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破那年,郭芙额角被房梁砸出一道血口子,昏昏沉沉间看见一个穿甲胄的身影从火光中朝她走来,她哭着喊了一声“齐哥”,一头扑进那人怀里。
那晚之后的事,她记不太清了。
十八年后,一个垂死的老兵托人送来一封遗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夫人,那晚你抱住的,不是齐爷。”
郭芙站在院子里,信纸从指间滑落,被风卷出老远。
她回头望着正在院中打坐的小儿子,那孩子低垂着眼,眉骨深邃,鼻梁高挺,像极了她小时候在古画上见过的一个人。
01
郭芙是在三月里回襄阳的。
马蹄踏过南门大桥,桥面石板的缝隙里长满青苔。
她抬手撩开面纱,望了一眼城头,垛口缺了一半,上头那些焦黑的痕迹,她认得清楚,是火烧过的旧伤。
“娘,这城墙怎么破成这副样子。”
大儿子郭星洲勒住马,下巴朝城头上努了努,眉眼里全是少年人那种不以为然的傲气。
郭芙笑了笑,说:“十多年前那场仗,这一片烧了三天三夜。”
郭星洲哼了一声:“要是早生几年,我也上去砍几个蒙古兵。”
“行了,少说两句。”郭芙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又偏头去看后面那匹马。
小儿子郭皓宇骑的是匹青骢马,速度不快不慢,始终落后他哥半个马身。他此刻正望着城门外那条官道,日光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深。
郭芙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除了风卷起的尘土什么也没有,便喊了一声:“皓宇,发什么愣,跟上。”
郭皓宇应了一声,轻轻磕了磕马镫,追了上来。
他经过郭芙身边时,她无意间瞥见他的侧脸,心里忽然莫名动了一下。那孩子的眉骨高得出奇,鼻梁也挺,不像耶律齐,也不像她。
像谁呢,她一时说不上来。
傍晚,一家人在临时收拾好的老宅里安顿下来。
郭星洲吵着要吃襄阳城里的老酒铺子,耶律齐领着两个孩子去了。
郭芙留在院子里收拾厢房,刚把一床旧被褥抱出来准备晒,就看见门廊下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衫,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见她出来,快步上前,低声问:“是郭夫人?”
郭芙点点头。
那男人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到她手里,声音压得更低:“一个姓张的老哥托我送来的,说务必亲手交到夫人手上。他说……这信晚了十八年。”
郭芙接过油纸包,入手轻飘飘的,像只装着一张纸。
“姓张?哪个姓张的?”
“他不肯说名讳。只说他以前是襄阳军的,在耶律爷手下当过亲兵。”
那男人说完,拱了拱手,转身就走了。
郭芙站在门廊下,拿着那只油纸包,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油纸包得仔细,边角用蜡封死,一看就是存放了多年的东西。
她正要拆开,大门口传来脚步声,耶律齐领着两个儿子回来了。耶律齐手里提着一坛酒,见郭芙站在廊下,又看见她手里的油纸包,脚步顿了顿。
“手里拿着什么?”
