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时,我正蹲在厨房擦灶台。
表姐的消息就一行字:“林银花住院了,肾衰竭,找你借钱。”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上的洗洁精泡泡都干了。
五分钟后,我把钱转了出去。五万,想了想,又多转了十二万。
赵冬生从厨房探出头问谁的电话,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说没谁。
转过天,下午两点多,店里没客人,我正在收银台算上个月的账。
门被推开,一个人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他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纸,那个人的轮廓让我手里的笔停住了。
我认出了他。
十年了。
他的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语嫣……”
他把那张纸递过来,手在发抖。
我低头一看,是一张老式诊断单,纸张边缘都起了毛边。签名栏里,写着我的名字。
01
从医院出来那天,天还没亮透。
我把结婚证放在茶几上,只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一个编织袋就装完了。
结婚时候娘家陪嫁的那对暖水瓶我没拿,那是邓烨伟他妈从镇上买来的,说颜色喜庆。
我不属于这个家了,人家的东西我一样不带。
公公坐在堂屋门槛上抽烟,烟头扔了一地。我喊了一声爸,他没应。林银花站在厨房门口,眼睛红肿着,嘴上却一个字也没说。
邓烨伟把自己关在卧室里,门反锁了。
我拎着编织袋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刚下过雨,路面是烂泥。我那双从镇上买的布鞋很快就湿透了,踩一步,泥水就往外冒。
往前走了不到一百米,编织袋的提手断了。我蹲在路边,把东西重新拢了拢,抱在怀里继续走。
那会儿才六点多,村头早点摊的李婶看见我,嘴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塞了个茶叶蛋给我。
我没客气,揣兜里了。
其实走到镇上的时候我开始后悔,不是因为离婚,是因为儿子。
文彬才一岁多,刚学会走路,走得还不太稳,摇摇晃晃的,像只小鸭子。
我走的时候他还睡着,小手攥着被子角,嘴巴微微张着。
我站在镇上的汽车站,吃掉了那个茶叶蛋。蛋有点咸,噎得我直掉眼泪。
汽车来了,我上了车。去哪儿我也不知道,只知道离开这里就行。
那一年我二十八岁,身上一共五十二块钱,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车开了两个小时,到了市里。
我在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室坐了一整天,看人进进出出,看到天黑。
后来一个打扫卫生的大姐过来问我去哪,我说我不知道。
她看了看我脚边那只断掉的编织袋,叹了口气,说你跟我来吧。
大姐叫刘翠兰,在汽车站的餐厅里洗碗。
她带我去见经理,说这是她老乡,想找活干。
经理看了看我,问会洗碗吗,我说会。
他说那行,管吃管住,一个月八百。
我就在那家餐厅里干了三年。
头半年我连自己租房子都不敢,就住在餐厅后面的杂物间里,一张折叠床,一个旧衣柜。
刘翠兰有时候给我带点吃的,她问我为什么一个人出来打工,我说家里没什么人了。
她没再问。
那三年我攒了两万多块钱。后来一个经常来吃饭的客人说开发区那边快餐店缺人,问我去不去。我说去。那是2012年,我已经三十一了。
快餐店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姓周,做事麻利,说话嗓门大。
她看了我两眼,问你以前干过餐饮吗。
我说干了三年洗碗工。
她说那行,明天来上班,先配菜,工资一千八。
我在周姐店里干了四年。从配菜干到主厨,从主厨干到店长。周姐说你这人踏实,就是不爱说话,老低着头。我说习惯了。
周姐就是赵冬生的亲姐。
这事一开始我并不知道,赵冬生来店里吃饭的时候,周姐让我去招呼他,说那是我弟,厨师,自己开了个小馆子,生意不太好。
赵冬生这个人吧,话不多,长得也不起眼,瘦高个,戴着个厨师帽,看起来就是个老实人。
后来他姐撮合我们,我犹豫了大半年。他说我不急,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再说。
2016年秋天,我嫁给了赵冬生。
没办酒席,就去民政局领了个证,然后他下厨炒了四个菜,两个人吃了顿饭。
他说你之前的事我不问,你也别问了,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我那会儿关了手机,换了号码,以前认识的人一个都没再联系。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那天中午,表姐的电话打了进来。
02
表姐沈玉琴是我妈那边的亲戚,这些年偶尔在家族群里冒个泡,平时没什么往来。
她估计是从谁那里打听到我的新号码,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开口就问:“语嫣,你知不知道你前婆婆住院了?”
我正在厨房里切洋葱,眼泪熏得哗哗的。我说:“哪个前婆婆?”
