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年深秋,我抱着包袱站在周家门外。
前婆婆周淑珍的骂声震得屋檐掉灰,她把我三年的嫁妆扔出来,说我是“不会下蛋的母鸡”。
前夫周金鑫站在门里,手插在裤兜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50块钱,始终没掏出来。
我看着他,他没敢看我。
我转身走了。
后来我嫁给了养猪汉赵志明,前婆家到处说我跳进了猪圈。
我咬着牙不吭声,心里憋着一口气。
三个月后,县医院刘医生看着化验单,说了一句话,让所有人都傻了。
01
那天傍晚的冷,我现在还记得。
霜降刚过,村口的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风一吹,地上枯叶打转。我从地里割猪草回来,背篓还没放下,就听见屋里传来摔碗的声音。
“三年了!三年了肚子没个动静,你让我周家在村里怎么抬得起头?”
婆婆周淑珍的声音又尖又利,穿透窗户,整个院子都听得见。她摔的是中午吃饭的碗,一个接一个,碎瓷片蹦到门槛外面。
我把背篓靠在墙根,推门进去。
灶房里一片狼藉,地上是碎碗片和洒了的菜汤。
周淑珍站在灶台边,脸涨得通红,手指头戳着周金鑫的胸口:“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媳妇儿不下蛋,你就不管管?”
周金鑫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低着头抽烟。烟雾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妈,你别说了……”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
“别说什么别说!”周淑珍一巴掌拍在灶台上,“我告诉你,要么她给我生个孙子,要么就给我滚!”
我站在门口,背篓还挂在肩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呢?
说我去医院看过?
医生说我身体没毛病?
上个月我偷偷去镇上卫生院检查过,那个老医生看了半天,说“姑娘你身体挺健康的,怀不上可能不光是你的问题”。
可我不敢说。在周家,婆婆认定了是我不行,我说什么都是错。
周金鑫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躲闪了一下,又低了下去。他手里的烟烧到了烟屁股,他没发觉,直到烫了手才“嘶”了一声,把烟头扔在地上。
“你就不能替我说句话?”我看着他,声音不大。
他没吭声。
周淑珍冷笑一声:“替他说话?他自己都没话说!清妍啊,不是我这个当婆婆的刻薄,你看村里谁家媳妇儿三年没动静的?隔壁刘家的儿媳妇嫁进来第二年就抱上了,人家还生了俩!你说你这肚子……”
她说着说着,眼睛开始发红。我知道,她又要开始讲她年轻时候的事了。
“我当年生金鑫的时候,差点死在产床上。难产大出血,你公公跪下求大夫保我,我这条命才保住了。可你看,我受了那么多罪,好歹生了个儿子。你呢?你连个动静都没有!”
这句话我听了几百遍了。每次她说起这事,眼圈都会红,语气里带着委屈和愤怒,好像我欠了周家一笔巨债。
我没接话,转身去后院把背篓放下,开始喂猪。
周家后院养了两头猪,平时都是我在照料。
我舀了一瓢糠倒进槽里,猪哼哼唧唧拱过来吃。
我蹲在旁边,看着猪吃食,心里空落落的。
我知道,这事过不去了。
果然,两天后,周淑珍摊牌了。
那天晚上,周德胜回来了。
公公平时话少,常年在外头给人做木匠活,家里的事他基本不管。
他坐在堂屋的八仙桌边,端着一碗粥,喝得呼噜呼噜响。
周淑珍坐在他旁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咬字很重:“老周,我跟你说个事。清妍这肚子三年了,我实在等不下去了。我托人问过了,镇上有个老中医,据说看妇科不孕很拿手,要不让清妍去瞧瞧?”
周德胜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喝粥:“你看着办吧。”
“不是让我看着办,是这事关系到咱周家的香火!”周淑珍提高了嗓门,“你说咱养了她三年,吃穿用度哪样亏待过她?她倒好,连个蛋都下不出来!”
