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室门口,我攥着母亲的透析费用单,手抖得厉害。
六万块。
我翻遍通讯录,打了十几个电话,不是没人接就是说没钱。
最后一个电话,我打给了薛浩。
响了六声,他接了。
“什么事?”
“薛总……能借我点钱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你在哪个医院?”
我报出名字,他挂了电话。
三十分钟后,他出现在急诊室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把信封递给我:“先拿着,不够再说。”
我打开一看,六沓崭新的钞票。
我抬头看他,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脚上一双老北京布鞋。
可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压根不认识这个男人。
01
我叫韩子墨,二十八岁,北漂五年。
说好听点是北漂,说难听点就是在大城市混日子。
五年换了五份工作,最短的干了一个月,最长的也就一年半。
每家公司都是那种看起来光鲜,干起来心累的私企。
老板画大饼,同事互相甩锅,加班到凌晨是常态,月底一看工资条,五千八。
我妈曾淑英五十三岁,退休前在老家纺织厂当工人,退休金一千六。去年查出肾衰竭,每周做两次透析,每月费用将近一万。
这笔钱,全靠我撑着。
可我撑不住了。
上一份工作被辞退的时候,连当月工资都拖了半个月。我蹲在出租屋里,算完账发现卡里只剩八百块钱,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不够。
就在这时候,大学同学叶婉如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子墨,我这有个岗位,你要不要来试试?老板人很好,工资面谈。”
我犹豫了一整天。
叶婉如是我大学室友,关系还行,但毕业后联系不多。我听说她在一家小公司干,具体做什么也不清楚。
可我实在没办法了。
第二天,我按照她给的地址,找到了那家公司。
公司在东三环一座老写字楼的十二层,电梯门一开,走廊昏暗,墙皮剥落。我顺着指示标往里走,在一扇贴着“浩宇数据”铭牌的门前停下。
门是开着的。
没有前台,没有接待区。进门就是两排办公桌,总共坐了七八个人。电脑屏幕的光影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没有人抬头看我。
叶婉如从最里面走出来,冲我招手:“子墨,你来啦。”
她带我往里面走,经过一间办公室的时候,我瞟了一眼——门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男人,穿着浅蓝色的衬衫,低着头在看什么文件。
“那是我们薛总。”叶婉如小声说,“人很好,就是话不多。”
面试很简单。薛浩只问了我三个问题:“会Excel吗?会用PPT做数据报表吗?能接受偶尔加班吗?”
我都说能。
他点点头:“行,下周一入职,试用期三个月,工资六千五,转正后七千五,五险一金都有。”
我愣了一下。
这工资在北京不算高,但比我上一份工作好,而且至少正规。
可我更惊讶的是——面试全程,他没问过一句“你有什么职业规划”
“你对公司有什么期待”之类的话。
他甚至没看我的简历。
后来我才知道,他的公司总共就十来个人,每年流水两千多万,可他连个正儿八经的HR都没有。
一周后,我正式入职。
第一天上班,我提前半小时到,想给老板留个好印象。结果我刚到,就看到薛浩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是包子,一袋是豆浆。
“吃了吗?”他问我。
“还没。”
他递给我一个包子:“公司管早饭,早上可以自己买,月底报销。”
我接过包子,心里想:这老板还挺接地气。
可很快,我就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中午吃饭,我看其他同事都自己带饭或者点外卖,薛浩呢?他从公司冰箱里拿出来一盒剩饭,放进微波炉转了转,就着老干妈吃。
我的天,身价过亿的老板,吃剩饭?
我悄悄问旁边坐着的同事:“薛总一直都这样?”
