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蒙蒙亮,古城景区门口就有人了。
杨玉兰的三轮车停在老槐树底下,车斗里搁着竹蒸笼,盖布一掀,白气腾腾往上冒。
老面馒头四个字写在木牌上,风吹日晒,漆掉了两回,她又拿毛笔描了两回。
一块钱一个。
城管的车八点整到,薛峰下车看了一眼摊位上的临时许可证,上面盖的章过期十二天了。他蹲下来,把证件递给杨玉兰看。
杨玉兰正往袋子里装馒头,抬头扫了一眼证件上的日期,没吭声。
“大娘,按条例得罚款,一千。”薛峰说。
杨玉兰把馒头袋子放平,抽出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然后她从腰上摘下一个旧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有一叠整整齐齐的钱,五块十块居多,还有几张一百的。
她数出一千块,递过去。
周围有人说情,说一个老太太卖馒头不容易,别罚了。杨玉兰没接话,只把钱往前又递了递。
薛峰接过钱,开了罚单,递给她一张。杨玉兰接了,没看,叠好放进围裙口袋里。
罗鑫鹏站在人群外,手机正对着这个画面,镜头没关。
那天晚上,视频上了本地热搜。
杨玉兰不知道。她收拾完摊子,骑车回老街,到家用热水泡了泡手指头的裂口,抹上蛤蜊油,套上棉手套,关了灯。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一亮一亮,嗡嗡地震了很久。
她没醒。
第二天早上,杨玉兰从木箱里翻出一个红布包。
布包边角磨起了毛,系口的绳子换过好几根,这一次是根红毛线。
她没有打开,手掌在布面上按了按,又把木箱盖上了。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得桌面嗡嗡响。她走过去,拿起来,屏幕上的未接来电数字有些刺眼。
157个。
杨玉兰慢慢坐到床沿上,拇指在屏幕上悬着,停了很久,没有按下去。
01
杨玉兰的馒头摊在这条街上摆了十一年,比旁边那家卖绿豆糕的店还老。
那会儿景区还没改造,路也没修这么宽,老槐树比现在矮半截。
每天早上四点她就起来和面,晚上九点收摊回家,一年到头除过年歇三天,几乎不落。
老面是头天晚上接好的种,这个规矩从她婆婆手里传下来,到她这里已经第二十七年。
面团要揉够四遍,饧足两个钟头,上笼之前再搓一遍,馒头才会开花。
杨玉兰不多做,一天就蒸八笼,一笼卖完就收摊。
后来有游客问怎么不多蒸点,她说再揉下去胳膊就抬不起来了。
那天早上,杨金宝的电话打来得很早。
“妈,你被罚了?”声音大得从话筒里冲出来。
杨玉兰把手机从耳朵边拿远了些。她正在往蒸笼里摆馒头坯,面团整整齐齐码了三行。
“妈!我问你话呢!”
“罚了。”
“你摊位证过期了?我上回不就叫你去补办吗?”
杨玉兰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腾出手来把笼盖扣上。
“哪天办还要你教?”她说完把手机拿下来,挂了。
杨金宝再打过来,她没接,蹲下来把灶火拨旺了些。
那天的热汤没有凉,风一吹,香飘出去老远。
游客陆陆续续来了,老熟客也来了。
有几个说昨晚刷到视频了,瞅着她问:“阿婆,网上都在说你的事呢。”
杨玉兰往纸袋里装馒头,递过去,收一块钱,说一个字:“烫。”
何淑华九点多过来的,抱着个保温杯,站在摊边看了她半天。杨玉兰由她看着,也不问怎么了。
“玉兰,你早饭吃了没?”何淑华问。
“吃了半个馒头。”
“就半斤面下去一个馒头?”何淑华啧了一声,“你啊,就知道做。”
杨玉兰没接话。
旁边来了三个游客,说扫码,杨玉兰指了一下挂在车把上的收款码。
她过去不设码的,后来杨金宝非让弄一个,说如今出门都不用现金了。
她这才挂上,不过那码上贴了块透明胶带,挡了不少灰。
罗鑫鹏是中午到的,没穿制服,就一件灰色T恤,背个相机包,在摊前站了一会儿。杨玉兰认得他,昨天拿手机拍的人,就是他。
“阿婆,今天还在卖啊?”罗鑫鹏问。
“不卖吃啥。”
“我昨天拍的视频,播放量七十多万了。”他报了数字,语气带着一点兴奋。
杨玉兰没反应,正在给一个小孩递馒头。小孩咬了一口,把皮撕下来,剩了一多半不要了,她也没说啥,将剩下的装进纸袋里搁到车斗一角。
罗鑫鹏看着这一幕,站了一会儿,买了一袋馒头走了。
下午三点多,有个穿着蓝衬衫的女人过来,戴一副细框眼镜,自我介绍说市电视台的,想做个采访。
杨玉兰说馒头卖完了,收拾家什要走。
女人追到路口说不耽误太久,就问几个问题。
杨玉兰回头看了她一眼,说:“我没什么好说的,卖馒头的。”
那女人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杨玉兰已经骑上车走了。三轮车链条咔哒咔哒地响,车斗里的空蒸笼跟着晃。
晚饭后,杨金宝又打来电话。这回杨玉兰接了。
“妈,你到底怎么回事?我同事都看到视频了,说你被罚了,还罚了一千块。”
“嗯。”
“你去办个证就行了,非要拖。这钱白花的。”
杨玉兰坐在灶台边择韭菜,一根一根慢慢地择。“行了,我知道了。”
“还有,那个视频下面好多人骂城管。妈你别掺和人家的事。”
杨玉兰顿了顿,“我掺和什么了?”
