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还点着,抓周用的毛笔被闺女一把攥住,满堂叫好声还没落下,公公就翻了脸。
他指着背景墙上“程晓萱”三个字,问是谁改的姓。
没等我解释,桌上的酒杯摔过来,玻璃碴子蹦到我脚边。
丈夫拉着我袖子,声音压得极低:“爸喝了酒,你忍忍。”我没看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儿。
小姑娘吓哭了,小米牙露出来,嘴角还沾着奶油。
我抱紧她,转身朝门外走。
身后公公的吼声追过来:“出了这个门,别想再要那套学区房!”我步伐没停,掏出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
父亲回了两个字:没事。
01
周岁宴前两天,我翻衣柜找红袜子,在一件羽绒服内袋里摸到一张照片。
是张借条的照片。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购房款”三个字,金额是三十七万,借款人那里签着公公的名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脑袋有些发懵。
这笔钱,我从来没听人提过。
晚上林志远下班回来,我把手机递到他跟前:“这是什么?”
他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翻到这个了?这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购房款?”我问,“谁买房?”
林志远脱了外套,坐下来,语气理所当然:“咱们现在住的这套学区房啊。当年咱们结婚那会儿,我爸手里钱不够,问你爸借了一部分。后来还了,借条也撕了。这张照片是当时留的底,怕账对不上。”
我盯着他的眼睛:“三十七万。爸什么时候还的?”
林志远顿了一下:“应该是……咱们结婚两三年的时候吧。反正我爸说了还了,我也没细问。”
他没跟我对视。
我心里那个结,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系上的。第二天晚上,我给父亲打了个电话,旁敲侧击问了一句:“爸,当年那套房子,你出过钱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父亲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说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
父亲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你公公那个人,好面子。你在他家过日子,别老提钱的事。”
我挂了电话,心里那块石头更沉了。
周六就是晓萱的周岁宴,我翻出公公当年写的那张“二胎随母姓”的承诺书,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张纸条上,公公的字写得工工整整,还在末尾按了手印。
我想起当年公公把这张纸条递给我时,笑得满脸慈祥:“思琪啊,爸说话算话。你爸就你一个闺女,老二跟你姓,让他得个外孙女陪陪他。”
当时我感动得眼眶都红了。
如今想想,那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掺了别的东西。
周岁宴那天早上,我给我爸打了电话,让他早点到酒店,穿那件新买的藏青色中山装。
父亲在电话里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晓萱抓周的东西,你别准备五花八门吓着她,放支笔、放本书就行了。”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林志远正往车里搬东西。
他抬起头,冲我喊了一句:“思琪!快下来!爸刚打电话催了!”
我应了一声,把那张承诺书折好,塞进了外套内袋。想了想,又抽出来,放进了梳妆台最底层的柜子里,锁上了。
不知道为什么,不想带着它去。
02
宴会厅里摆了十二桌,坐得满满当当。
亲戚们围过来看晓萱,小家伙今天穿了件红棉袄,头顶扎了两个小揪揪,眼睛又大又圆,见人就笑。
程邦坐在靠角落的一桌,安安静静地喝茶。
我走过来喊了一声爸,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往晓萱怀里塞:“姥爷给晓萱的,拿着。”
我看那红包薄薄的,里面不像装钱,倒像装着一张卡。
我没推辞,替晓萱收下了:“爸,您先坐着,菜马上就上。”
父亲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晓萱脸上,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脸。
林德全正在主桌跟几个老同事喝酒,声音洪亮:“我孙女!抓周的时候可得给爷爷争口气!”
大姑姐林晓燕坐在旁边,跟着笑:“爸,您别光说孙女,您外孙也不差呀!”
说话间,司仪宣布抓周开始,众人围了过来。我抱着晓萱走到铺好红布的桌子前。
桌子上摆了几样东西:书、笔、算盘、印章、现金,还有一个小玩具。
晓萱趴在桌沿上,一双小手在桌面上拍来拍去,最后一把抓起了那支毛笔。
满堂的叫好声,公公也哈哈大笑着鼓掌。他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各位亲戚!多谢大家今天来参加我孙女晓萱的周岁宴!”