我端着碗,手指攥得发白。粥在碗里晃了一下,溅出几滴。
“妈,我去看。”我放下碗,声音很轻,“如果看了真是我的问题,我认。”
那个“我认”两个字,我说得很慢。其实我心里在想,如果真查出来不是我的问题呢?可我不敢说。在周家,有些话说了就是错。
周淑珍冷哼一声:“你当然得认!”
第二天一早,周淑珍陪我去镇上。那个老中医把脉把了半天,又是看舌苔又是问东问西,最后皱着眉说:“夫人体寒,经脉不通,不好怀。”
“能治吗?”周淑珍抢在我前面问。
“治是能治,但得喝大半年的药,还不保证一定能怀上。”
周淑珍的脸一下子沉了。回去的路上,她一句话都不说。到家门口,她终于开了口:“清妍,妈不是狠心人。但这个家,不能没有后。”
我站在院子里,风吹得我头发飞起来。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了。
一个月后,我嫁人的嫁妆被扔出了周家大门。
那天的细节,我这辈子都记得很清楚。
是十一月初七,天冷得出奇,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抱着包袱站在门口。
周金鑫站在门里面,手插在裤兜里,指尖攥着一团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是50块钱。
他没给出来,也没开口说一句话。
周淑珍站在台阶上,嗓门大得隔壁邻居都探出头来看。
“大家都看看!不是我这个当婆婆的不讲理,是她自己不争气!三年了!三年了啊!谁能等得了?”
村里人围了一圈,有的大婶交头接耳,有的摇摇头叹口气。没有人为我说话。在他们眼里,一个生不了孩子的女人,被婆家赶出门天经地义。
我抱着包袱,往外走。村路坑坑洼洼的,我走得不太稳。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使劲忍着,不让它流下来。我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我回头看了一眼周家的院子。周金鑫还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像个木桩子一样杵在那儿。
我心里忽然升起一股酸楚。这个男人,我跟了他三年,给他洗衣做饭,掏心掏肺地对他好。到头来,他连一句话都没说。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02
回娘家的路,我走了快两个小时。
不是路远,是我走不动。
包袱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张结婚证、一个铝饭盒,还有周淑珍塞给我的20块钱。
她说“别出去说我们周家亏待你”,那20块钱是她最后的“体面”。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娘家的院子门虚掩着,堂屋里亮着灯。我推开院门,还没进堂屋,就听见嫂子马芝兰的声音。
“说是回娘家住两天?大姐,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她嫁出去三年了,哪有嫁出去的姑娘回娘家长期住的道理?村里人不笑话吗?”
我脚步顿住了。
母亲王桂英的声音很低:“她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没办法就该过来拖累我们啊?”马芝兰的声音提高了,“我跟你说,咱家就这么几间房,大宝小宝还挤一间呢。她来了住哪儿?住猪圈啊?”
我站在院子里,脸烧得慌。九月末的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打了个哆嗦。
父亲杨德顺终于开口了:“行了行了,让她先住几天,过了这阵再说。”
“爸!”马芝兰急了,“这不是住几天的事!她一个嫁出去的女人被婆家赶回来,让村里人知道,咱家脸往哪儿搁?”
“那你说怎么办?”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让我闺女去睡大街?”
门“吱呀”一声开了,我推门进去。
堂屋里,父亲坐在八仙桌边,手里夹着烟。
母亲站在灶台边,围裙上都是油渍。
嫂子马芝兰抱着胳膊,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嫌恶还是尴尬。
“我回来了。”我说。
没人接话。
母亲嘴唇动了动,眼眶红了。父亲低头抽烟,烟雾把他的脸遮得模糊不清。
马芝兰哼了一声:“大姐回来了啊。吃了吗?锅里还有半碗菜粥。”
“吃过了。”我说谎。
其实我什么都没吃,从中午到现在,水都没喝一口。但我看出来了,这顿饭不好吃。
我把包袱放在堂屋墙角,走到灶台边,拿起水瓢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凉水顺着喉咙往下淌,冰得我胃一缩。
“清妍啊……”母亲走过来,压低声音,“你跟妈说说,周家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把瓢放下,抹了抹嘴角,把事情说了一遍。
从周淑珍摔碗,到去看老中医,到被赶出门。
我尽量声音平稳,但说到周金鑫站在门里一声不吭的时候,声音还是抖了一下。
母亲听着,眼泪掉下来了。她抬手擦了一把,声音哽得厉害:“造孽啊……我那闺女,怎么遭这种罪……”
父亲把烟掐灭了,站起来说:“明天我去周家一趟。他们不能这样,好歹三年夫妻,说赶就赶,算什么道理?”
