在人群里,心里七上八下的。
按件计酬意味着他要更拼命干,但质量不合格还得扣钱。
老刘暂时不动,但谁知道哪天就被动了。
他正想着,兜里的手机响了——是张丽娟。
“许国富,你今天去跟厂长说说,看能不能先预付工资。”
“刚换了新厂长,不好说。”
“新厂长?”张丽娟的声音一下子尖了,“那更得说,万一新来的不认旧账呢?”
“再等等吧。”
“等?等到女儿出不了院?”
许国富咬咬牙:“好,我去说。”
他站在厂长办公室门口,手心冒汗。门是虚掩着的,里边传来卢水生的声音:“进来。”
许国富推门进去。卢水生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根烟。
“有事?”
“卢厂长,我是模具车间的许国富。我女儿病了,想预支一个月的工资。”
卢水生看了他一眼:“你是哪个车间的?”
“模具车间。”
“干活多久了?”
“十二年。”
“十二年的老工人,还要预支工资?”卢水生把烟摁灭,“你每个月挣多少?”
“三千多。”
“三千多,十二年,你预支了多少次?”
许国富张了张嘴,没说出口。
“你上个月签了借条吧?”卢水生拉开抽屉,拿出那张借条,“八千块,一个月利息两千四。这是高利贷。”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签?你活了这么多年,不知道借钱要还?”
许国富低着头。
卢水生看了看他:“我问你,你觉得你为什么穷?”
许国富愣住了。他没想过这个问题。穷就是穷,还有什么为什么?
“因为你只会干,不会想。”卢水生把借条收起来,“你先回去吧。”
“那我预支工资的事?”
“再说吧。”
许国富走出办公室,心里又酸又涩。
他找到老刘,说了预支工资的事。
老刘叹了口气:“老许啊,不是我不帮你,现在新老板说了算,我说了不算。”
“刘哥,你就帮我跟厂长说一句。”
老刘看了他一眼:“行,我帮你去说。”
下午三点,老刘来找许国富。
他脸色不太好,说话的时候嘴唇动了半天才出声:“老许,我跟厂长提了,他说不用预支工资,直接把你裁了就行,这样你还能拿补偿。”
许国富脑子嗡的一声。
“他,他要裁我?”
“嗯。”
“为什么?我是全车间干活最多的。”
老刘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只说了句:“老许,你也看到了,新老板跟咱不是一路人。”
03
许国富一夜没睡。
他把这个月在车间里的活在心里过了一遍。干得最勤,走得最晚,工资最少。别人嫌累不干的,他都干了。到头来新老板一来,第一个裁的就是他。
张丽娟骂了他一个晚上:“我就说你没用,你看看你,干了十二年让人一脚踢出来,你怎么这么窝囊?”
许国富窝在床上,一言不发。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卢水生。
“卢厂长,我不服。”
“不服什么?”
“我干得最多,为什么裁我?”
卢水生靠在椅子上:“那我问你,这十二年,你学到了什么?”
“我,我能修模具。”
“修模具?”卢水生笑了笑,“修模具的满大街都是。你有什么不可替代的?”
许国富说不上来。
“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卢水生看着他,“你把‘吃苦’当成本事。你以为你比别人多干两小时,你就比别人厉害。可你看看,你干了十二年,女儿看不起病,老婆天天跟你吵,你还欠着高利贷。这就是你的本事?”
许国富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你知不知道,《遥远的救世主》里有一句话,世界上没有救世主,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卢水生站起来,走到窗前,“我当年修自行车的时候,也觉得吃苦就能赚到钱。后来发现,吃苦是手段,不是目的。如果你的方向错了,你越吃苦越穷。”
“那我要怎么才能不穷?”
“先学会不被人坑。”
许国富看着卢水生,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你知道那张借条是被坑的?”
“我当然知道。”卢水生转过身,“我还知道坑你的人是你小舅子。”
“那你还裁我?”
“因为你连谁坑你都不知道,我不裁你,你也留不住。”卢水生说,“不过我可以给你三个月时间。三个月之内,你要是能证明你不是只会干不会想,我就把你留下来。这三个月,你的工资照发。”
“证明什么?”
“看完这本书,写一篇心得给我。”卢水生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遥远的救世主》。
许国富接过书,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字,满篇都是他看不懂的专业词。
“我,我文化不高,怕看不懂。”
“看不懂没关系,慢慢看。”卢水生说,“你那双眼睛是好的,脑子也是好的,就看愿不愿意用。”
许国富拿着书走出办公室。在走廊上,他碰到了老刘。
“厂长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看书。”
“看书?”老刘愣了一下,“看什么书?”
