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学宴的包厢里，大伯苏志强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当着十几个亲戚的面推到我跟前。
"婉清，大伯说话算话，这卡里有88万，密码是你生日。"
我还没反应过来，我妈方丽突然站起来。
"当场查。"她的声音很平静，"苏志强，你要真给，我们谢你。你要是拿张卡糊弄人，就别怪我不给你留面子。"
大伯脸上的笑僵住了。
大伯母田秀芬拍桌子："方丽你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们骗你？"
外公拉我妈的手，她甩开。
我看着那张卡，手心全是汗。
01
六月二十四号晚上十一点，我刷新了第十七次查询页面。
屏幕上跳出来的那一行字，让我盯着看了足足一分钟。
清华大学，拟录取。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我坐在床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心跳声咚咚咚地响。
卧室门被推开，我妈端着切好的西瓜进来。
"查到了？"
点头。
她把西瓜放在桌上，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外走。
"妈。"
"嗯？"
"我考上了。"
她停在门口，背对着我站了几秒。
"知道了。"声音很平，"该办升学宴了。"
门关上，客厅里传来她和外公说话的声音。外公方建民的嗓门大，隔着门板都听得清楚。
"清华啊！咱们家出了个清华生！"
"嗯。"
"得办宴席，得让亲戚们都知道！"
"到时候看吧。"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捏着手机的手指有点发抖。从小到大,我妈就是这个样子,越是高兴的事越不表现出来。
西瓜一口都没吃下去。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录取通知书的样子。窗外有蝉鸣声,一阵一阵的,吵得人心烦。
手机震了一下。
堂哥苏浩然发来消息："听说你考上清华了？"
"厉害啊。"
没再回。
关了灯,闭上眼睛,耳边还是外公在客厅里笑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我妈在厨房做早饭。
"你外公说要请你大伯一家吃饭。"
正在刷牙,嘴里全是泡沫,含糊地应了声。
"你觉得呢？"
吐掉泡沫,抬头看她。
"都行。"
她没吭声,继续切菜。菜刀敲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
"妈,你是不是不想请他们？"
刀停了。
"吃饭。"
早餐是白粥配咸菜。外公边吃边说升学宴的事,说要去哪家酒店,请多少桌,谁谁谁必须请。
我妈低着头喝粥。
"丽丽,你大哥那边得提前说一声。"外公放下筷子,"人家是长辈,不能不请。"
"知道了。"
"最好让他帮忙张罗,你大哥认识的人多。"
吃完饭,外公出门遛弯去了。
我妈收拾碗筷,我去帮忙。
"你大伯这人,说得好听,做得难看。"她突然开口。
水龙头哗哗地响。
"三年前你堂哥结婚,你大伯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随礼两万。"她把碗放进水池,"结果事后我听你大伯母说,实际上只给了两千。"
"为什么？"
"谁知道。"她关掉水龙头,"反正这人就这样,爱充面子。"
我想起堂哥结婚那天,大伯穿着笔挺的西装,拿着红包在酒店门口跟人握手寒暄的样子。
"那这次还请他吗？"
她擦干手。
"请。不请你外公得念叨半个月。"
02
升学宴定在周六。
周三下午,大伯打来电话。
我妈接的,开了免提。
"丽丽啊,听说婉清考上清华了？"电话那头声音洪亮。
"哎呀这可是大喜事！必须得好好办！"
"到时候你们来吃饭就行。"
"那怎么成！"大伯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我是她大伯,这宴席得办得体面,我出一半钱！"
我妈看着手机屏幕,没说话。
"丽丽你听见了吗？大伯说话算话,咱们一人一半,把场面撑起来！"
"不用,我自己能办。"
"别跟大伯客气！"
"真不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吧,那到时候见。"声音里带着不高兴。
挂了电话,我妈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妈,大伯是不是生气了？"
"随他。"
"他说要出钱……"
"他出个屁。"她冷笑一声,"上次你外公住院,他说出两万,最后只给了五千。"