“反正你别接受采访什么的,不理那些人就完了。”
电话那边有炒菜的声音,杨金宝一边做饭一边说。杨玉兰听着,说:“我知道了。”停了一下又说:“你跟小丽和孩子都好吧?”
“好着呢。先这样。”
挂了电话,杨玉兰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又坐了一会儿。
床头柜上那部旧手机屏幕还亮着,157个未接来电,她拨了其中一个号码回去。
响了六声,那人接了,声音苍老,比她还老:“喂?是杨玉兰吗?”
“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位老人说:“你丈夫是不是杨德贵?”
杨玉兰握着手机的手,忽然握紧了。她没说话。
老人像是知道自己说了什么,“那年发大水,你丈夫到我们那边的安置点送馒头……我家老伴吃了。他说是你们两口子一起弄的,先救了孩子,又救了大人。我那时候老伴还有呢,她念叨这个事念叨了好多年。后来断了联系,我们一直没找到人。”
杨玉兰还是没有说话。老人问:“你还在做馒头?”
“在的。”
“那就好,那就好。”
电话挂断后,杨玉兰站在灶台前,把手机放在灶沿上。她看着锅里的水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拿木勺搅了一下。
客厅的灯没开,她一个人坐了很久。
02
第二天一早,杨玉兰照常出摊。雾气还是那么浓,老槐树的叶子落了满地,她先把落叶扫干净才把三轮车停稳。
“早啊阿婆。”旁边卖豆浆的陈三儿打了声招呼。
“早。”
“我昨天刷到你的视频,好多人评论说支持你呢。”
杨玉兰没搭腔,架好蒸笼,点火。热气上来的时候,她拿布巾垫手,把笼盖揭开一条缝看了一眼,白花花的馒头胀开了皮,面香一下子散开来。
手机又响起来,是个陌生号,她看一眼直接按了。
没两分钟又响,再按。
来来回回响了七八次,她一笼馒头都摆好了,最后索性把手机塞进三轮车斗底下的布袋里,耳朵根清净。
九点来钟,薛峰来了。
没穿制服,一件藏蓝色夹克,手插在兜里,在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他没走过来,隔着几个人看杨玉兰的摊子。
杨玉兰看见了,但没理他。
倒是罗鑫鹏认出了薛峰,抱着胳膊倚在路边的栏杆上,两个人都看着同一个方向。
气氛有些奇怪。
“挺有缘的。”罗鑫鹏嘟囔了一声,没大声。
薛峰站了大约十分钟,走了。
杨玉兰卖完四笼馒头,隔壁陈三儿的豆浆也卖见底了。两个人靠着各自的摊子喝口水,陈三儿忽然说:“我听说你老公走得早?”
杨玉兰把水壶拧上,点了点头。
“你儿子在外地啊?也够辛苦的。”
“在省城上班。”
“听说你手艺是家传的?”
“嗯,我婆婆传下来的,她以前在国营粮店做。”杨玉兰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蒸笼里的馒头,白胖胖的。
“那你以前也在粮店?”
杨玉兰点了点头,“做了大半辈子。”
“退休以后咋没歇着?”