许国富给他看了看封面。老刘看了一眼就笑了:“《遥远的救世主》?这是拍电视剧那个吧?”
“不知道。”
“老许,我看你就别折腾了,这种书不是你这种人看的。”
“我这种人怎么了?”
“没什么。”老刘摇摇头,“我劝你一句,要么去找新工作,要么就按他说的话去试试,别两头都担着,到时候两头空。”
许国富没说话,把书装进口袋,回了车间。
那几天,他白天干活,晚上看书。
开头两页,他读了三遍才勉强理解第一句话。
什么“强势文化造就强者,弱势文化造就弱者”,什么“你不知道你,所以你是你”,都是什么意思?
张丽娟看他天天捧着书,觉得他疯了:“你看这些干什么?能当饭吃吗?”
“新厂长让我看的。”
“新厂长?那个老头子?他是不是耍你?”
许国富不理她,继续看。
看到03的时候,他停住了。
书上写:“一个人只有觉到、悟到,才是真正属于他的。别人给的,他接不住。”这句话扎在他心里,半天拔不出来。
他突然想起来,这些年别人给他的东西,他确实都接不住。
别人给的活,他干到累趴下,还是挣不到钱;别人给的机会,他抓不住,因为看不明白。
他想了一夜,第二天去找卢水生。
“卢厂长,我想请个假。”
“请假干什么?”
“我想去深圳看看。”
“看什么?”
“看看别人是怎么赚钱的。”
卢水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我给你五天假。”
04
许国富去了深圳,待了五天。
他没去旅游景点,就去了几个工业区。
他站在一个电子厂门口,看着工人们排着队上下班,每个人脸上都跟他一个表情——累,麻木。
他去了人才市场,看到一个个年轻人拿着简历,排着队面试。
有个招聘的人问一个年轻人:“你会什么?”年轻人说:“我什么都会。”招聘的人说:“你什么都不会。”
许国富站在那里,突然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年轻人。
在深圳的第三天,他在路边见到一个收废品的老头。
老头推着三轮车,上面堆满了纸箱子和空瓶子。
许国富觉得这老头眼熟,走到跟前才发现,是他在厂里见过几次的一个人。
那老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你也是来找活干?”
“不是,我出来看看。”
“看别人怎么赚钱。”
老头笑了:“你看我们这些收破烂的,一天能赚多少?”
“多少?”
“卖力气的话,一天五六十。要是把废品分类挑出来,卖到专门的回收站,一天一两百。”
许国富愣了一下:“那你现在是哪种?”
“以前卖力气,现在学聪明了。”老头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我儿子开的回收站,我把货卖给他,他再卖给大厂。”
许国富接过名片,看了看,上边写着:腾飞废品回收站。
他想了想,问了老头的电话,记下来。他觉得这个老头跟卢水生有点像,都是那种看着不起眼,但心里有数的人。
回广州那天,许国富坐在大巴上,看了五个小时窗外的风景。
他一直在想,收破烂的都能赚一百多,自己当工人怎么就只能赚三千?
差距在哪儿?
差距在他没想。
他就知道低头干活,不知道抬头看路。
他想起了《遥远的救世主》里还有一句话:穷人和富人的区别,不在谁更拼命,而在谁更会思考。
到了广州,他没回家,直接去了厂里。
卢水生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看他进来,也没说话,倒了一杯茶给他。
“怎么样?”
“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一模一样的自己。”
卢水生笑了:“那你知道自己为什么穷了?”
“知道。因为我只会干,不会想。”
“继续。”
“我干了十二年,从没想过这十二年在干什么。我不了解机器,不了解客户,不了解市场,就知道修模具。”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改?”
许国富想了想:“我想学。”
“学什么?”
“学怎么赚钱,不是学怎么干活。”
卢水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终于开窍了一点。”
许国富坐在椅子上,把那五天在深圳的经历讲了一遍,包括那个收废品的老头。
卢水生听完,点了点头:“那个老头说得对。一个东西,你是把它当废品卖掉,还是把它当原料卖掉,完全取决于你的认知。同样的道理,一个人,你是把他当劳动力用,还是当资源用,也取决于你的认知。”
“那我要怎么提高认知?”
“多看,多听,多想。”卢水生说,“等你把这个月工钱攒够了,去学点新东西。”
“你自已想。”
许国富回去后,琢磨了两天,最后决定去报个销售培训班。
他以前觉得销售都是坑人的,但他现在觉得坑人的不是销售,是那些没本事只会骗人的销售。
老刘听到他说要去学销售,嘴都合不拢:“你疯了吧?你一个修模具的去学销售?”
“不学怎么行?”