他顿了顿,笑容满面。
“今天是个好日子!我宣布一件事!”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不安。
林德全把酒杯举高:“这套学区房,我打算过两天过户给两个孩子!以后孙女上学就用得上!”
又是满堂鼓掌。
我心里那口真气还没松下来,公公忽然转过头,看着背景墙上看来一眼。大屏幕上正轮播晓萱的照片,每张照片的落款上,都写着“程晓萱”。
林德全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放下酒杯,指着屏幕问:“这是谁做的?”
司仪赶紧跑过来:“林叔,这是按思琪姐给的资料排版做的。”
公公的脸,一瞬间沉了下来。他转身看向我,声音冷得跟刀子似的:“孩子叫程晓萱?谁让她姓程的?”
大厅里安静得可怕。
我脑子嗡了一下,下意识地说:“爸,这事您当年答应过的啊?您还写了一张承诺书……”
“承诺书?”林德全冷笑一声,“我什么时候写过那种东西?你红口白牙,说我写过就写过?”
他越说越来劲,抓起桌上的酒杯,猛地往地上一摔。
“砰”的一声。
玻璃碴子飞溅,有一些溅到我脚边。
我本能地侧过身,把怀里的晓萱护住。
晓萱被响声吓到,张开嘴哭了起来。
林德全站在那里,指着我的鼻子:“我告诉你!今天我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清楚,这孩子的姓必须改回来!那套学区房,我想给谁就给谁!轮不到外人来分!”
我抱着晓萱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我看向林志远。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全场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我爸程邦从角落里站起来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茶杯放下,走到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晓萱的后背。
“丫头,不哭。”他说,“姥爷带你回家。”
我抬头看了一眼公公。
他黑着脸收回视线,端起酒,又坐了回去。
03
那天下午,我抱着晓萱,跟着我爸回了程家老宅。
那是城南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家具还是九十年代那批。
我妈走得早,这房子里就剩我爸一个人住。
我进屋那一刻,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饭菜味道,是红烧排骨。
灶台上还温着半锅汤。
“我就知道你要回来。”父亲笑了笑,说了一句,“我特意多做了。”
我放下晓萱,窝在沙发上,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父亲没劝我,坐在旁边,等我哭够了,才递过来一杯温水。
“哭够了就吃饭。”
我吃了一口饭,哽咽着问他:“爸,那笔钱的事,您跟我说实话。”
父亲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当年那套学区房,您出了三十七万。是不是?”
父亲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都是命。”
我问他:“那句话什么意思?什么叫都是命?”
父亲叹了口气,说起了当年的事。
我母亲去世那年,他一个人带着我过,日子紧巴。
后来我认识了林志远,谈婚论嫁的时候,林德全说买房还差一点,想找亲家借笔钱周转,等手头宽裕了就还。
“我本来不想借。但那时候你一门心思想嫁给他,说你婆婆人好,说志远实诚。”父亲低着头,“我怕你嫁过去受委屈,就把老家那套房子卖了。”
“那套房子,是你妈娘家留下来的老宅,你妈从小住到大的那套。”
他声音有些哑:“三十七万块钱,一分不少,我全转给他了。”
我按着桌沿的指节泛白,压着声音问:“他说借,还是说给的?”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你公公跟我说,买房写你俩的名字,算你们夫妻共同财产。我出的这笔钱算自己闺女买房的一半首付,将来要是万一,你也有个安身立脚的地方。”
我愣住了:“结果房产证上写的是谁?”
父亲苦笑:“林德全一个人的名字。”
“他说,房子登记在老父亲名下,将来遗产给儿子,能省不少税。等过几年,再直接写到我孙子的名字上。”
我手里端着的那杯水,差点没端住。
我盯着父亲的脸,眼眶又红了:“您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父亲摇头,“当时你怀着老大,我说了,你心里就有个疙瘩。你脾气我又不是不知道,你肯定得找他们理论,到时候日子还怎么过?”