“歇不动。”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坐着也是坐着,不如做点事。”
下午收摊,杨玉兰去了一趟行政审批中心。
窗口排着队,她拿了一个号,坐在长椅上等着。
前面有十几个人。
她没跟任何人说话,手里攥着那张过期的许可证,纸边都毛了,中间折痕磨得快断了。
轮到她的时候,办事员翻了一下,说需要营业执照副本和身份证复印件,她没带齐。
“回去拿吧,明天再来。”办事员说。
杨玉兰把材料收好,没说什么,出了门。
到家的时候,何淑华在巷口等她。
“你去哪了?打你电话不接。”
“没电了。”
“你手机咋老没电。”何淑华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她,“这是我老姐妹从乡下带来的菠菜,送你一把。”
“谢了。”
何淑华跟在她后面进了院子,像有话要说。杨玉兰回头看她一眼,“你有事?”
“那个……昨天电视台的人找我,问我你的事。”
“你怎么说?”
“我说你是老面点师,手艺好,人品好,别的没多说。”
何淑华犹豫了一下,“玉兰,他们都说你当年送过馒头到灾区,是不是真的?”
杨玉兰弯腰把土豆从三轮车斗里拎出来,拍了拍上面的土,好一会儿没直起身。后来她说:“那时候的事,记不清了。”
何淑华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她这态度不是能劝的,帮着把土豆提进屋,放下就走了。
晚上杨金宝又打来电话。
“妈,你今天上当地新闻了,你知道吗?”
“没看。”
“你那个视频在网上转了一万多次。有人说你是老英雄,还有人说我为什么不在家陪你。妈,你以前的事我真不太清楚。”
“没什么事。”杨玉兰说,“别听外面人乱说。”
“妈,那个城管队长是不是还找你麻烦?”
“没有。”
“那你明天别出摊了?避避风头。”
“不摆摊,你养我啊?”
杨金宝被这句话噎住了,半天没接上话。
杨玉兰把电饭锅插上,往锅里淘米。
“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就行,别操心我的事。”她想了想,又说了一句,“你娃子暑假过来玩,我给他做糖包。”
“好。”
挂了电话,杨玉兰把锅盖盖上,按了煮饭键。
灶间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灶台上,她的影子落在地上,拉得很长。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蒸笼,耳边的手机又亮了,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请问您是当年给灾区送馒头的那位杨同志吗?”
她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03
第三天早上,杨玉兰出门的时候,巷口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上印着电视台字样。
她步子没停,推着三轮车从车旁边走过去。
车里的人显然没想到她这么早就走,车门开了一条缝又合上了。
景区门口,薛峰换了班,不在。另一个年轻队员看到杨玉兰,也没上前说什么,只远远点了点头。
馒头刚上笼,罗鑫鹏就来了。他没二话,先买了一袋馒头,然后站在摊边啃起来。杨玉兰看他一眼,低头扇扇子,也没赶他。
罗鑫鹏吃完一个馒头,又喝了几口自己带的矿泉水,抹抹嘴说:“阿婆,我看了个东西。”
杨玉兰没抬头。
“我昨天下午没事,去档案馆查了查。1987年那场洪水,咱们这边有很多人参加了救助行动,有份记录表写着‘杨同志’送了多少馒头。那时候送物资的基本都是单位安排的人,你自己骑车去的?”
杨玉兰扇扇子的手顿了一下。
“我听人说的。”
“我听一个老人说的。”
罗鑫鹏点了点头,没追问。
旁边来了几个姑娘,对着蒸笼拍了好几张照片,然后各买了两个,站在旁边掰着吃。
其中一个姑娘说:“阿婆,你这馒头真好吃,比我妈蒸的还好吃。”
杨玉兰笑了笑,没说话。她笑起来眼角皱纹叠在一起,但看得出年轻时候是个清秀的。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走过来,跟罗鑫鹏打了个招呼,又出示证件给杨玉兰看。
是市志办的,姓陈,他说想了解一下那年救灾的情况,想请杨玉兰去单位坐坐。
“我没什么好说的。”杨玉兰还是这句话。
“杨阿姨,我们不是媒体,就是想核实一下当时的情况,想留个资料。”陈同志语气很客气,“您别有什么负担。”
杨玉兰把笼盖揭开,用竹夹子把馒头往篮子里拣。“你们那一趟一趟地来,就是问这么点事。我该说的都说完了,当年也没帮上什么忙。”
“您帮了大忙了。”陈同志说,脸上带着敬重。
杨玉兰没接话,把竹篮子搁到车斗里。陈同志也不勉强,递了一张名片放在车斗角落,说了一句“您有想法了随时联系我”就走了。
罗鑫鹏等那人走远,凑过来:“阿婆,你连市志办都躲?人家可是正经单位。”
“正不正经我不知道,耽误我做馒头。”她把空蒸笼摞起来,拿抹布擦了一圈。
下午三点多钟,杨玉兰收摊后先回了趟家,拿了户口本和身份证,又去了行政审批中心。
这回材料齐了,窗口办事员看了一眼,说证办下来得七个工作日,让先回去等通知。
杨玉兰嗯了一声,“行,那我过几天来拿。”
出了门,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会儿太阳。
秋天的太阳不毒,但照在脸上一片亮亮的,让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些秋天。
那时候也是这样的太阳,路上全是泥,送到安置点的时候馒头还是热的。
晚上,杨金宝又打来电话。
“妈,我今天看了一个帖子,说当年洪水的时候你跟你老公送馒头,救了很多人。是真的?”