窗外的蝉鸣声更响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张清华的录取查询截图打印件。
"你大伯就是爱演戏。"我妈坐下来,拿起遥控器,"说得天花乱坠,做起来抠抠搜搜。"
电视打开,正在播新闻。
"他那辆奥迪,租的。"
我扭头看她。
"你堂哥说在外企上班,其实就是普通销售,底薪三千。"
"那他家……"
"装的呗。"她换台,"你大伯就好这口,非得让别人觉得他混得好。"
我想起过年去大伯家拜年,他家客厅里摆着各种奖杯奖状,墙上挂着跟领导的合影。
"所以你不想让他参与办宴席？"
"参与什么？到时候他肯定又当众说给多少钱,回头一分不出。"她盯着电视屏幕,"我不想在你的升学宴上看他演戏。"
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主持人说这周末有雷阵雨。
手机又震了。
是大伯母田秀芬发来的语音。
"婉清啊,恭喜你考上清华！你大伯特别高兴,说一定要好好庆祝庆祝。周六我们早点过去,帮你们张罗。"
语音里她的声音热情得不得了。
我妈瞥了一眼,没让我回。
"别理她。"
放下手机,我突然觉得有点累。考上清华本来是件高兴的事,现在搞得像要打仗似的。
"妈,要不就简单办办算了。"
"那不行。"她看着我,"你考成这样,该庆祝就得庆祝。"
"可是……"
"没什么可是。"她站起来,"该来的来,该请的请,你大伯要来,让他来,我倒要看看他这次能演到什么程度。"
她进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上大伯母发来的语音,最后还是没回。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乌云压得很低。
雷声响起来的时候,雨就下了。
03
周六早上六点,我妈就起来了。
听见她在厨房里翻找东西的声音,碗筷碰撞,水龙头开了又关。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今天就是升学宴。
手机上有十几条祝贺的消息,高中同学发的,老师发的,还有几个不怎么联系的亲戚。
都回了谢谢。
起床洗漱,换上我妈前两天买的新裙子。
照镜子的时候,看见自己脸色有点白。
"婉清,快吃早饭！"外公在客厅喊。
早餐是豆浆油条。外公边吃边说话,说今天要来多少人,说谁谁谁肯定会给红包。
我妈没怎么说话,低头喝豆浆。
八点半,我们到了酒店。
包厢在三楼,靠窗,能看见外面的街景。服务员在摆台,餐具碰撞的声音很清脆。
我妈在门口跟酒店经理确认菜单。
"十二个菜够吗？"
"够了,您放心。"
外公在包厢里转悠,检查桌椅摆放。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
堂哥发来消息："我们到了,在停车。"
还没来得及回,包厢门就被推开了。
大伯苏志强走进来,穿着藏青色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哎呀老爷子,您也到了！"
外公笑着迎上去。
"婉清呢？"大伯四处张望,"让大伯看看咱们的清华学生！"
我走过去。
"大伯。"
他拍拍我的肩膀,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好孩子,给咱们家长脸了！"
大伯母跟在后面进来,手里拎着个果篮。
"婉清真争气,我跟你大伯说,这孩子从小就聪明。"
堂哥苏浩然最后进来,冲我点点头。
我妈从门口进来,看见大伯,脸上没什么表情。
"来了。"
"丽丽！"大伯走过去,"你看这场面,多喜庆！"
"我跟你说,今天这宴席,咱们得办得体面！"他环顾四周,"菜够不够？要不要再加几个？"
"够了。"
"那怎么行！"大伯摆手,"婉清考上清华,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必须得……"
"苏志强。"我妈打断他,"该怎么办我心里有数,你坐着就行。"
大伯的笑凝固了一秒,很快又恢复。
"行行行,都听你的。"
宾客陆续到了。
包厢里渐渐热闹起来,问候声,祝贺声,椅子挪动的声音混在一起。
我站在角落里,被一个接一个的亲戚拉着说话。
"婉清真厉害,清华啊！"
"以后前途无量！"
"你爸妈好福气！"
每说一句,我就得笑着回一句谢谢。
脸都快笑僵了。
开席了。
大伯坐在主桌,跟外公并排,不停地给别人敬酒。
"来来来,今天高兴,都喝一杯！"
"婉清考上清华,咱们老苏家的骄傲！"
杯子碰在一起,清脆的响声一阵接一阵。
我妈坐在我旁边,筷子拿着,菜没怎么动。
宴席进行到一半,大伯突然站起来。
"各位,各位！"他举起酒杯,"我说两句！"
包厢里安静下来。
"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侄女婉清考上了清华大学！"他声音洪亮,"这是咱们全家的光荣！"