“爸,别去了。”我说,“去也没用。周淑珍铁了心,周金鑫也指望不上。”
父亲还想说什么,马芝兰插嘴了:“大姐说得对,去了也没用。周家那婆娘,你还不知道?那可是村里出了名的泼辣货。你去求她,她更得意。”
父亲沉默了。
那一晚,我睡在堂屋的木板床上。
说是床,其实就是两条长凳搭一块门板,铺了一层褥子,硬邦邦的。
屋里冷,门缝里透进来的风吹得我后背发凉。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周金鑫站在门里的那个画面。
他手插在裤兜里,攥着那50块钱。我知道他想给,但他没敢。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帮着母亲烧火做饭。嫂子马芝兰起床后看见我在灶台前忙活,脸上挤出一个笑:“大姐起得真早。”
我没搭话。
早饭是红薯稀饭,配咸菜。一家人围着灶台吃饭,气氛沉闷。只有马芝兰的儿子大宝叽叽喳喳地说话,问他妈“姑姑怎么回来了”。
“你姑姑回来住几天。”马芝兰给儿子夹了一筷子菜,语气不咸不淡。
“住几天?”大宝又问。
“小孩子别问那么多,吃饭!”
吃完饭,母亲把我拉到后院,压低声音说:“清妍,妈手里还有几十块钱,你先拿着,去镇上租个房子住几天。你嫂子的脾气你也知道,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妈,我不走。”我说,“这是我家,我爹我妈都在,凭什么我走?”
母亲叹了口气:“不是让你走,是……”
“是什么?”
“是你嫂子昨天跟我说了,她娘家的表弟认识一个人,邻村的,姓赵,三十岁了还没娶上媳妇。那人条件不怎么好,家里养了几头猪,日子过得紧巴巴。但她说了,那人不嫌你嫁过人,也不嫌你……”
“不嫌我不能生?”我把话接过来。
母亲没说话,低下了头。
我心里一下子堵得慌。才回来一晚上,嫂子就已经在张罗把我再嫁出去了。她不是为我好,她是嫌我在家碍事。
我背过身去,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下来了。我赶紧抬手擦掉。
“妈,我知道了。让我想想。”
那几天,我每天帮母亲干活,洗衣、做饭、喂鸡。嫂子马芝兰倒也没再说什么,但每次看我的眼神,都带着“你怎么还不走”的意思。
第十天,一个叫张婶的媒人上门了。
张婶是村里出了名的说媒人,嘴皮子利索,消息也灵通。她一来,马芝兰就殷勤地给她倒水,还特意去镇上称了半斤点心回来。
“清妍啊,张婶今天来,是给你说个好人家。”张婶坐在堂屋里,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我,“邻村赵家村有个小伙子,叫赵志明,今年整三十,人老实本分,就是家里条件一般。养了几头猪,日子过得去。他不嫌你嫁过人,也不嫌别的,就想找个踏实过日子的人。”
我低着头,没说话。
“大姐,你倒是说句话啊。”马芝兰在旁边急了,“张婶大老远跑来,你就给个态度嘛。”
我抬起头,看着张婶:“他知道我的情况吗?”