同事看了我一眼:“他一直这样,有时候连剩饭都没有,就泡面。习惯了就好。”
我心想:这也太寒酸了。
下午下班时间是六点,可到了五点五十,办公室里没人动。我看了看表,也不敢走。
直到六点半,薛浩从办公室走出来,看了一眼大家:“到点了,都回去吧。”
所有人这才开始收拾东西。
我心想:这老板还真挺照顾人。
可第二天,我就发现问题更严重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叶婉如拉着我去楼下小馆子,我才知道了一些内幕。
“薛总这人啊,什么都好,就是抠。”叶婉如吃着面,“他对自己抠,对我们也抠。年终奖就一个月工资,团建就是楼下的火锅店,人均不超过五十。”
“可他……不是挺有钱的吗?”我问。
叶婉如笑了:“有钱?你觉得他有多少钱?”
“叶婉如说他身价过亿啊。”我说。
叶婉如愣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那是他自己说的?还是别人传的?”
“大家都这么说啊。”
“那是骗人的。”叶婉如叹了口气,“他哪有什么过亿身家。他那个技术模型,是被别人瞧不上的东西,空有技术没有变现。说是公司,其实就是接点小活勉强度日。他要真那么有钱,会穿三十块钱的衬衫?”
我的心凉了半截。
完了,又入坑了。
接下来的一周,我每天都在纠结要不要辞职。
薛浩这人看上去特别普通,普通到放在人群中根本认不出来。
每天穿的衣服就那么几件来回换,洗得发白。
中午就吃盒饭或者剩饭,从来不出去吃大餐。
没有应酬,没有饭局,连商务宴请都很少看到。
而且他几乎不社交。
有一次,一个客户打电话约他吃饭,他说“改天吧”,挂了。有业内人士请他参加一个交流会,他直接婉拒。就连公司年会,他都不去。
我开始怀疑:他到底是真有钱,还是装有钱?
那天下午,我正在整理数据报表,突然听到办公室外面有人说话。
“薛总在吗?”
“在呢,您稍等。”
我探头一看,是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手里拿着一张支票。他进了薛浩的办公室,没多会儿,又出来了,手里空空的。
我好奇地走到叶婉如旁边:“那人是干嘛的?”
“银行的。”叶婉如头也不抬,“给薛总送对账单的。”
“对账单?什么对账单?”
“就是存款对账单。每个月送一次,大概是银行的大客户待遇什么的。”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
存款对账单?
大客户?
难道他真的……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叶婉如突然凑过来:“对了,子墨,我听说了一个消息,也不知道真假。”
“什么消息?”
“有人说,薛总有一个核心技术,别人出价三千万他没卖。”
我瞪大了眼睛。
三千万?
02
就在我半信半疑的时候,刘力言出现了。
他是我妈托人介绍的相亲对象,本来说好了不见面,可我妈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过来。
她说:“子墨啊,你都快三十了,再不找个人,以后谁管你啊?”
我不想听她唠叨,就答应见一面。
见面的地点是一家档次不错的餐厅,刘力言订的位置,靠窗。
他长得还行,穿着一身剪裁挺合的西装,头发梳得锃亮。一见面就自来熟,张口闭口“韩小姐”,还特意带了一束花。
“听阿姨说你在北京做数据?”他问我。
“算是吧。”
“那挺好的,现在做数据的都吃香。我这边认识不少圈子里的人,以后有机会可以合作。”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瞄了一眼他腕上的手表——看起来挺贵,像是什么名表。
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刘力言接了三四个电话,全是“王总”
“李总”
“张总”之类的。每次接电话,他都会压低声音说几句,然后挂掉,冲我一笑:“没办法,业务上的事情。”
我心里想:这人挺忙的,应该挺有本事。
吃完饭,他抢着买了单,还说要送我回去。我婉拒了,可他还是坚持把我送到了地铁站。
回去的路上,我妈打电话来:“怎么样?见面了吗?感觉怎么样?”
“还行吧。”我说。
“什么叫还行?人长得怎么样?做什么的?”