"好！"有人鼓掌。
"我呢,作为大伯,也不能什么表示都没有。"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个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银行卡。
包厢里的人都看着他。
他走到我面前,把卡放在桌上。
"婉清,大伯说话算话,这卡里有88万,密码是你生日。"
话音刚落,包厢里炸开了。
"88万？！"
"我的天！"
"苏老板真大方！"
我愣在那里,看着桌上那张蓝色的银行卡。
大伯笑得很得意,环视四周。
"孩子争气,当长辈的就得重奖！"
大伯母在旁边补充："我们早就说好了,婉清要是考上好大学,这钱一定给！"
亲戚们纷纷鼓掌,有人竖起大拇指。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我妈突然站起来。
"当场查。"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
04
大伯脸上的笑凝固了。
"丽丽,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妈看着他。
"你说卡里有88万,那就当场查一下。"
"你这是不信大伯？"大伯的声音有点紧。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我妈很平静,"你要真给,我们谢你。你要是拿张卡糊弄人,就别怪我不给你留面子。"
大伯母田秀芬啪地拍了下桌子。
"方丽你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们骗你？"
外公赶紧拉我妈的手。
"丽丽,别闹。"
她甩开。
"我没闹,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包厢里的气氛变得很奇怪。
有人低头吃菜,有人假装看手机,还有人窃窃私语。
大伯坐下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丽丽,今天是婉清的大喜日子,别搞这些。"
"正因为是婉清的日子,我才不想让她被骗。"我妈看着大伯,"苏志强,你敢不敢当场查？"
"你……"
"五年前我爸住院,你说出两万,最后只给了五千。"我妈的声音越来越冷,"三年前浩然结婚,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随礼两万,事后秀芬跟我说实际上只给了两千。"
大伯母的脸瞬间白了。
"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妈继续说,"你们家那辆奥迪,租的吧？浩然在外企上班,底薪三千吧？"
堂哥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包厢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们这桌。
大伯的脸涨得通红。
"方丽,你今天是成心来砸场子的是吧？"
"我没砸场子,我只是想知道,你给我女儿的这88万,是真是假。"
"真的！当然是真的！"大伯拍桌子,"你凭什么怀疑我？"
"那就查。"
"我……"
"不敢查？"我妈盯着他,"不敢查就别拿出来说。"
外公急了。
"丽丽,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大哥是你长辈！"
"爸,我尊重长辈,但我也不想让我女儿被骗。"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看着桌上那张卡,又看看我妈和大伯。
气氛紧张得像要爆炸。
大伯深吸一口气。
"行,你想查是吧？"他站起来,"查！"
说完就要去拿卡。
我妈更快,直接把卡拿在手里。
"我来查。"
"方丽你别太过分！"大伯母站起来。
"我过不过分,等查完就知道了。"
包厢里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这是要当场验真假啊。"
"88万呢,确实得查查。"
"我看苏老板脸色不太对。"
我看见大伯的额头上有汗珠。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手在抖。
"丽丽,你今天非得这么做？"外公的声音都哑了。
"必须这么做。"
我妈拿出手机,准备查余额。
就在这时,大伯突然站起来。
"等等！"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今天是婉清的日子,咱们别闹得这么僵。"他的声音有点抖,"这卡我先收回去,改天我再……"
