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救了……赔款够我花好几年了。”

黎昕薇的声音从走廊传来,隔着薄薄的帘子,那么清楚。

我躺在病床上,浑身冰凉。

那是我养了十八年的女儿,两个小时前,她刚把一份断绝母女关系的协议拍在我面前。

再睁眼,我躺在一张硬邦邦的长椅上。

福利院熟悉的消毒水味钻进鼻子里。

面前蹲着一个小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红毛衣,怯生生地喊:“阿姨……你也来接我回家的吗?”

那双眼睛,我太熟了。八岁的黎昕薇,瘦瘦小小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雀儿。

我死死盯着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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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几乎是逃出福利院的。

腿发软,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服贴在肉上,黏糊糊的。福利院那扇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上,我才敢停下来喘气。

阳光很刺眼,街道上人来人往,谁也没注意到我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用两只手握着膝盖,缓了好一阵子。

头脑里嗡嗡的,像有一窝蜂在乱窜。

病房里护士的叫声、车轮滚过地面的声音、黎昕薇那句“别救了”……全搅在一起。

过了很久,我慢慢站起来,拦了辆三轮车,去镇上的小旅馆开了间房。

老板娘打着哈欠,头也没抬地扔了一把钥匙给我。

我把自己关进房间,拉上窗帘,坐在床边,一直坐到天黑。

第二天早上,我又去了福利院。

我没进门,只在学校对面的包子铺里坐着,要了一碗豆浆,慢慢喝。

福利院门口进出的人我都看在眼里。

八点半,谢淑华骑着电动车到了门口,锁好车,往里走。

谢淑华,我认得你。

上一世,你收了黎建国的钱,把昕薇“卖”给了我。

我正准备起身离开,忽然看见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从福利院侧门那边闪出来,跟谢淑华站在墙根下说话。

男人背对着我,看不清脸,但谢淑华的那个样子,满脸堆笑、点头哈腰,我太熟悉了。

他递给她一个牛皮纸信封,她飞快地塞进裤兜里,四下看了一眼,才转身走回门里。

男人也走了,拐进巷子里,很快没了影。

我端着那碗凉透了的豆浆,手一直在发抖。

原来这个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黎建国,谢淑华,还有一个我不知道的男人……他们已经在算计那个孩子了。

我放下碗,擦了擦嘴,告诉自己别慌。

重来一次,我不能再像上一世那样傻乎乎地被人牵着走。

可我心里乱糟糟的,一闭上眼睛,就看见昕薇穿着那件红毛衣蹲在我面前的样子。

我站在福利院对面的电线杆后面,晒着太阳,想了很久。

那个孩子,上一世是我一手带大的。

我给她换过尿布,喂过饭,半夜三更起来给她量体温。

她六岁那年发高烧,我背着她跑了三里路去医院,鞋都跑掉了一只。

她十岁考试考砸了,哭着不敢回家,我在学校操场找到她,她扑进我怀里说“妈妈对不起”……那些画面跟放电影似的在脑子里转。

然后画面一转。她十八岁了,穿着白裙子,站在我跟前,把那张纸拍在我面前,说:“签了吧,别拖累我了。”

我攥了攥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生疼。

可我不能不管那个孩子。

我知道她的底细,太知道了。

她六岁那年,在福利院出了事,被人欺负了,谢淑华收了钱,把事情压了下去。

没有人帮她,没有人替她说一句话。

从那时候起,她就学会了假装乖巧,学会了用笑脸保护自己。

上一世我蠢,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一门心思溺爱她,把她惯得无法无天。

可这一回,我知道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福利院门口走去。

02

大门半掩着,我推门进去。

院子里没有孩子,大概是上课去了。

穿过窄窄的走廊,到了办公室门口。

谢淑华正坐在里面跟人说话,看见我进来,立刻站起身来:“哟,沈姐来了?今天过来是?”