他顿了顿:“我想着,只要他们一家人对你好,那笔钱就当我给闺女陪嫁了。”
“爸。”我喊了他一声,喉咙里像是堵了块棉花,费了好大的劲才开口,“那笔钱,他们后来还过吗?”
父亲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我已经知道答案了。一口饭含在嘴里,嚼了半天,硬是咽不下去。
04
第二天,我去找了大学同学周芸。她现在是律师事务所合伙人,专打婚姻财产纠纷的案子。
我把前因后果说了,她没急着下结论,让我把转账记录、借条照片、承诺书全发过去。
晚上九点多,周芸打来电话,第一句话就说:“思琪,这个案子有点意思。”
“那套房子的房产信息我刚查了。房子还在你公公名下,而且状态显示,抵押了。”
“抵押?”我握紧了手机,“什么时候抵押的?”
“三个月前。”周芸报了一个日期。我算了一下,正是晓萱出生后的第三个月。
“抵押贷款多少?”
“两百万出头。”
我脑子嗡了一下,抓着一角,坐回了沙发上:“我的名字,他从来没告诉过我。”
“抵押用途写的经营贷。”
周芸说话不紧不慢,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思琪,你公公这套房子,如果说是为了给孙女上学用的学区房,那为什么要抵押?而且这笔贷款,数额大,用途模糊,资金流向……我还在查。”
我挂了电话,坐在客厅里,盯着窗外的路灯发了很久的呆。
林志远又打来电话了,这是今天第七个。我划开接听键,放在耳边,没说话。
他的声音带着疲惫:“思琪,你回来行不行?爸这两天胃病犯了,嘴上虽然硬,心里其实后悔了。为了一个姓,闹成这样,值得吗?”
我握着手机,手背上鼓起青筋,却把声音压得极平:“好,那我问你,你爸把学区房抵押贷款了两百多万,你知道这件事吗?”
电话那头静了……至少十几秒。安静得能听到电流流动的杂音。
我等着他解释。过了很久,林志远才开口,声音更低了:“我爸说……那是周转,等我姐那边项目落定了就还上。”
“你姐?”
“我姐不是开了个图书公司嘛,需要周转……”
我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却让他立刻打住了。
“林志远,”我打断了丈夫的话,“你姐上个月刚买了一套四百万的学区房,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你不知道,还是知道了不想说?”
我心平气和地告诉他:“晓萱出生第三个月,你爸就把房子抵押了。钱一转手就进了你姐的账户。你姐买房子的时候,你妈还管我借了五万块钱,说是给孩子上幼儿园交赞助费。这五万块钱还了吗?”
电话里传来林志远一声沉重的呼吸。
“林志远。”我喊他的名字,“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想知道。”
“……思琪。”
“咱爸住院了,你要不要回来一趟?”他的声音带着哀求。
我准备挂电话,忽然停住,声音发冷:“学区房,你爸两年前说过户到我名下,一直拖到现在。但贷款是晓萱出生第三个月就办了,他的抵押,可从来没等过谁。”
我挂了电话,把他拉黑了。
05
电话是第二天中午打过来的。
是婆婆,用的陌生号码,我接了,那头传来肖玉琴哭得发颤的声音:“思琪……你爸住院了,血压一下子冲到一百八,医生说再晚一点就脑出血了……你回来看看他行不行……”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心软是假的,但心软归心软,账还是要算。
我带着晓萱去了医院。
病房里,林德全躺在病床上,胳膊上连着输液管,眼睛很肿。
大姑姐林晓燕坐在床边,看到我进来,蹭地站起来:“你来干什么?你还有脸来?”
“来看病。”我声音很平,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
“你可拉倒吧,”林晓燕挡在我前面,“你把我爸气成什么样了?你现在装好人来了?”
“行了。”病床上的人发话了,声音又低又哑。林德全睁开眼,看着我,“思琪,爸问你一句话。”
“你非要把这个家闹散了才甘心?”他的目光落在我怀里的晓萱脸上,语气沉得像压了块石头,“孩子姓什么,到底有什么重要的?我当初就算说过要随你姓,那也是当时高兴随口一说。你非要较真?”