“知道知道,我都跟他说了。”张婶摆摆手,“人家小伙子说了,过去的事不追究。你愿意见一面吗?”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不是因为我急着嫁人。
是因为我看出来了,娘家我待不下去了。
嫂子每天的脸色、母亲偷偷抹眼泪的样子、父亲沉默的背影,都在告诉我一件事:这里不是我的家。
那天下午,我在村口的供销社门口等赵志明。
我没刻意打扮,也没法打扮。身上穿的是出嫁前那件蓝布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随便拢了一下,扎了个马尾。
我站在供销社门口,心里没有期待,也没有紧张,只剩一种麻木。
远远地,一个人走过来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腿卷到小腿肚,脚上是一双解放鞋。
走近了我才看清他的脸:方脸盘,皮肤晒得黝黑,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挺有神。
他手里提着一袋橘子,走路的步子很大,但走到我面前的时候,脚步忽然轻了,像是怕吓着我。
“你……你就是林清妍吧?”他站在我面前,手攥着橘子袋,声音有点紧张,“我叫赵志明,张婶跟你说过吧?”
我点了点头。
他把橘子袋递过来:“给你买的,你吃。”
我没接。
他尴尬地举了一会儿,又收回去,挠挠头:“我、我嘴笨,不会说话。我就是觉得,咱俩见面,不能空着手来……”
这话朴实得让我鼻子一酸。
我接过橘子袋,说了声谢谢。
他咧嘴笑了一下:“你饿不饿?前面有家面馆,我请你吃面吧?”
“你都知道我的事了?”我问。
他表情僵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张婶说了。说你以前嫁过人,三年没怀上,被婆家赶出来了。”
“你不嫌?”
他看着我,认真地说:“生不生的事,俺没想过。俺就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踏踏实实过日子。”
风从供销社门口吹过来,吹起他衣角,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我看着他那副局促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喜欢,也不是感动。是一种……踏实。
至少这个人不会在我要被赶出家门的时候,站在门里一声不吭。
“走吧。”我说,“吃碗面去。”
他眼睛一亮,连忙在前面带路,走路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欣喜和忐忑,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
03
那碗面在镇上老街尽头的小店里吃的。
店面不大,就三张桌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看见赵志明来了,笑着打招呼:“哟,志明来了?还带着姑娘呢?这是……”
“婶子,给我下两碗肉丝面。”赵志明打断了她的话,脸有点红。
老板娘笑呵呵地看了看我,没多问,转身去了后厨。
面条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
肉丝切得细细的,撒了一把葱花,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吃过一顿饭了。
回到娘家后,嫂子做饭从来不多做,我每次只喝一碗稀饭。
母亲偷偷给我留馒头,我也吃不出来滋味。
可这碗面不一样。
我低头吃面,一根一根地往嘴里送。赵志明坐在对面,他的面一口没动,两只手捧着碗,悄悄地看我。
“你怎么不吃?”我抬头看他。
他连忙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吃、吃。”
我继续吃面。碗里的汤都快见底了,我才放下筷子。整个人活过来了,从胃暖到心口。
“够不够?”他问,“不够再让婶子下一碗。”
“够了。”我擦了擦嘴,“吃撑了。”
他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两块钱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吧,我送送你。”
回去的路上,我们并排走着。他走得很慢,像是怕走快了我会跟不上。快到村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
“林清妍,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我看着他。
“我知道你是被周家赶出来的。我也知道,你心里肯定不好受。”他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但是我跟你说,你到我赵家来,我不会让你受委屈。我赵志明没什么本事,种地养猪,一年到头也就挣个温饱。但我可以给你保证:有我一口干的,绝不让你喝稀的。”
他说完这些话,脸涨得通红,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农村汉子表白的方式,和我听过的所有情话都不一样。但我听进去了。
“赵志明,你家里有几间房?”
“三间。”他赶紧说,“堂屋一间,卧房一间,柴房一间。”
“后院有厕所吗?”
“有、有!去年刚修的,装了蹲坑!”
“听说你养猪?”
“养了十三头,年底能卖七八头,能赚个千把块。”
我点了点头:“行。你回去跟张婶说一声,我嫁。”
他愣住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我以为他没听清楚,又说了一遍:“怎么?不信?”