杨玉兰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那头的杨金宝也没催,只安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杨玉兰嗯了一声。
“妈,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那时候没什么好说的。”
“那你爸……也是那时候走的?”
杨玉兰的手在电话线上一顿,“你爸是去送馒头的时候,遇到涨水……之后就没回来。”
杨金宝沉默了很久。“妈,你什么都不跟我说。”
“说那些干什么?过去的事了。你好好吃饭没有?”
“吃了。”
“那行,挂了。”
她把手机搁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轻声说了一句:“你爸走的时候,馒头还在锅里呢。”
04
第四天清晨,杨玉兰照常四点起来和面。
面团在案板上翻折,手掌心压下去,指节硌着木头,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揉面的手法很稳,从中间往外推,转着圈地把面收拢,再用力一压,反反复复,直到面光、手光、案板光。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骑车出门。刚拐出巷口,迎面碰见薛峰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拎着一袋热乎的豆浆。他显然是专程等在这儿的。
“杨阿姨。”
杨玉兰刹住车,一只脚撑着地,“城管也跑这儿来管?”
“今天我休息。”薛峰把豆浆往前递了递,“您还没吃早饭吧?”
杨玉兰看了一眼那袋豆浆,没接。“你想说什么就说。”
薛峰收回了手,沉默了一小会儿。
“我昨天去查了些资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张复印的旧报纸,边角有些发黄,上面有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是个年轻女人蹲在蒸笼前的侧影。
杨玉兰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没说话。
“这人,是您吧。”
杨玉兰看着那张照片。
“是你们单位的资料,还是记者拍的?”她问。
“报纸上登的,说是救灾时的物资配送记录。底下写了一句‘杨同志送来馒头,灾民都很感动’。没有全名。”
杨玉兰把视线移开,盯着前方的路,片刻后说:“没名没姓的人多了,不单我一个。”
“我知道您不愿意提。我父亲也是那场洪水的灾民,他是青龙嘴的,那年他二十岁。他说有个大姐送馒头到安置点,他自己吃了两个,还给邻床的老人带了一个,说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馒头。”薛峰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去年不在了。走之前还念叨。”
杨玉兰握着车把的手指攥了攥,松开。
“你父亲叫什么?”
“薛常德。”
杨玉兰低头想了想,摇了摇头,“记不清了。那时候人多,事也多。”
她说完蹬上三轮车,走了。链条咔哒咔哒地响着,车斗里的蒸笼蒙着白布。薛峰站在原地,手里那袋豆浆还热着,塑料袋上凝了一层水珠。
上午,罗鑫鹏带来一个消息。
“阿婆,有人找你。省城来的,开着好车,说是想见你一面。”
杨玉兰正给一个老太太递馒头,头也没抬。“不见。”
“他说他姓林,林浩初。他说他妈的名字叫刘桂英。”
杨玉兰的手停了下来。
她慢慢地把剩下的馒头装好,递到那老太太手里,收了一块钱,才看向罗鑫鹏:“他人呢?”
“在那边亭子底下等着呢。”
杨玉兰顺着罗鑫鹏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亭子底下站着一个男人,穿白衬衫,三十多岁,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没走过来。
杨玉兰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摆弄蒸笼里的馒头。
罗鑫鹏等了一会儿,见她没下文,忍不住问:“那我去跟他说?”
“让他等着。”杨玉兰说,“馒头还没卖完呢。”
这天她的馒头比平时卖得快。
六笼馒头一个多小时就清得见了底。
卖完之后她把车斗收拾干净,毛巾叠好,和面板拿布盖上,这才不紧不慢地朝亭子走过去。
林浩初见她走过来,站直了身子,没敢靠近,等她自己停下。“杨奶奶?”
杨玉兰打量他一番。“你妈……可好?”