“长得还行,做中介的,代理什么金融产品。”
“哎呀,那挺好的嘛,人家现在年轻人哪个不是奔着钱去的?他能认识那么多老板,以后肯定有前途。”
我没接话。
可我心里确实动摇了。
刘力言给我的印象,和薛浩截然相反。
刘力言会来事,会应酬,能说会道,好像认识很多人。
而薛浩呢?
沉默寡言,不计较任何社交,整天就埋在工作里。
一周后,刘力言约我第二次见面。
这次他没带我去餐厅,而是去了一家会所。里面装修得金碧辉煌,服务员毕恭毕敬地叫“刘总”。
“这里的老板是我老铁,每次来都给我打折。”刘力言冲我眨了眨眼。
吃饭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给我看:“你看这个是王总的项目,投资三个亿。这个是李总的,两千万。我最近在帮他们做对接,搞定了一个,佣金就是四五十万。”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
“子墨,你想不想赚点外快?”他突然问。
“什么外快?”
“你那边有数据报表的工作对吧?能不能帮我整理一些资料?不白干,一次给你三千。”
三千块钱,对当时的我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从那天开始,刘力言开始给我安排一些“小活儿”。
无非是做一些数据整理、文档排版之类的东西,算不上多难,但他每次都给钱,从不拖欠。有时候三千,有时候五千。
我渐渐对他产生了好感。
他说的那些“人脉”
“资源”
“圈子”,听起来很诱人。我甚至开始觉得,如果能跟着他混,以后肯定比在薛浩那边有前途。
可就在这时候,我发现了一些事情。
那天中午,叶婉如拉着我去楼下吃饭。吃到一半,她突然压低了声音:“子墨,你是不是还在跟那个刘力言联系?”
“怎么了?”
“你小心点,听我一句劝,别跟他走太近。”
“为什么?”
叶婉如犹豫了一下,才说:“我有个朋友,也是做中介的,认识他。说这人看着风光,其实欠了一屁股债,到处借钱。他认识的那些老板,有几个是真的?”
我愣住了。
“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嘛?你自己想想,他动不动就给你几千块钱,他哪来的钱?他要真那么能赚钱,还稀罕帮你这个认识没几天的人?”
我沉默了。
可我心里还是不太信。刘力言看起来那么风光,怎么可能……
就在这时,叶婉如突然说:“对了,你知道薛总怎么评价你吗?”
“怎么评价?”
“他说你踏实,就是太容易相信人。”
薛浩?
那天下午,我回公司的时候,路过薛浩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他打电话的声音。
“嗯……那个机器到了吗?……好,安装费我这边出……多少钱?……行,没问题。”
我正要走,突然听见他说了一句:“把那个老宅的事情先放一放,我这边资金周转不开,等这个季度的款子到了再说。”
老宅?
资金周转不开?
我的心又沉了下去。
他果然没有钱。
03
周五下午,薛浩让我去他办公室。
我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看电脑屏幕,头也没抬。
“薛总,您找我?”
“嗯。坐下说。”
我坐下来,看着他。
他关掉电脑界面,转过椅子,看了我一眼:“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啊?”
“我看你这几天脸色不好,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他居然看出来了。
其实这段时间我确实很焦虑。
我妈的透析费用又涨了,我上个月攒的钱全部花光了,还借了三千块钱的外债。
刘力言给的活儿,也不是每次都准时付钱。
可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就是……有点累。”
“累了就休息休息,别硬撑。”他说,“咱们公司虽然不大,但对员工还算负责。”
他的话很平淡,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眼眶有点发酸。
沉默了几秒,他突然说:“对了,我听说你最近在帮刘力言做事。”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的?”
“那个圈子就那么点大,他接触的业务我都认识。”他顿了顿,“那个人——不靠谱。”
“可他说……”
“他说什么都没用。”薛浩的语气还是很平淡,“你记住一句话:真正有本事的人,从来不靠嘴吃饭。”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薛浩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个月的工资,你提前结了,今天拿回去。”
我接过信封,打开一看,是一万块。
我抬头看他:“薛总,我月薪不是七千五吗?”