“随便看看。”我说。

“那挺好的,孩子都上课呢。”她笑得热络,拉了一把椅子过来让我坐。

我的目光扫过她办公桌的抽屉,锁着,钥匙挂在腰上。

我坐下来,随口问她:“昕薇呢?那个穿红毛衣的小女孩。”

谢淑华的眼睛眨了眨:“哦,你说黎昕薇啊。这孩子命苦,爹不疼娘不要的。不过乖巧得很,特别懂事,谁见了都喜欢。沈姐要是养她,肯定没错。”

我没接话。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混着灰,呛嗓子。

“她爸妈是……”我故作不经意地问。

谢淑华的笑容顿了一瞬,随即又展开:“听说是家里出了变故,才送来的。具体啥情况,档案里都有。沈姐要是有意领养,我可以调档案给你看。”

当天下午,我看完了昕薇的档案。

很干净,很标准。

父母双亡,无近亲属可抚养,六岁入福利院。

字迹工工整整,看不出任何问题。

可越干净,越让人觉得像是被擦拭过的桌面。

傍晚,我离开福利院,回了娘家。沈国富正坐在院子里剥花生,见我进门,愣了一下:“咋突然回来了?也没打个电话。”

“办点事。”我坐下来,伸手帮他一起剥。

父亲没再问。

他是个话少的人,一辈子就闷头干活。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我,乐了:“晚上在家吃饭,妈给你炖鱼。”我点点头。

母亲去忙活了,父亲把花生壳扫到脚边,忽然开口:“是不是黎建国又找你了?”我抬头看他。

“他前两天来家里了,问你有没有回来过。”父亲慢吞吞地说,“还问你手里有没有什么……他以前写的东西。”

我的心猛地一紧。

“我没理他。”父亲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但那一眼里,什么都清楚了。

他知道黎建国不是好东西,知道这些年我受了多少委屈。

只是他嘴笨,说不来那些肉麻的话。

晚上,母亲做了红烧鱼,还有一碟炒花生米。

热腾腾的饭桌上,我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忽然鼻子一酸。

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安心的饭了。

上一世这时候,我已经把黎建国生的闷气全都扛在肩上,忍气吞声了好几年。

离婚的事一拖再拖,拖到最后,他拿着钱跑了,留我一个人拉扯孩子。

这一回,我要在他把钱败光之前,先把他踢出去。

吃完饭,母亲收拾碗筷时,压低声音告诉我:“老谢家那个闺女,你晓得吧?她跟我说过,谢淑华当年跟你家黎建国是同学,两人关系好得很。”我握着筷子的手一僵。

好人坏人,你心里得有数。”母亲说完,端着碗走进厨房,没有再回头。

我坐在饭桌前,窗外的月亮很亮。我忽然觉得,这只蝴蝶的翅膀,好像已经开始扇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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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趟去福利院,我带了水果和饼干,说是来看看孩子们。

谢淑华笑得眉眼弯弯,带我去教室里转了一圈。

小孩子们坐得整整齐齐,拍着小手唱儿歌。

黎昕薇坐在最靠窗的位置,安安静静地跟着唱,声音小小的。

等自由活动时间,孩子们一窝蜂涌到院子里。

我站在走廊下,远远看着。

昕薇一个人蹲在滑梯旁边,拿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这时候,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跑过去,一把抢走了她手里的树枝。

昕薇站起来,没哭也没喊,就那么直直地盯着那个男孩。

盯了几秒钟,她转身走开了。

我注意到她的手揣在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像攥着什么东西。

我走过去,蹲下身,轻声问她:“昕薇,你口袋里装了什么?”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闪过一瞬的警惕。

可很快,那警惕就被笑替代了,她甜甜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粉红色的发卡,说:“是阿姨给我扎头发用的。”

粉红色发卡。

顶上镶着塑料水钻,在太阳下一闪一闪的。

可我分明记得,刚才她蹲在地上画画时,口袋里露出的那个东西,是有棱角的,闪着金属的冷光。

我没有追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下午两点,我以“考虑领养”为由,向谢淑华提出想看看孩子们的医疗档案。

谢淑华笑着点头,转身从铁皮柜子里搬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来,一页一页翻给我看。

每个孩子的名字后面,贴着卫生院的体检记录。

我在昕薇那一栏停下来。

体检记录有两页,但中间明显缺了一页。

被撕掉的痕迹很整齐,不像是自然脱落。

页码是连的,唯独缺失的那一页,前面直接跳到后面。

“这一页怎么没了?”我故意问。

谢淑华探头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哦,有一年整理档案,不小心弄丢了几张。不碍事,体检都是按规定做的。”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但我把“六岁”这个数字记在了心里。

当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户咣当响。

我爬起来,坐在床上,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发呆。

脑海里反复浮现那本档案,缺失的那一页,中间到底记了什么?