“就那个林银花。”表姐说,“肾衰竭,在县医院住着呢,说是要换肾,得几十万。你婆家那边要凑钱,兜兜转转问到我这来了。”
我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我跟他们说了,说你早就跟那边没联系了。”表姐压低了声音,“但他们打听到你做生意,说你手头应该有点钱,让我帮忙问问。”
我把洋葱丢进碗里,擦了擦手,走到外面坐下。店里已经没什么客人了,赵冬生在小厨房里熬高汤,油烟机嗡嗡响着。
“她什么情况?”我问。
“肾衰竭,挺严重的,透析做了好几个月了。你那个前夫……”表姐顿了顿,“也挺难的,一个人拉扯孩子,他爸妈身体都不好,他妈这回一病,家里就垮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个转不动的吊扇。
林银花这个人,怎么说呢。
我跟邓烨伟是相亲认识的。
我家条件不好,我爸走得早,我妈改嫁了,我跟外婆长大。
邓家在我们镇上开了个小五金店,条件比我家好不少。
媒人说的时候,我外婆挺高兴,说人家不嫌弃咱家穷你就烧高香吧。
邓烨伟第一次来我家,提了两箱牛奶和一兜苹果,规规矩矩坐在堂屋里,不怎么说话,但笑得很实在。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那会儿想,这个人老实,踏实,跟他过日子应该不差。
确实不差。
刚结婚那两年,日子过得挺顺。
公公在镇上守店,婆婆在家操持家务,邓烨伟在县城找了份送货的活,我在家帮着种地做饭。
一年后我生下文彬,一家人都高兴。
转折是从公公查出尿毒症开始的。
那段时间,公公的脸色越来越差,整个人瘦得脱了相,走几步路就喘。去县医院检查,说是尿毒症,要透析,要换肾。一家人都懵了。
我跟邓烨伟去医院做了配型,我一个都不匹配。邓烨伟和他妈也都试了,没用。医生说只能等肾源。
等了三个多月,没等到。
有一天,我在去县医院的路上,碰见一个护士,是以前给公公做透析时认识的。
她说其实还有一种办法,不是直系亲属也可以捐,只要器官配型成功,再做一些法律手续就行。
我随口问了问流程,记住了。
那个周末,我一个人去了市里的大医院,做了配型。三天后医院打来电话,说我配型成功了。
我一个人签了同意书,一个人躺上了手术台。
出院的时候医生嘱咐我,术后半年不能干重活,不能提超过五斤的东西,要好好养着。我记在心里,回了家。
但回到家,我看到的情况是:公公还躺在病床上,一家人忙里忙外,地里的活等着人干,厨房的饭等着人做。
邓烨伟每天早出晚归送货,林银花在医院和家两头跑。
我想帮忙,但身体虚,一弯腰就冒冷汗,端个菜都手抖。
林银花开始有意见了。
“你天天在家待着,地里草长得比人高了。”
“看你脸色也不差,就是懒得动。”
“年纪轻轻就娇气成这样,以后怎么过日子。”
我几次想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是不想说。
是怕说出来,公公知道了会内疚。他那样的人,一辈子要强,要是知道儿媳妇捐了个肾给他,他怕是死的心都有。这个家,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五个月后,村里开始传闲话了。
他们说我老往镇上跑,说是去医院复查,谁知道去见谁。还说有个送货的老赵家小子,每次来我家门口,都跟我多说几句话。
邓烨伟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03
那天晚上的事情,我记得很清楚。
公公从医院回来,刚做了一次透析,精神还算好。一家人坐在堂屋里吃饭,文彬坐在我腿上,我拿勺子喂他米糊。
邓烨伟突然把筷子拍在桌上。
“你跟我们说实话,”他说,“你天天往镇上跑,到底去见谁?”
我愣了一下:“我去医院复查。”
“复查什么?”他声音抬高了,“你身体好好的复查什么?”
林银花放下碗,看着我:“语嫣,你爸生病是家里的事,我们也没说不让你去医院。可你天天往外跑,村里人都看着呢。那个老赵家的小子,你跟他到底怎么回事?”
公公闷头吃饭,一句话也不说。
“我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我说,“就是打个招呼的功夫。”
“打个招呼你每次脸都红?”邓烨伟站起来,椅子往后倒了。
我把儿子放下,也站了起来:“我脸红是因为天热!”
“你撒谎!”
“我没撒谎!”
“那你告诉我,”他盯着我,“你为什么要去医院?你哪里不舒服?你说得出来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喉咙里像堵了一团东西。
我可以说。只要我说“我给你爸捐了一个肾”,所有的事情都能解释清楚。
但我看了看公公。
他坐在那里,头发花白,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还在等肾源。如果他知道已经有肾了,知道是他儿媳妇捐的,他会怎么想?
我闭了嘴。
邓烨伟以为我是心虚,冷笑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第二天中午,我喂完文彬,正准备去镇上买瓶酱油,在去村口的小路上碰见了那个送货的老赵家小子。
他推着三轮车,车上是几箱汽水。
他看见我,喊了一声嫂子,就把汽水往车里搬。
邓烨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脸黑得像锅底。
“你俩真有缘,”他说,“走哪都能碰上。”
那天晚上混乱开始了。
公公摔了碗,林银花坐在地上哭,说咱家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怎么娶回来这么个儿媳妇。
邓烨伟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但他看我的眼神,跟看一个陌生人一样。
我站在堂屋中间,怀里抱着已经吓哭的文彬,声音撑着自己:“我没做对不起你们邓家的事。”
没人信。
公公把烟袋摔了:“你要是没做,你倒是说清楚你天天去医院干啥!”