“多出来的算奖金。”他说,“你最近做的那份数据报表不错,我看了,挺认真的。”
我攥着信封,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出去吧。”他说,“周末好好休息。”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重新埋头看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代码。
回到工位上,我打开手机,看到刘力言发来一条微信:“子墨,周末有没有空?带你去认识几个老板,保证你能赚大钱。”
我盯着那条消息,盯了很久。
最后,我没回。
可我心里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摇摆。
薛浩确实对我好,可他太低调了,低调到让我怀疑他到底行不行。
而刘力言,虽然叶婉如说他不太靠谱,可人家确实能搞到钱,能请得动各种“总”。
我到底该相信谁?
周一早上,我一到公司,就看到三个男人站在前台。
其中一个人穿着深蓝色西装,大约四十多岁,看上去气度不凡。旁边两个应该是随行人员。
“请问薛总在吗?”他问前台。
“在呢,请问您是……”
“我是王伟,从上海过来的,找薛总谈点业务。”
前台赶紧打电话,薛浩很快就出来了。
他看见王伟,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王总,好久不见。”
“薛总,您这地方可真不好找。”王伟笑着说,“我打了好几次电话,您都不接,只好亲自跑一趟。”
“进去聊吧。”薛浩侧了侧身。
王伟笑了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门关上了。
我看了看旁边的叶婉如:“这人谁啊?”
“你不知道?上海锦鑫集团的老板,做智能物流的,身家至少几个亿。”
我瞪大眼睛:“他来干嘛?”
“找薛总买技术的。之前来过两次,都被薛总拒绝了。”
“拒绝?为什么?”
“因为价钱没谈拢。”叶婉如压低声音,“听说他想花三千万买断薛总的那个算法模型——就是薛总写在专利证书上那个。”
“三千万?”
“嗯。可薛总没卖。”
叶婉如耸耸肩:“谁知道呢。”
我心想:三千万都不卖,他是傻还是真有底气?
二十分钟后,王伟走出薛浩的办公室。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薛总,您再考虑考虑?价钱我们可以谈。”
“不是钱的问题。”薛浩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这个算法我说过,买断我不卖。如果你要合作,我们可以谈分成。”
“薛总,您这……”王伟摇了摇头,“我觉得您太固执了。现在市场上这种类型的产品很多,我们锦鑫不缺这点技术。”
“那您请便。”薛浩说。
王伟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盯着薛浩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薛总,您是真的敢。行,咱们后会有期。”
说完,他转身就走。
我目送他离开,又看了看薛浩。
他已经回到办公室,重新坐下来看他的电脑。
仿佛刚才的一切,根本就没发生过。
可我心里翻江倒海:三千万啊,他不卖?
04
周末,我妈打来电话,说透析费用又涨了。
“子墨啊,妈这病……要不就算了。”
“妈,你说什么呢!”
“妈不想拖累你。”
“你别瞎说,我这边有工资,能付得起。你别操心了。”
挂了电话,我蹲在出租屋的床上,哭得喘不过气来。
我算了算账,自己卡里只剩两千块钱。薛浩给的一万块,我转给了医院七千,剩下的三千交了下个月的房租,现在所剩无几。
刘力言那边呢?他最近没联系我,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活儿安排。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给他发了条微信:“刘哥,最近有活吗?”
过了半小时,他回了我:“有,但是难度大一点,你有没有兴趣?”
“什么活?”
“我这边有个项目需要整理客户资料,你如果能搞定,佣金两万。”
两万!
我当时的心跳都加快了。
“真的吗?什么资料?”
“回头发你,你先看看能不能做。”
我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第二天,刘力言发来一份Excel表格,里面密密麻麻全是个人信息——姓名、电话、家庭住址、职业、收入情况等等。
“这是什么?”
“潜在客户的信息,你帮我分类整理一下,按照收入和职业打标签。这个很简单,两万块。”
我当时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资料,怎么看起来像是偷来的?