“行什么行?你干好你的活就行了。”
许国富没说话。他突然明白了,老刘跟他一样,都是那种只会干不会想的人。在这条死路上走了一辈子,从来没人告诉过他们还能换个方向。
他交了学费,每周去上两次课。
刚开始听不懂,老师说了一堆术语,他坐在最后一排,一个字都记不住。
但他没放弃,每天晚上回去看笔记,看不懂的就查字典。
一个月后,他突然能听懂了。
老师讲了一个案例:一家工厂,为了抢订单,降了两次价,结果亏本了。
后来他们换了个思路,不降价,而是提高质量,增加服务。
客户觉得值,订单反而多了。
许国富听完,脑子里冒出两个字:思维。
这就是卢水生说的“思维”。
同一个问题,换个方向,结果完全不同。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双眼睛可能真的能看到新东西了。
05
两个月后,厂里出了一件大事。
一批出口订单,交货期只剩一周,车间还在赶。
老刘急得跳脚,天天骂工人干得太慢。
许国富看了看排班表,发现问题不在工人,在流程。
他去找老刘说:“刘哥,要不改一下流程?把原来两道工序并成一道,能省一半时间。”
“你懂什么?设备都不一样,能并吗?”
“可以试试,我跟设备科的问过。”
“试?客户等着要,你试出问题谁负责?”
“可能会快一些。”
“可能?我不冒这个险。”
许国富没办法,只好回去继续干活。
干到第三天,他实在看不下去了——按这个进度,肯定赶不上。他又去找老刘,老刘还是不答应。许国富直接去了厂长办公室。
“卢厂长,我想跟您说个事。”
“说。”
许国富把流程优化方案说了一遍。卢水生听完,看了他一眼:“你自己想的?”
“嗯,跟设备科的讨论过,理论上可行。”
“那你去找老刘,让他执行。”
“老刘不同意。”
卢水生站起来,带着许国富去了车间。他把老刘叫过来:“从今天开始,按许国富的方案调整流程。”
老刘愣了一下:“厂长,这方案我看了,有风险。”
“风险我担。”
老刘看着许国富,眼神复杂。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安排。
调整完流程后,效率确实提上来了。
原来一天出1500件,现在能出2000件。
工人们也没那么累了。
老刘脸上挂不住,在食堂里跟别人说:“这种小聪明有什么用,又不是天天都能改。”
许国富听到了,没吭声。他知道,老刘不服。
订单交付那天,客户来验货,没问题。卢水生把许国富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个信封:“这是三千块奖金。”
“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
“我不是为了奖金。”
“那你为什么?”
“我想留下来。”
卢水生看着他说:“你已经有资格留下来了。不过,这只是开始。你会改变,老刘也会。他改变不了,就会排挤你。”
果然不出卢水生所料。
没过几天,老刘就在车间里跟工人们说,许国富想往上爬,拿工人的腿当台阶。
好几个工人对许国富有了意见,说他“仗着厂长撑腰,看不起老兄弟”。
许国富心里憋屈,但他忍住了。
有一天,老刘当着他的面跟别人说:“我在这厂里干了二十年,从学徒干到主任。他许国富才干了十二年,还是我一手带出来的。现在好了,翅膀硬了,就想飞了。”
许国富咬着牙,没说话。
他回到宿舍,翻开《遥远的救世主》,看到一句话:世上没有救世主,别人给的东西,都不是你的。他想了一夜。
第二天,他去找了卢水生。
“我想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一个人要是只能靠别人,他就永远都站不起来。”
卢水生笑了:“你说得对。谁都不能永远撑着你。你要是想让别人不坑你,就自己先学会看路。”
许国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他写的方案。
不是改流程,是他想在外面接私活,他不给厂里接,自己开了一个小小的模具维修点。
卢水生看完,点了点头。
“你想干?”
“想。”
“那就去干。”
许国富把自己的积蓄拿出来,又借了点钱,在离厂不远的城中村租了个铺面。
白天上班,晚上接活。
刚开始没什么生意,他就去工业区发传单。
后来有人找他修了几次,觉得便宜、手艺好,就开始帮他介绍客户。
两个月后,他的维修点开始有固定客户了。
老刘知道以后,在背后说他“不务正业”。
许国富没理会。
他现在越来越明白一个道理——一个人只要做对的事,别人说什么都无所谓。
做对的事,不一定要让所有人喜欢,只需要让自己和在乎的人过得好。
张丽娟第一次去维修点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许国富正在修一个坏掉的压机,手上有油,抬头看到她,笑了一下:“你来干嘛?”
“来看看。”
张丽娟没说话,转身走了。许国富以为她生气了,追到门口。张丽娟回过身来,眼眶有点红:该找个帮手了,不能老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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