那个粉红色发卡藏在口袋里,下面压着的那道金属冷光,到底是什么?

我越想越清醒。天亮之前,我做了个决定。我不能再当睁眼瞎了。我要把那个档案里的缺口,一块一块找回来。

04

我花了三天时间,慢慢跟福利院那个保洁阿姨处熟了。

阿姨姓王,六十出头,嘴巴碎,爱说话。

我请她吃了两顿米粉,第三天下午,她压低声音跟我说:“你要找那个档案啊?谢主任锁在柜子里的东西,谁碰谁知道。”

“我就想看看那页是啥。”我说。

王阿姨犹豫了一阵子,最终点了点头:“你等着。”第四天中午,她趁谢淑华出去吃饭,用一把旧钥匙捅开了铁皮柜的锁,把一张黄巴巴的纸塞进我手里。

我展开那张纸,上上下下看了三遍。

黎昕薇,六岁,因“外力致下体撕裂伤”住院治疗。主治医生签字,日期清楚。

我看完,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那个孩子才六岁。

六岁的孩子,谁会对她做这种事?

我的手脚冰凉。

王阿姨低声说:“这事儿当年闹过,后来被压下去了。谢主任收了一笔钱,就把事捂住了。孩子小,不懂事,糊里糊涂就过去了。听说那人……是福利院一个工作人员的亲戚。”她含糊其辞,但意思已经够了。

我问她那个亲戚是谁。王阿姨四下看了看,说了一个名字,像把一口痰吐在地上。

黎建国的表弟,王国栋。

我的耳朵里嗡嗡嗡地响,像有人在我脑袋里敲钟。

我拿着那张纸,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太阳西斜,影子拉得老长。

黎建国,王国栋,谢淑华……原来从那个时候起,这张网就已经铺好了。

我上一世只知道昕薇是我领养的孩子,却不知道她六岁那年就被人欺负过。

我更不知道,那个欺负她的人,就是黎建国介绍到福利院“帮忙”的表弟。

我又想起黎昕薇蹲在滑梯旁边,口袋里藏着金属玩意儿,直直盯着那个小男孩的眼神。那不是天生的狠,是被伤过之后长出的壳。

我把那张纸折叠好,贴着里衬放进口袋里。

我没有立刻去报警。

没有用,缺乏证据链,事情过去太久,王国栋早就跑到外地去了。

而且谢淑华会把事情捂得更紧。

我不能打草惊蛇。

我把纸条夹在家里的户口本里,锁进柜子最深处。

昕薇,你等着,欠你的,我会替你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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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又过了几天,我再次走进福利院,跟谢淑华说:“我决定了,领养黎昕薇。”

谢淑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声音都软了三分:“这是好事啊沈姐,我这就给你办手续……”她转身去抽屉里翻出一沓表格,指了指最下面那行:“你在这签个字就行。另外,按照福利院的规定,领养家庭需要交一笔捐赠金,算是支持福利院运营。”

我看着那行字。上一世,我认认真真签了字,交了两万块钱,还以为那是规矩。现在我盯着谢淑华那张笑脸,好像在盯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捐赠金多少?”我问。

“不多,意思意思,两万。”她说,笑容纹丝不动。

“行。”我说,“不过我有个条件。我看看收养合同,白纸黑字写清楚了,我再签字。”

谢淑华的脸微微僵了僵,随即又笑了:“那当然了。

我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第三条的时候,顿住了。

上面写着:乙方(沈婧)向甲方(福利院)支付捐赠金两万元整,作为儿童养育补偿费用。

落款不只有谢淑华一个人的签名,还有一个监章。

那个监章我看得清清楚楚,上面刻着“黎印”两个字。

我什么都没说,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谢淑华站在旁边,笑得满脸开花。我也笑,我把那两枚字的模样,死死记进脑子里。

签完合同,谢淑华带我去领人。

昕薇正在院子里,蹲在那棵老槐树下面,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看见我来,她先是眨眨眼,又转头看向谢淑华。