“刘哥,这些资料哪来的?”
“放心,合法的。是我一个做房地产的朋友给的。”
“可是……”
“哎呀你别多想,反正不违法。这个行业都这样,咱们做销售的,没有客户资料怎么干活?”
挂了电话,我打开那份表格看了很久。
里面的人,很多都是北京中关村附近的高管和业主。电话、住址、家庭情况,一清二楚。
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个……
我正犹豫着,手机突然响了。是叶婉如打来的。
“子墨,你在家吗?”
“在呢。”
“我有事跟你说,面谈。”
半小时后,叶婉如出现在我家楼下。她一脸严肃。
“你是不是还在跟刘力言合作?”
我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这边查到一些消息。刘力言被工商局的人查过,涉嫌非法集资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他已经上了黑名单了。”
我的手一下子凉了。
“你说什么?”
“你别不信。我有个朋友在派出所工作,前段时间抓了一批搞非法集资的,刘力言的名字在里面。他虽然没被抓现行,但已经被盯上了。你要是再跟他合作,以后出了事,你也要被牵连。”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挂断电话,我坐在床沿上,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表格。
两万块钱。
我妈的透析费。
可我要是真干了,万一出事……
我深吸一口气,给刘力言发了条微信:“刘哥,这个活我接不了。”
他很快回了:“为什么不接?嫌钱少?”
“不是,我这边有点事,最近太忙了。”
“呵呵。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
“没有。”
“行了,你不想做就算了。不过我提醒你一句,机会这种东西,错过了就没了。”
我没再回复。
可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上班,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公司。
薛浩看到我,停下了脚步:“你昨晚没睡好?”
我摇摇头:“没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一盒泡面从办公室出来,路过我的工位,看了我一眼:“过来一下。”
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他关上门:“说吧,出什么事了?”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不说我也知道。”他叹了口气,“是你那个姓刘的朋友对吧?”
我低下了头。
“他是不是拉你下水了?”
“没有……”
“别撒谎。”
我的眼眶红了。
“他说给我两万块钱做点事……我没答应……”
“做什么事?”
“整理什么客户资料。”
薛浩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给你看了?”
我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几秒:“你得报警。”
“什么?”
“这东西是违法的。你们之间没有书面合同,他要是在里面埋了你的名字,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可我没做……”
“你现在是没做。可他手里的东西如果有你的名字,你就说不清了。”
我浑身发冷。
“那……那怎么办?”
“你把你和他所有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都截图保存好。如果他再找你,别回复,直接拉黑。如果出了事,这些是证据。”
薛浩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我:“你妈的医药费,先拿着。”
“薛总,我……”
“别跟我客气。你踏实,这几个月表现不错,值得帮。”
我打开红包,里面是一万五千块钱。
我抬头看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薛总,你到底……”
“我没什么本事。”他说,“就是看人还比较准。你是个好女孩,别走歪路。”
05
这件事之后,我跟刘力言彻底断了联系。
他打过几次电话,我都没接。后来他发了一条微信:“韩子墨,你狠。”
我删了他。
可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薛浩到底是什么人?
他看上去那么普通,却随手能拿出一万五帮我。
他公司的业务看起来也不是很景气,可他一年捐几十万给希望小学。
他说他没钱,可银行每个月给他送对账单。
他不是社交,可王伟那样的大老板亲自登门求合作。
真的太矛盾了。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薛浩也没走。
我路过他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他躺在椅子上睡着了,屏幕还亮着。
我轻轻走近,看到屏幕上是一段代码。旁边摆着一本翻得快烂的书,封面是英文的,我认不全,只看到一行字:DeepLearning。
他听到声响,一下子醒了。
“哦,你还没走?”他揉了揉眼睛。
“快走了。薛总,您也早点回去吧。”
“嗯。”他站起来,打了个哈欠。
就在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变了。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大声,隔着手机我都听到了:“薛浩,你够可以的啊!连我的电话都不接?听说你拒绝王伟了?”