郭芙随手把油纸包塞进衣袖:“收着玩的。”
耶律齐没再追问,但她注意到,他跨过门槛的时候,目光在她袖口上多停了一下。
那目光不算警觉,却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意味。
夜里,郭星洲在外面院子里耍刀,郭皓宇搬了一张蒲团坐在墙根下吐纳调息。
郭芙坐在堂屋里点了一盏油灯,将那只油纸包掏出来,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拆开了蜡封。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折了四折,字迹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夫人,我是张承宗,齐爷帐下第三排亲兵。十八年前襄阳城破那夜,我亲眼看见有个人穿着齐爷的甲胄进了那间老宅。那不是齐爷。齐爷当时在城东被蒙古兵围住了。我亲眼看见他进去,约莫半个时辰后出来,又亲眼看见那人骑着马朝北边走了。夫人若不信,去城西破庙,观音像底座下有一枚碎玉佩,是那人身上掉下来的。我本想当场去寻齐爷,但第二日齐爷找到夫人后,我见了齐爷的模样,就再也说不出口。我对不住夫人,也对不起齐爷。这封信压了我十八年,今日写完,我也该上路了。”
郭芙将信纸放在灯下,一字一字,又看了一遍。
手里的信纸薄薄一片,在指尖微微颤动。
她想了很久,想起那晚的乱军与火海,想起自己满头的血被雨水冲开,又想起耶律齐找到她时,蹲下来紧紧抱住她的样子。
她记得自己当时问他:“齐哥,昨晚是你救的我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我。”
郭芙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又塞进贴身小衣的口袋中。
她吹灭油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像是有人在远处哭。
02
第二天一早,郭芙出了门。
她没跟耶律齐说去哪,只留了句“去买点针线”,便顺着青石板路往城西走。
襄阳城的街道还算热闹,沿街摆摊的卖什么的都有。
她一路走过去,目光却在两侧的旧房子上慢慢搜寻。
城西那片破庙她有些印象,小时候跟郭襄来这边玩过。庙早塌了一半,门口的石狮子歪在一边,脑袋缺了半个。
郭芙弯腰钻进庙门,里头黑漆漆的,落满灰尘和蜘蛛网。
她走到那尊缺了手指的观音像前,蹲下身,手往底座下探了探,果然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掏出来一看,半枚玉佩,颜色温润,边角有一道明显的裂口。
郭芙的手抖了一下。
这枚玉佩她太熟悉了。她与耶律齐大婚那晚,亲手挂在他腰上的。本地青玉,雕着一朵莲花,她自己的那半枚和它是一对,合在一起是一整朵。
耶律齐那枚,好好的挂在他腰间。
那这半枚,又是从哪里来的?
郭芙把碎玉佩攥在手里,指腹摩挲着那道断口,冰凉的玉温渐渐被体温焐热。她在破庙里站了很久,直到门口传来脚步声,才猛地回过神来。
杨阳曦,一个在城门口开杂货铺的旧邻,端着一碗水从外头进来,见到她也愣了愣:“郭家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郭芙把碎玉佩塞进掌心,扯了扯嘴角:“随便转转。听说这边有个破庙,进来看看。”
杨阳曦叹了口气:“这庙啊,前阵子有个要饭的老兵住了好几天,病得厉害,嘴里胡话连篇,说是什么‘对不起齐爷’,不两天就被人接走了。接走他的人也没留名,就说他一个孤老头子,死在破庙里也没人知道,带去别处安置了。”
郭芙心中一动:“那人长什么样?”
“瘦得皮包骨头,瘸着一条腿,脸上有条疤。”杨阳曦喝了口水,又补了一句,“听他口音,像是本地人,一直在等什么人。”
“等谁?”
“不知道。有天晚上我给他送饭,他抓住我手腕说‘我在等郭家姑娘,等到了我就安心了’。第二天再去,人就被接走了。”
郭芙没有再问下去。
她走出破庙,日光晃得她眯了一下眼。站在太阳底下,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半枚碎玉佩,玉的断口锋利,硌得人生疼。
街上人声嘈杂,她站在原地,却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她想起那封信上的话:“齐爷当时在城东被蒙古兵围住了。”
那她见到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当天傍晚,郭芙回到家中。耶律齐正在院子里教郭皓宇推掌法,见她回来,收了招式,用袖子擦了擦汗,问:“针线买到了?”
郭芙淡淡道:“铺子关着门,改天再去。”
她说完,径直走回了卧房。
身后传来耶律齐的声音:“芙妹,你脸色不太好。”
“路上晒得。”
她合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见耶律齐那半枚玉佩正安安静静挂在床头衣架上的腰带扣旁。
她走过去,取下来,放在掌心里和那半枚碎玉并排比了比。
两块玉,颜色、纹理、雕工,一模一样。
她将两块玉同时攥住,紧了又松。
夜里,郭星洲和郭皓宇已经睡了。郭芙卧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耶律齐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放在她手边,蹲下来看她。
“还在想白天的事?”他问。
郭芙抬眼看他,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齐哥,你还记得张承宗吗?”