“信、信!”他回过神,眼睛一下子亮了,声音都在抖,“我、我明天就让他们看日子!”
那天晚上回娘家,我把这事跟母亲说了。母亲听了,半天没说话。她坐在灶房里,手里捏着一根针,缝着我那件破了的棉袄,针脚密密的。
“闺女,你真的想好了?”母亲的声音涩涩的,“那个赵家……条件可不咋样。”
“我知道。”我说,“比周家差。但他对我好。”
母亲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着我。昏暗的灯光下,她的眼睛红红的:“你跟妈说实话,你在周家那三年……金鑫那孩子,对你好吗?”
我愣了一下,好好想了想这个问题。
好?不好?
他不打我,不骂我,不赌不嫖,每个月赚的钱大部分都交给他妈,剩下的会分给我一些。
我生病的时候他会去镇上给我买药,回来也不多说话,把药放到床头就走。
但就是觉得不对。
总觉得两个人的心隔着什么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他妈说我的时候,他从来不敢吭声。
我要被赶出去了,他站在那里,连句挽留的话都没有。
“妈,别提他了。”我说,“过去的事,我不想提了。”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问。
婚礼定在十月初八。
没什么排场。
赵志明借了一辆拖拉机,在车斗里铺了一层红布,就来接我了。
他自己穿了一件新买的四个兜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拖拉机旁边,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我穿着母亲做的那件红棉袄,抱着一个包袱,上了拖拉机。马芝兰站在院门口,脸上挤出笑:“大姐,以后好好过啊。”
我没看她。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动了,颠得我屁股生疼。
冷风灌进衣领里,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赵志明坐在我旁边,想伸手扶我,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抱紧点。”他说,“前面路不好走。”
我看着他:“你冷吗?”
“不、不冷!”他说着,却打了个哆嗦。他穿得太单薄了,中山装里面就一件衬衣。
我伸手拉了他一把,让他靠近点坐。他浑身僵硬,像一块木头,但还是顺着我的劲儿靠了过来。
拖拉机进了赵家村,沿着土路一路开到一座小院子门口。
院子不大,三间土砖房,屋顶铺着灰色的瓦,墙上刷着白灰,虽然旧,但收拾得挺干净。后院传来猪叫,一声接一声。
赵志明跳下拖拉机,伸手要扶我。我扶着他的手跳下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心里说了句:这就是了。
赵志明的家没有来多少亲戚。
他父母都过世了,只有一个叔公,坐在堂屋里,颤颤巍巍地喝着茶。
几个邻居过来凑热闹,嗑着瓜子,笑嘻嘻地打趣赵志明。
“志明啊,可算娶上媳妇了!”
“可不是嘛,我还以为你要跟那几头猪过一辈子呢!”
赵志明涨红了脸,搔着头嘿嘿傻笑。
我坐在堂屋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很平静。
晚上,客人都走了。赵志明去后院喂了猪,回到屋里时,手里端着一盆热水。
“你洗脚吧。”他把盆放在我面前,蹲下来就要帮我脱鞋。
我吓了一跳,往后缩:“你这是干嘛?”
“让你洗脚啊。”他抬着头,一脸认真,“天冷,热水泡一泡,睡觉暖和。”
“我自己来。”我把脚缩回来,蹲下去解鞋带。
他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搓着手:“那、那你洗,我去隔壁……”
“你去哪儿?”