"改天？"我妈冷笑,"改天你是不是又要说忘了,或者卡丢了？"
"我没那个意思！"
"那就现在查。"
包厢里的人都不说话了,全盯着我妈手里的卡。
我看见堂哥扯了扯大伯的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
大伯甩开他的手。
"查就查！"他坐下来,脸色铁青,"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收场！"
我妈拿着卡,准备操作手机。
外公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包厢里只剩下我妈按手机屏幕的声音。
大伯盯着桌面,手指紧紧握着酒杯。
大伯母靠在椅背上,眼睛红了。
堂哥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我的心跳快得要从胸口跳出来。
那张卡在我妈手里,蓝色的卡面在灯光下反着光。
05
我妈拿着卡,看了一眼。
"密码是婉清生日？"
大伯没说话,算是默认。
包厢里的人都伸长脖子看着。
有人已经拿出手机,不知道是要录像还是干什么。
我妈正要在手机上操作,大伯母突然站起来。
"方丽,你今天是铁了心要让我们下不来台是吧？"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大伯母的声音尖锐,"你就是看不得我们好！当年你嫁得不如意,就见不得别人过得比你强！"
"秀芬,你别扯那些没用的。"我妈抬头看她,"今天就一个问题,这卡里到底有没有88万。"
"有！当然有！"
大伯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外公叹气。
"丽丽,要不就算了吧,大家都是一家人……"
"爸,正因为是一家人,我才不想让婉清被骗。"我妈的语气很坚决,"她考上清华不容易,我不想让她的喜悦被谎言毁掉。"
我听着这话,鼻子有点酸。
大伯坐在那里,脸色越来越难看。
"方丽,你今天非得这样？"
"行。"他突然笑了,笑得很僵,"查吧,查完你满意了吧？"
我妈没理他,低头看手机。
就在这时,包厢门开了。
服务员端着菜进来。
"不好意思,这是您点的……"
"出去。"我妈头都没抬。
服务员愣了一下,赶紧退出去。
包厢里的气氛更压抑了。
我看见有几个亲戚交换眼神,有人想说话又忍住了。
我妈在手机上按了几下,皱眉。
"手机查不了。"
大伯明显松了口气。
"那就算了吧,改天再……"
"不算。"我妈站起来,"服务员！"
门开了,刚才那个服务员探头进来。
"您好？"
"你们这有POS机吗？"
"有的,您需要刷卡？"
"对,麻烦你拿一台过来。"
服务员点头,转身出去了。
大伯的脸色瞬间变了。
"方丽,你……"
"我什么？"我妈看着他,"你不是说卡里有88万吗？刷一下就知道了。"
"今天是孩子的日子,你别闹了行不行？"大伯的声音都变了。
"你……你这是不信任我！"
"对,我就是不信任你。"我妈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因为你说过的话,从来没兑现过。"
大伯母捂着脸哭起来。
"你欺人太甚！"
外公拍桌子。
"都别说了！"
但没人理他。
包厢里乱成一团。
有人劝架,有人起哄,还有人在小声八卦。
我坐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切,觉得很不真实。
这是我的升学宴。
应该是高高兴兴的日子。
现在搞成这样。
堂哥突然站起来,走到大伯身边。
"爸,要不咱们走吧。"
"走什么走！"大伯甩开他的手,"今天我倒要看看,她怎么收场！"
服务员端着POS机进来了。
"您好,机器拿来了。"
我妈接过机器。
"谢谢。"
大伯盯着那台POS机,喉结滚动了一下。
"方丽,你真要这么做？"
"你……你会后悔的。"
"后不后悔,查了就知道。"
我妈把卡插进POS机。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所有人都盯着那台机器。
大伯的手紧紧握着酒杯,指节发白。
大伯母不哭了,就那么坐着,眼睛红红的。
堂哥低着头,肩膀在抖。
外公闭上了眼睛。
我看着我妈的手,她的手很稳,没有一点抖。
POS机发出提示音。
"请输入密码。"
我妈看向我。
"你生日,几号？"
"0815。"
她在键盘上按下数字。
每按一个键,我的心就跳快一拍。
四个数字输完。
POS机的屏幕在加载。
大伯猛地站起来。
"别查了行不行！"
但已经晚了。
我妈的手已经按下确认键。
屏幕亮起,余额栏开始显示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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