“嗯。”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三千万你不卖?”
“不是卖不卖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你是不是觉得你那个破算法是天下第一?我跟你说,你那个东西别人做不出来,但你卖不出去就是废铁!”
“我知道。”
“知道你还……”
“我自己能变现。”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你?你变现?你就是个搞技术的,你懂商业吗?你连饭局都不参加,认识谁?”
薛浩没说话。
“我告诉你,机会只有一次。你要是错过了,那个算法就算再牛逼,也是废纸一张。”
“我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
电话挂断了。
薛浩把手机放在桌子上,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话,就站在门口,一动也不敢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还没走?”
“薛总……刚才那个是谁?”
“我前合伙人。”
“他……”
“他觉得我傻,不卖。”薛浩站起来,走到窗边,“可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初心。”
我没听懂。
他转过身:“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我最怕,我把东西卖出去了,他们拿去乱用。这个算法,如果用偏了,会害很多人。”
“那……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做?”
“做啊。”他笑了笑,“我就是自己做。”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薛浩这个人,远比我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他不是没本事,他是太有本事了。
他不是没钱,他是把钱用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他不是不会社交,他是不想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不值得的人和事上。
我的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第两天,薛浩接到了大伯的电话。
大伯薛永平,是他远房表叔。薛浩小时候父母走得早,是大伯供他读的书。大伯虽然不大靠谱,但这份恩情,他一直记着。
“小浩啊,大伯跟你说个事。”电话那头传来大伯沧桑的声音。
“您说。”
“我想把老宅卖了。”
薛浩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表弟在外面欠了十多万,再不还人家就要上门了。我把老宅卖了,给他还债。”
薛浩沉默了很久。
“大伯,那老宅是你一辈子的根基,你卖了,以后住哪?”
“我知道,可我没办法了。我也是走投无路。”
“你别卖。”薛浩说,“欠了多少钱,我出。”
“你出?你有钱吗?”
“我有。”
“小浩,你别打肿脸充胖子。大伯知道你也不容易……”
“我说我有就有。”
大伯沉默了一会儿:“小浩……你老实跟我说,你这些年到底赚了多少钱?”
“不多。”
“那你哪来的钱?”
薛浩没回答。
大伯叹了口气:“算了算了,我不为难你了。我卖宅子……”
“别卖。”薛浩打断他。
“因为……那个老宅,是我爸妈的地方。”
大伯沉默了。
我也沉默了。
那间老宅,是薛浩父母留下的唯一念想。虽然父母已经不在了,但他一直留着那个地方的念想。
大伯挂了电话。
薛浩坐在办公室里,很久没动。
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桌上:“薛总,您没事吧?”
他摇摇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想回去一趟。”他说。
“回哪?”
“老家。我得回去阻止他。”
“可他不是要卖宅子……”
“我不让他卖。”薛浩站起来,“我得当着他面说清楚。”
“说什么?”
他没回答。
06
周六一早,薛浩就开车回老家了。他让我跟着一起去,说是路上有个说话的。
我们开了四个小时的车,到了他老家县城。
大伯薛永平家在城郊的老街,一栋两层小楼,外墙都开裂了。院子里堆着杂七杂八的东西,到处灰扑扑的。
大伯坐在院子里抽烟,看见薛浩,脸色不太好看。
“来了?”他吐了口烟圈。
“大伯。”薛浩走进去,“宅子的事,咱们好好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我欠了钱,不卖宅子拿什么还?”
“我说了,钱我出。”
“你出?你一个小公司的老板,你哪来的钱?”
大伯冷笑一声:“薛浩,你别跟我装大款。你在外面混那么多年的,混得怎么样,我能不知道?你连个车都舍不得买,开个破车到处跑,你哪来的钱接济我?”