“我去柴房睡。”他指了指后院的柴房,“刚成亲,我怕你……”
我打断他:“不用。你住在这屋。”
他愣住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赵志明,我是你媳妇了。你睡哪儿,我就睡哪儿。咱俩分开住,村里人会笑话的。”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转过身去,装作在整理桌子,但我看见他抬起手擦了擦眼睛。
那个晚上,我把脚泡在热水里,热意从脚趾头一路冲到头顶。
我看着蹲在灶台边烧水的赵志明,他脊背宽宽的,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老长。
这个男人,我跟他认识还不到半个月。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相信他。
04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忙,但也比我想象的好过。
每天五点多,天还没亮,赵志明就起床了。他先舀一勺猪食倒在槽里,把那十三头猪喂饱,然后才回来烧火做饭。
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把他的脸熏得红彤彤的。
“你醒了?”他看见我站在门口,有些不好意思,“你再睡会儿,饭马上就好了。”
“我来吧。”我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锅铲。
他乖乖地站在旁边,看着我搅粥,忽然说:“清妍,你做饭比我做得好吃多了。”
“废话。”我说,“天天喂猪,你还指望你有多高的手艺?”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憨憨的,很真。
那几天,我慢慢适应了赵家的生活。
赵志明是真的穷。但他在用他所有能拿得出来的东西对我好。
饭桌上,他总是把肉往我碗里夹,自己就着咸菜啃馒头。
我说你别光夹给我,你自己也吃。
他说“我不爱吃肉,腻”。
可他嘴角那点油星子,出卖了他。
晚上他打洗脚水给我,第二天早上那盆水还放在床前。他知道我不习惯去院里打水,怕我冷,就提前把水打好放在屋里。
有一天晚上,我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床上。我披了件衣服出去,看见他蹲在后院的猪圈边,抽着烟。
“大半夜不睡觉,干啥呢?”
他看见我过来,赶紧站起来,把烟往身后藏:“没、没干啥。就出来透透气。”
“你藏什么?”我走过去,看见他手里捏着一根烟屁股,已经烧得快没了,“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他低着头,小声说:“年轻的时候就会了。就是没钱买,抽得不多。”
“那你现在买烟抽干嘛?”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躲闪了一下,低声说:“我想着,娶了媳妇,不能让你跟着我受苦。我想多养几头猪,年底能多卖点钱。心里盘算着这事,睡不着,就出来抽根烟解解闷……”
我站在原地,风吹过来,我的头发飞起来。我看着他蹲在猪圈边,月光下他的背影瘦瘦的,但背挺得很直。
“赵志明。”我喊他名字。
“嗯?”
“烟别抽了。省点钱以后给咱娃花。”
他猛地一颤:“什、什么?你……”
“我说的是以后的事。”我赶紧补充,“你先把烟戒了。”
他连连点头:“戒!我明天就戒!”
我们转身往回走,他伸手想扶我过门槛,我把他伸过来的手拍开了:“我自己会走,不用你扶。我又不是老太太。”
他嘿嘿一笑,也不恼。
日子就这么过着。
他出门干活,我就在家喂猪、洗衣、做饭。
有时候他回来得晚了,我就坐在门口等,看见他的身影出现在村路上,我就站起来,假装是出来倒水。
村里的风言风语我没躲过。
毕竟才嫁过来没几天,村里人不可能不议论。
那天我去村口的水井打水,遇见几个大婶蹲在那里洗衣裳,看见我来了,她们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
“听说了吗?就是她,周家那个不下蛋的母鸡。”
“可不是嘛,被赶出来又嫁给了赵家那个养猪的,还真是门当户对。”
“啧啧,以后这赵家可要断后了。”
她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我听见。
我以为我会生气,但很奇怪,我听着这些话,心里没太多波澜。
我打好水,提着水桶往回走,脚步稳稳的。
回到家,赵志明从后院探出头来,看见我提着水桶,赶紧跑过来接过手:“不是说了我去打水吗?井边路滑,你别自己去了。”
“我闲着也是闲着。”我说。
“那你也不能干重活。”他一脸认真,“你要是想活动活动,就帮我喂喂猪。”
“喂猪就不是重活了?”
他挠挠头,嘿嘿一笑:“猪比井好,猪不会乱说话。”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傍晚的时候,我正在后院剁猪草,赵志明从镇上回来了。
他骑着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布包。
他跳下车,兴冲冲地跑进后院,把布包递到我手里。
“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枣红色的毛衣。摸起来软软的,是那种不太好的毛线,但颜色鲜亮,一看就是新的。
“你买这个干嘛?”我愣住了,“多少钱?”