林浩初吸了口气,声音有些发涩:“我妈前年走了。走之前一直让我找您,说要是没有您,我活不到今天。”
杨玉兰沉默了一会儿。风从湖面吹过来,吹得亭子边的香樟树叶子沙沙响。“那时候你才几个月大,你妈抱着你,我就多塞了两个馒头给她。”
林浩初红了眼眶,从布袋里拿出一张旧照片举到她面前,上面是一群人在安置点门口合影。杨玉兰目光扫过,在一张模糊的脸上停了一瞬。
“那年头,大家都不容易。”她说。
“杨奶奶,我找您很多年了。”
“找到了又怎样?”杨玉兰看他,“我也就是个卖馒头的。”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林浩初在亭子里站了很久。罗鑫鹏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交上话?”
林浩初摇了摇头:“交了。”
05
第二天早上,杨玉兰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睁开眼,天还没亮透。
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嗡地震个不停,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伸手拿过来,揉了揉眼睛,数字跳出来,比上次还多,剩167条未接来电。
她愣住了,拇指停在屏幕上方。
来电的号码一个挨着一个,有本地的,有省城的,还有几个外省号。
短信也进来了十几条,内容大致差不多的,都是问“您是杨玉兰吗?当年您是不是送过馒头?”
杨玉兰坐起来,披了件外套下床,走到灶间,把手机放在灶台上。
水开了,她抓了一把米下锅,拿勺子搅了搅。
灶上的火苗蓝汪汪的。
米在锅里翻滚,浮上来又沉下去。
她没看手机,把锅盖盖上,坐在小凳上等着水开。
粥咕嘟咕嘟地开了。
她掀开锅盖,热气扑了一脸。
她拿勺子又搅了搅,盛了一碗,搁在灶台上晾凉。
手机又亮了,屏幕上跳出三个字:杨金宝。
她接起来。
“妈,出大事了!”杨金宝的声音急切,“你手机怎么一直占线?好多记者给我打电话,问你是不是当年的‘馒头奶奶’。”
“馒头奶奶?”
“就是网上传的。有人说你是救灾英雄,有人翻出了当年的报纸,还有人说你这么多年卖一块钱一个馒头,是个好人。妈,你上热搜了!”
杨玉兰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一点,隔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上什么热搜。你还没吃早饭吧?”
“妈!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说的也是正经的,你早上要吃饭。”
“……”杨金宝那头没了声音,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咋啥事都这么淡?”
杨玉兰没回答,问他:“你听谁说的那些事?”
“网上都传遍了。你当年叫‘杨同志’是吧?在安置点送了一个月馒头?还有你……我爸,就是那次大水,去送馒头的时候没的。”
杨玉兰把电话放下,把粥端到桌上,坐了一会儿,筷子搁在碗沿,没有拿起来。
她坐在那里,面前的粥冒着热气,屋子很安静,只有墙上老挂钟的秒针在走。
滴答,滴答。
手机又亮了,屏幕上还是个陌生号码。她没有接,却伸手拿了手机,按了接听键。
那边是一个陌生的男声,听起来年纪不小。“喂,是杨玉兰大姐吗?”
“我是。”
“我姓马,今年71了。37年前那场洪水,我在安置点吃了一周的馒头,是你送的对不对?我现在孙子都上初中了。”
杨玉兰握着手机,半天没吱声。
“喂?还在吗?”
“在。”她说。
“我就想跟你说声谢谢。那时候我不懂事,有一回馒头掉地上了,捡起来还要吃,你看见了,又塞给我一个,说‘地上脏,别吃了’。这事我记了一辈子。”
杨玉兰的眼眶忽然泛了酸。她拿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声音没什么起伏:“一块钱一个的馒头,记那么久干什么。”
“不是钱的事,是那份心。”
电话挂断后,杨玉兰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把粥喝了,碗洗干净,拿钥匙出门,骑着三轮车往景区去。
风迎面吹过来,吹得她围巾一角直往后飘。
她眯着眼睛看着前方的路,骑得很稳。
到了景区门口,已经有人等着了。
不是记者,是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有的头发全白了,站在老槐树底下,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
看到杨玉兰骑车过来,为首的那个老人颤巍巍地走过来,开口就问:“你是杨玉兰?”
杨玉兰刹住车,看着他的面孔,辨认了半晌,没有回答。
那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条,递过来。纸条折了又折,边角都烂了,上面写着几个铅笔字:“杨同志,大恩不言谢,馒头好吃,人更好。”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举起了手机。杨玉兰没有看镜头,只看着那张纸条,然后从车斗里抄起一个刚出笼的馒头递过去。
“趁热吃。”
她的手有些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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