我看着他,觉得自己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爸,您当年写的那张承诺书,不是随口一说。您亲手写的,还按了手印。”
公公的眼神闪了一下:“那你拿出来给我看看。”
我心里一沉。那张承诺书,我锁在梳妆台柜子里了,临走前没有带走。
林晓燕冷笑:“拿不出来吧?编得还挺像真的。”
我看着她的脸,想起那些年里她从我手里借走的钱,补的“窟窿”,现在都成了喂她的狗粮。
我没有吵。
我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放大一张照片,递到林德全面前。
那张放着照片的屏幕,正对着林德全的视线。他认出了照片,脸一下子黄了。
“爸,我保存了复印件。原件您要是忘了放在哪,我随时可以回家取,您要是觉得照片不算数,我还能做笔迹鉴定。”我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林德全的嘴唇白了一层,他躺在床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转过头去,闭上眼睛,再也不说话了。
林晓燕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愣在当场,眼神变了又变,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抱着晓萱走出病房,林志远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着,见我出来,迅速站起来:“思琪,爸怎么样了?”
我没有回答。
他伸手想拉我,我退了一步。
“林志远,你姐买那套房子的钱,你知道是拿咱们家学区房抵押出来的吗?我现在已经确认了。”我把查到的东西摆在他面前,一块一块地摊开。
他嘴唇动了动,面露难色道:“我也是前两天才知道。”
“前两天才知道?”我笑了,“你爸给抵押贷款签字的时候,银行要求夫妻共签吗?没有!他一个人签了。你妈知道但不敢说,你姐拿了钱立刻买了房,你爸瞒得严严实实。就我跟你,是全天下最后知道的。”
林志远低着头沉默,走廊的灯光照着他,脸上有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我没等他开口,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他一记沉闷的砸墙声,一声闷响砸在我心口上。
06
第二天早上,周芸给我打电话,语气比往常急促了些:“思琪,查到了。”
“那笔贷款,名义是‘经营贷’,办理的时候,你公公填了一份经营合同作为用途证明。但放款之后,钱根本没有进任何公司账户,直接转入了林晓燕的个人账户。再之后,同一周内,林晓燕付了一套学区房的首付。”
周芸停顿了一下:“这笔钱的走向,要查起来一清二楚。银行那边如果认定贷款用途违规,可以要求提前还款。一旦还不上,房子面临被查封拍卖。”
我在电话这头,握着手机没有出声。
傍晚,林志远来了程家老宅楼下。他拎着一袋子水果,站在单元门口,没敢上来,给我打了电话:“思琪,你下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我在窗口看见他了,站了一会儿,下去了。但没打算接他的东西,让他把水果搁在地上了。
“思琪,我从我妈那儿问出来了,那套房子的抵押,是我姐找我爸办的。我不知道她怎么跟我爸说的,我爸签字那天,压根没让我妈知道。”林志远低着头,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现在你知道了。然后呢?”我问他。
他沉默了一下:“我爸的事,我管不了。但我姐那边……我明天去找她,让她把房子卖了钱还上。”
“你姐要是肯,你爸就不用瞒着所有人抵押贷款了。”我看着他,“林志远,你到这个时候还不明白吗?这件事从头到尾,你爸、你姐,他们是一个战线上的。你爸嘴上说房子是给孙女的,实际上已经把房子拿出去换了钱。那套房子里,从来就没有我跟我爸的位置。”
我说完,转身往楼梯口走。
“我当时真的不知道。”他站在我身后,声音有些发抖,“他是我爸,我能怎么办?”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扎进他心口里:“那你现在知道他能怎么办了。”
回到屋里,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晓萱趴在他腿上,手里攥着一支旧钢笔正在玩。
那支钢笔是我妈留下的,笔帽掉了用胶布缠着,父亲一直舍不得扔。
“谈崩了?”父亲目光没离开电视。
我嗯了一声。
“你啊,像你妈,认准的事一条道走到黑。”父亲说了一句,伸手摸了摸晓萱的头发,“我就是心疼这孩子,从小缺了爹。”
我鼻子一酸,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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