“不贵、不贵,镇上赶集的时候买的。”他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这几天天冷,我看你穿得单薄……那个……”
我没说话。
他把毛衣拿起来,在我身上比了比:“也不知道合不合身,你要是不喜欢的话,我明天去换……”
“赵志明。”我打断他。
“你身上那件棉袄都破了,你怎么不给自己买一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破棉袄,咧嘴一笑:“我的又不急着换。你穿暖和了,我心里踏实。”
我抱着那件毛衣,站在院子里,鼻头一酸,差点没绷住。
晚上,我穿上那件毛衣,对着赵志明擦了三遍的镜子看了看。毛衣有点大,但穿上去暖和得很。
赵志明从后院的猪圈回来,在门外掸了掸身上的土,才推门进来。看见我穿着他买的毛衣站在镜子前,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看。”他说。
我脸一热,转过身去装作整理床铺。耳朵尖却烧得很烫。
“赵志明,以后别乱花钱了。”我背对着他说,“咱把钱攒着……”
“攒着干啥?”
我没接话。
我心里想着,攒着,以后说不定能有自己的娃呢。
可我嘴上没说出来。
毕竟,“不能生”这个标签贴在我身上三年了,我不太敢相信医生上回说的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他旁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周家那些人,你们等着吧。
05
婚后第三个月,我出事了。
那天是腊月初八,天冷得出奇。早上起来,我就觉得不对劲。胃里翻江倒海,闻到赵志明在灶台上熬的米粥味,我喉咙一紧,弯腰就吐。
赵志明吓得脸都白了,连滚带爬地从灶台前跑过来,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声音都在抖:“清妍!你怎么了?”
我扶着墙,吐了好一阵,胃里空空的才缓过来。我摆摆手说没事,可能是昨天吃坏了肚子。
赵志明不放心,非要我去卫生所看看。我说不用,过两天就好了。这事我没往心上去。
第二天早上,又吐了。
这回更厉害,胆汁都快吐出来了。赵志明急得团团转,又是给我倒水又是拍我的背。他蹲在我面前,一脸愁容:“不行,我今天带你去镇上看看。”
“真没事……”
“你这还叫没事?”他急了,声音也大了,“你脸都青了!”
他平时很少大声说话,这一声喊得我愣住了。
他立刻软下来,小声说:“我、我不是凶你。我是担心你……”
我心里一酸,点了点头:“行,去吧。”
那天是赶集的日子,村里人来人往。赵志明骑着自行车驮着我往镇上走,我坐在后座上,风呼呼地吹,我把脸埋在他宽厚的背上,暖和得很。
快到镇上的时候,路口遇到了一个人。
周淑珍。
她提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几个鸡蛋,应该是来镇上卖的。
她看见我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神一下子变了。
嘴角往下一撇,嗓门一下子就拔高了,隔着几条田埂都能听见她的干笑:“哟,这不是我那个不会下蛋的儿媳妇吗?哦不对,是前儿媳妇。”
赵志明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我坐在后座上,抓紧了他的衣服。
“婶子,我说句不好听的。”他没回头,声音不高不低,“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人家的日子用不着你操心。”
“我操心?我这是替她可惜!”周淑珍跟了上来,语气阴阳怪气,“你说她嫁给你,这辈子还能有什么指望?你也不想想,她那肚子要是能怀上,我周家会把她赶出来?你还当宝贝似的供着,真是……”
“你说够了没有?”赵志明突然停了车,转身看着她。
周淑珍被他这一声吓了一跳,嘴巴张开又合上。
赵志明看着我,声音很轻:“清妍,别听她的。咱走。”
我点了点头。他重新蹬上自行车,朝镇上的方向骑去。我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周淑珍那个老女人说得那么笃定,好像我这辈子就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
但我想起上个月偷偷在镇上卫生院检查的事。
老医生说我身体没毛病,那话还搁在我心里。
“赵志明。”我喊他。
“如果我肚子里没有动静,你会后悔娶我吗?”