“有什么有!你妈那病就够你受的了。你还要供房,还要交社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大伯越说越气:“你是不是觉得大伯没见过世面?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北京混成什么样?你一个四十多岁的人,连个像样的公司都没有,你还硬挤什么有钱人的圈子?”
“大伯……”
“别叫我大伯!我告诉你,你今天来也没用。宅子我卖定了!”
大伯说完,转身进了屋。
薛浩站在院子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几分钟,薛浩走进屋。大伯正在翻箱倒柜,把房产证翻了出来。
“大伯。”薛浩走到他面前,“你这是干嘛?”
“拿房产证去中介。”
薛浩拦住他:“大伯,你听我说一句。”
“说什么说?”
“你欠多少钱?我替你还。”
大伯抬起头看着他:“薛浩,你听清楚,我不需要你可怜。”
“我不是可怜你。”
“那你图什么?”
薛浩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大伯,你还记得小时候吗?那年我爸妈出事,是你把我接到家里。你卖了自己家的猪,供我上学。你让我住最好的房间,你自己睡地铺。我都记着。”
大伯的表情有些松动。
“现在我长大了,能赚钱了。该我还您了。”
大伯低下头,没说话。
薛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这里五十万,够你给表弟还债,还有剩下的。”
大伯愣住了:“你……你哪来这么多钱?”
“这些年攒的。”
“你……”
“大伯,宅子别卖。”薛浩说,“这个老宅,是咱们薛家的根。只要宅子在,薛家就还在。”
大伯攥着那张卡,手在抖。
“薛浩……”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你那钱,是干净的?”
薛浩点了点头。
“我不信。”大伯突然抬头,“你一个技术员,哪来这么多钱?”
薛浩叹了口气,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大伯打开,里面是三份文件。
我看了一眼,是国家专利证书。还有几份合同。
“这是去年我把算法授权给物流公司的合同。年授权费一千两百万。”薛浩说,“这才是我的底牌。”
大伯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一千两百万?”他的声音哑了。
“嗯。所以我有钱。我能接济您。”
大伯坐在凳子上,半天没说话。
我看着薛浩,心底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不是没本事。
他是太有本事了。
他把自己藏得那么深,只为了不让别人觉得自己是在炫耀。
“大伯,我的底牌从来不是人脉。而是我手里的本事。别人拿不走也学不会。”薛浩说,“这个道理,我用了十年才想明白。您信吗?”
大伯抬起头,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
“薛浩……大伯对不起你……”
“您别这么说。”
“我一直以为你没出息,在外面混不下去,才低声下气回来求我。我一直看不起你,觉得你没本事……”
“没事。”薛浩笑了笑,“您看不起我,说明我做得好。我要是让您看出来了,那才叫失败了。”
大伯破涕为笑。
那天晚上,大伯坚持要请大家吃饭。
在县里唯一一家像样的饭店,大伯叫了几个亲戚,摆了一桌酒。
酒过三巡,大伯端着酒杯,对满满一桌亲戚说:“今天叫大家来,是想当着大家的面,给薛浩道个歉。”
所有亲戚都愣住了。
“这些年,我一直看不起薛浩,在外面跟你们说他没出息。现在我告诉你们,是我错了。薛浩比我有出息得多。他手里那个什么专利,值一千多万。他比咱们所有人都有钱,还愿意帮我这个没用的老家伙。”
全场鸦雀无声。
薛浩端着酒杯,什么也没说。
过了很久,一个亲戚才开口:“薛浩,你真的有那么多钱?”
“有钱也不多。”薛浩笑了笑,“但我有份底气。”
“什么底气?”
“底牌。”薛浩说,“能翻身的人,手里都捏着两张别人没有的底牌。”
“哪两张?”