我又一次站在那个岔路口。说了,公公就知道肾的事。不说,这个家就散了。
我说不出第三个选项。
第二天一早,我把结婚证放在茶几上,收拾了东西。
走的时候,我去文彬的小床前看了他一眼。他睡得正香,小拳头攥着被角,嘴巴微微张着。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
我没把他带走。
不是不想。是带走了,我一个女人,身上五十来块钱,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我怎么养他?他在这个家至少还有爷爷奶奶,有爸爸,能吃上热饭。
我把卧室的门轻轻带上了。
我走的那天,没人拦我。
到了镇上,我回想起昨晚邓烨伟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失望。
我想,他大概是恨我了。也好,恨比什么都容易。
十年了,我没再回去过。
不是不想回去看儿子,是不敢。
我怕回去以后,看到文彬已经不认识我了,叫我阿姨。
我也怕他已经有了新的妈妈,一家四口站在门口,我倒成了那个外人。
没想到十年后,我接到的是这样一通电话。
04
“喂?语嫣?你还在听吗?”表姐在电话那头喊了好几声。
“在听。”我说,“他们缺多少钱?”
“换肾加后续治疗,怎么也得三四十万吧。”表姐叹了口气,“他们家现在拿不出这么多,到处借。邓烨伟把镇上的五金店都盘出去了,凑了不到二十万,剩下的还差不少。”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听姐一句劝,”表姐压低声音,“你跟他们早就没关系了。这钱你借了,指不定什么时候能还上。再说了,当年他们怎么对你的,你忘了?”
“没忘。”
“那就别犯傻。”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赵冬生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递给我:“喝一口,刚熬好的。”
我接过来没喝,看着碗里冒上来的热气发愣。
“有事?”他坐到我旁边。
“没。”
“那你眼睛怎么红红的?”
我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眼角,有点湿。我低头喝了一口汤,咸淡刚好,是他最拿手的排骨莲藕汤。
“冬生,你当初为啥娶我?”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咋突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
他挠了挠头:“觉得你这人踏实,能过日子。”
“我啥也没跟你说过。”
“我知道。”他站起来,往厨房走,“你啥时候想说就说,不想说拉倒。反正我娶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你那些事。”
我端着那碗汤,喝了一口,又一口。
喝完汤,我把碗放在池子里洗了,擦了擦手,掏出手机。
手机屏幕上,我翻到了银行转账的页面。
转了五万。
两分钟后又转了十二万。
表姐的电话立刻打回来了:“你疯了吧?”
“没疯。”
“十七万!你当是大风刮来的?你还想着那些年的事?语嫣,你脑子进水了!”
“姐,我想起一件事。”我说,“我刚嫁过去那年冬天,公公住院,林银花把陪嫁的银镯子卖了,才凑够那月的医药费。”
表姐沉默了好几秒,最后叹了口气:“你啊……非得还那份情?”
“不是还情。”我把店里的灯关了,“是我不欠。”
我没多说,挂了电话。
赵冬生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刚才谁的电话?”
“以前的表姐,问点事。”
“哦。”他没多问,转身擦灶台了。
他从来不问那些事。
我不知道是信任,还是不在乎。但这么多年,这样反而让我心安。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年的事。
林银花坐在院子里纳鞋底,一边纳一边跟隔壁的王婶闲聊。
邓烨伟从镇上回来,带了一只烧鸡,让我多吃点,说脸色太白了。
还有文彬,刚学会走路那天,小手扶着墙,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嘴里咿咿呀呀叫着妈妈。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周一早上表姐又打来电话:“林银花下午要转院,你前夫让我谢谢你,说有钱了一定还。”
“不用还。”
“你确定?”
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擦着柜台:“确定。”
挂了电话,我又看了手机里那张十七万的转账记录。
我靠在灶台边,心里空落落的。
那一整天,我做菜分了三次神。赵冬生问我怎么了,我说想事情。他没追问,默默把做炝锅的盐罐子放回原位。
下午两点多,我刚把最后一桌客人的单子结了,正准备蹲下收拾厨房。
推拉门被推开了,我看见一个人影逆着光走进来。
白衬衫,洗得泛白,袖口卷了两道。头发剪短了,但白了不少,额前有一撮落下来。瘦了,颧骨都凸出来了。
他站在门口,左手攥着一张泛黄的纸,手背上的青筋都鼓着。
我手里的抹布掉在水池里,溅起一点水花。
“语嫣。”邓烨伟喊了我的名字。
他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好多天没喝水。他站在原地没动,整个人僵在那里。我看着他手里的那张纸,纸张边缘都起了毛边,一看就是很多年了。
“这个,”他把纸递过来,手抖得厉害,“你看看。”
我伸出手接过来,低头一看。
是一张诊断同意书。
上面写着什么器官捐献、肾移植手术、供体签字之类的字。下面那个签名栏里,写着三个字:邓语嫣。
签名的墨水已经有点掉了,但笔画的轮廓还在。那个名字,是我十年前一笔一画写上去的。
我抬头看着邓烨伟,他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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