他没说话,沉默了好一会。我正想换个话题,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后悔?我赵志明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早几年认识你。”
我搂着他的腰,脸在他背上蹭了蹭。
风吹过来,我闻到他棉袄上淡淡的猪草味道。
这个男人啊,连句情话都不会说,但说出来的话,句句都在我心里戳着。
我闭上眼睛,心里说:老天爷,你睁睁眼吧。你要是有眼,就让我给这个傻男人生个孩子。
到了镇上的卫生院,一个姓刘的老医生接诊。他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问了我一堆问题。我一一回答,心里七上八下。
“你先去做个检查。”刘医生说,“验个血,再做个B超。”
“B超?”
“就是看看你肚子里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
我被他这一说,更紧张了。赵志明陪着我去抽了血,又去做B超。等结果的时候,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握住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你手怎么这么凉?”他问。
“你手也凉。”我说。
他笑了一下,没松开。
等了很久,护士喊我进去。刘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化验单,另一只手推了推老花镜,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赵志明。
“你们是夫妻?”
“是、是的。”赵志明抢着回答。
刘医生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看化验单,沉默了几秒钟。
那几秒钟,我感觉像过了几年。
“林清妍,”他终于说话了,“你怀孕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人打了一棍:“什么?”
“你怀孕了,已经两个多月了。”刘医生把化验单递到我手里,“各项指标都很正常。”
我低头看着化验单上那些我一个字都不认识的数字,手抖得厉害。赵志明在旁边也傻了,他张着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这、这怎么可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我以前……以前他们说我不孕……”
刘医生眉头一皱:“不孕?谁给你下的诊断?”
“我……我前婆婆,她带我去看中医,老中医说我体寒……”
“体寒不代表不孕。”刘医生打断我,语气有点重,“你们以前做过全面的检查吗?比如男方有没有查过?”
我愣住了。
刘医生看我的表情,摇了摇头:“你们这些年轻人,连基本的检查都没做,就随便给人贴标签,这像话吗?林清妍,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身体非常健康。之前你怀不上孩子,肯定不是你的问题。”
“那是谁的问题?”我脱口而出。
刘医生沉默了,推了推眼镜看着我:“我只能说,怀孕这件事是两个人的事。你既然是健康的,那就应该建议你们……你们都来查查。”
他的话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我拿着化验单,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了。流得太多,我的视线一片模糊。
赵志明这时终于回过神来。他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又挤了出来:“医生,她身体真的没事吧?”
“没事。目前来看很健康,胚胎发育也正常。”
赵志明转头看着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伸手想抱我,又怕弄疼我,手僵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哪儿。
“清妍……”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我……”
我抓住他的手,按在我肚子上:“赵志明,你摸摸,这儿有咱的娃了。”
他的手指碰到我的小腹,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去,又慢慢伸回来,轻轻地贴在我衣服上。
刘医生从眼镜框上面看着我们,笑了笑,没说话,转身去写病历了。
我们走出卫生院的时候,阳光正好。冬天的日头白花花的,照在地上暖洋洋的。赵志明搀着我,一步一小心,搞得像我在走独木桥。
“你别这样。”我推了他一下,“我又不是纸糊的。”
“小心点总是好的。”他固执地扶着我,“你现在是两个人了。轻重缓急不一样了。”
“什么轻重缓急?”我觉得他这话好笑又好气。
“就是不重的东西你别提了,急的事你别赶了,慢点走,步子迈小点,还有……”他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数,样子又认真又可笑。
我从自行车后座跳下来,站在卫生院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气。
脑子还发懵。
怀孕了——这两个月还天天喂猪、扛猪食、搬柴禾,这孩子居然还稳稳地待在我肚子里,真是命硬。
但我更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我回了回头,看着不远处的村路。那个叫周家村的方向。
“我想去镇上找个人。”
“找谁?”
“一个能帮我搞明白一件事的人。”
我攥紧了手里的化验单。如果我身体没事,那周金鑫那三年是怎么回事?这件事,我要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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