“第一张,过硬的本事。第二张,干净的圈子。”
07
从老家回到北京后,公司就出事了。
王伟那边没谈成收购,但他没死心。
他开始挖人。
薛浩公司的人本来就不多,王伟开出的条件很高——工资翻倍、住房补贴、年终奖。一周之内,薛浩手下三个核心技术人员,全部被他挖走了。
其中一个叫肖志强的,是薛浩的副手,跟了他五年。王伟直接给了肖志强一百万签约费,外加年薪五十万。
肖志强走的那天,连招呼都没打。
薛浩知道的时候,人已经办完离职手续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一言不发。
我看得心疼,却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薛总……”
“没事。”他说,“走吧。走就走。”
可他握鼠标的手,一直在抖。
肖志强走的时候,带走了一份源代码。
薛浩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王伟拿到模型之后,迅速上线了一款类似的产品,广告打得铺天盖地。一时间,薛浩的客户开始流失。
“薛总,怎么办?”叶婉如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不急。”薛浩说,“他们拿走的是初代版本,有个致命的漏洞。”
“什么漏洞?”
“那个版本的数据处理逻辑,是我三年前写的。当时有个缺陷,数据增长率如果超过百分之十,模型会崩溃。我当时没顾上改,后来就直接用了。”
“那现在……”
“现在我不给他们修复。”薛浩说,“等着。”
果然,一个月后,王伟那边出事了。
他们的新系统上线后,连续超负荷运行,数据处理量太大,加上薛浩那个初代版的缺陷,系统直接崩溃了。
锦鑫集团损失惨重,客户投诉纷至沓来。
王伟急了,直接打电话给薛浩:“薛总,帮帮忙,系统崩了,我们修复不了。”
“我帮不了。”薛浩说。
“你开个价。”
“不是钱的问题。”
“薛浩,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王总,我这个人从来不吃敬酒。你挖我的人,偷我的技术,现在出事了找我帮忙?你觉得我会帮吗?”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可没想到,第二天,刘力言出现在公司门口。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脸上带着笑,可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他在装镇定。
“子墨,好久不见。”
我没理他。
他径直走到薛浩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薛总,我能进来吗?”
薛浩抬头看见他,脸色变了:“你怎么来了?”
“王总派我来的。”刘力言笑着说,“他想跟您谈和。”
“没什么好谈的。”
“薛总,您别急。王总说了,只要您愿意修复系统,条件随便开。”
“我说了,不谈。”
刘力言的脸色变了:“薛浩,你别不识好歹。王总是给你台阶下,你要是不接,以后有你好看的。”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忠告。”刘力言冷笑一声,“你现在公司就剩几个人了,客户也走了大半。你觉得你能撑多久?”
薛浩看着他,没说话。
“我告诉你,王总背后是锦鑫集团,人家有钱有人脉。你要是跟他对着干,你就等着被挤出这个行业吧。”
这时候,我实在忍不住了:“刘力言,你够了!”
刘力言扭头看着我:“韩子墨,你也跟着他混?”
“对。”
“你是不是傻?他有什么本事?你看看他公司,就剩几个人了。你跟着他,有什么前途?”
“他至少不违法。”我说。
刘力言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什么意思?”
“你自己清楚。”
“韩子墨,你别乱说话。”
“我没乱说话。”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自己做的那些事,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刘力言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行,你有种。”
他转身要走。
“站住。”薛浩突然开口了。
刘力言停住脚步:“怎么?薛总想通了?”
薛浩从办公桌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通了,他对着那头说了一句:“把东西发过来。”
挂了电话,他看着刘力言:“你知道我这三年都在干什么吗?”
“干什么?”
“我在建一个数据库。”
“什么数据库?”
“全国物流行业的实时数据画像。我手上有一条独家技术,能从全网公开信息中,筛选出所有公司的经营异常信号。”
刘力言的表情有些紧张:“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那些搞非法集资的客户,我已经把数据提交给工商局了。”薛浩说,“你猜,他们会怎么处理?”
刘力言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你敢!”
“我敢。”薛浩说,“我只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让你背后的人收手。否则,我手里的数据就会公开。”
刘力言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像一尊雕塑。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出去。”薛浩说。
刘力言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跳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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