谢淑华笑呵呵地说:“昕薇啊,你跟这位阿姨回家吧,以后她就是你的妈妈了。”

昕薇没有立刻站起来。

她蹲在原地,看了我很长时间,目光里带着一种远远超过她岁数的冷静。

然后她站起来了,走到我面前,仰着头问我:“你是亲妈吗?”我说:“不是。”

她没问下一个问题。

她只是低下头,把树枝扔了,然后伸出一只手,紧紧攥住了我的裤腿。

谢淑华递过来一张红色的领养证明。

我接过来,牵着昕薇走出了福利院大门。

身后传来铁门关上的声音,像棺材板合上,又像某个故事翻开了新的一页。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蹲在她面前。她的小手还攥着我的手指头,没有松开。

“昕薇,你以后叫我沈婧。”我说,“等你哪天觉得我可以当妈了,再改口。不急。”她看着我,嘴巴动了动,没出声。

但她攥着我的那根手指头,攥得更紧了一些。

06

刚回到家那段日子,不容易。

昕薇什么都不会。不会用筷子,不会系鞋带,不会自己穿衣服。这些我都能教,也都有耐心教。真正让我揪心的,是她的噩梦。

几乎每个夜里,她都会在睡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尖叫着坐起来,浑身发抖,满头的汗。

她从来不哭,但她的眼神是空的,像溺水的人在水里挣扎。

我一开始想抱她,她使劲推开我的手,缩到墙角里去。

后来我就不抱了,只坐在床边,不说话,看着她。

她喘一阵子,缓过来,又自己躺下去,翻个身,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知道她梦到了什么。那张病历上写得清清楚楚。

我没有逼她。那些事,得她自己愿意说出来才行。我能做的,就是让她知道,在这个家里,没有人会被欺负,没有人会被捂住嘴。

可黎昕薇不信任我。

她在我面前永远都是那个乖巧的样子,早饭吃干净,作业写得工工整整,见了邻居就清脆地问好。

但有一次,我在去菜市场的路上,远远看见她蹲在路边的水沟前,拿着一块石头,一下一下地砸水沟的壁沿。

她砸得很用力,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我靠近,立刻把石头扔了,站起来,喊了一声:“沈婧阿姨。”

“你在这儿干什么?”

“玩。”她的声音很轻,嘴角挂着标准的笑。

那个笑容让我心里发寒。我知道这是一个八岁的孩子给自己戴上的面具,面具下面藏着什么,她不让任何人看。

那天晚上,饭桌上,我做了红烧排骨。她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问我:“沈婧阿姨,你会送走我吗?”我愣住了:“谁跟你说我会送走你?”

她没有回答,又拿起筷子继续扒饭。但我注意到她夹排骨的手在微微发抖。

又过了几天,学校老师打电话来,说昕薇在学校把一个男同学的手背抓破了。

老师语气很急,让我赶紧过去。

我到学校的时候,昕薇正站在办公室角落里,低着头。

那个男同学的家长坐在旁边,正喋喋不休地数落:“你看看她,跟个小畜生一样,上来就挠人……”

我走过去,蹲在昕薇面前,托起她的下巴。她眼睛里含着泪,但硬撑着没掉下来。她看见我,以为我会骂她,紧紧咬着嘴唇。

是不是那个男孩先惹你的?”我轻声问。

她张了张嘴,声音像蚊子哼:“他让我脱裤子……说让我给大家看看。”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我站起来,转过身。

那个男同学的家长还在说什么,我没听清,我只记得我走到她面前,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儿子再碰我闺女一下,我就让你家赔掉半套房。”那个家长张了张嘴,被我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门口围了好多学生,挤着脑袋往里看。

我牵着昕薇的手,穿过人堆,走了出去。

她在半路上终于哭了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抓住我的袖子,哭着喊了一句:“妈……”

我停住了,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我蹲下来,把她抱住,低声说:“哭吧,哭完就没事了。有妈在。”

她哭得很凶,哭到打嗝,哭到把这几年的眼泪全哭干了才停下来。

那天晚上,我坐在她床边,给她掖被子。

她闭着眼睛,睫毛还在湿着。

我低头看着她,心想:昕薇,从今天起,这个家里的天,我替你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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