耶律齐的动作肉眼可见地僵了半瞬。
“记得。我帐下的亲兵,当年兵乱后就不见了下落。”
“有人说他死了。”
“嗯,多半是死了。那场仗,死了太多人。”
耶律齐说完,没有再坐,站起身来,背对着她站了片刻,像在等她说些什么。郭芙没有开口,他便慢慢走出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郭芙发现自己的指尖一直在抖。
她盯着那碗热汤,汤面浮着一层油花,慢慢凉了,她也没动一口。
03
接下来的几天,郭芙表面上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可心里那根刺,已经扎了进去。
她开始注意那些从前从不留心的事。
比如耶律齐每次看郭皓宇的眼神。
他不像看郭星洲那样带着父亲对长子常见的、带点挑剔的期望,他看皓宇时总是很快移开视线,像怕多看了,会露出什么破绽。
又比如郭皓宇的饭量极大,且爱吃炙羊肉,一顿能吃大半只羊腿。耶律齐不碰羊肉,郭芙也无所谓,郭星洲更是嫌膻,一家人只有皓宇格外偏爱。
她以前只觉得是孩子口味习气不同,现在想起来,蒙古人爱吃炙羊肉,是出了名的。
还有一件事,是郭芙从不敢往深处想的。
郭皓宇的眉心,长了一颗极淡的朱砂痣,小时候看不太出来,年纪越大越明显。
郭芙记得母亲黄蓉曾说过,金轮法王年轻的时候,眉心也有一颗朱砂痣。
她那时还笑着说:“怎么跟那秃驴一个模子刻的,晦气。”
说完就忘了,这一忘就是十年。
现在想起来,那笑就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自己脸上。
四月初八,郭芙借口去佛寺上香,绕到了城东的尼姑庵。郭襄在这里带发修行已经有几年了,平日少与外人来往。
姐妹二人坐在禅房里,窗外竹影婆娑,郭芙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反复几次,才终于开口:“襄儿,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我。”
郭襄看着她:“姐,你问。”
“你小时候……是不是见过金轮法王的画像?”
郭襄的手顿住了。
过了很久,她轻轻放下茶杯,望着郭芙:“姐,怎么忽然问这个?”
“你只管说实话。”
郭襄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见过。娘以前收着的一幅画,画上是一个番僧,穿红袍,戴骨珠,眉心有颗朱砂痣。”她停了停,又说,“那时候我觉得皓宇……那张脸,有一点点像画上的人。”
郭芙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但我想着,这世上眉骨深的人多了去了,许是随了外祖父那边的血脉。郭家祖上在江北一带,那边人也有高鼻深目的。就没说。”郭襄说,眼泪慢慢浮上来,“姐,是我不好。”
郭芙站起来,没有回答,转身朝门外走去。
她走到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手扶住门框才站稳。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卷着落花和香灰的气味,她深吸一口气,没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襄儿,有些话,这辈子别跟别人提。”
走出尼姑庵,郭芙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脑子里全是那些曾经忽略的画面。
忽然,她停住了脚步。街角一家旧书铺的门板上,钉着一幅老旧的木刻版画,画上是一位番僧,浓眉深目,眉心一点朱砂,手里托着金刚杵。
画是摊主从旧货里收来的,标价三个铜板,说是“老早年间蒙古人留下的玩意儿”。
郭芙站在那幅画前,视线落在画中人的眉眼上,一动不动。
她想起十八年前城破那一夜。火光冲天,雨下得又急又密,她撞到房梁上的尖角,半张脸都是血,整个人昏昏沉沉。
然后有人从火光里向她走过来,穿甲胄,声音沙哑。
他说:“芙妹,是我。”
她听见熟悉的声音,哭着扑了上去,紧紧抱住那个人。那人的胸膛很烫,带着一股陌生的、极淡的檀香味,和一股说不清的苦涩药气。
她当时以为是错觉。
现在才明白,那是她这辈子距真相最近的一刻。
而十八年来,她始终没有想过,那晚的拥抱,有什么不对。
郭芙摸出三枚铜板,把那幅版画买了下来。
摊主拿草绳给她包扎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夫人家里有人信佛?”
郭芙没接话,把画卷好,塞进袖子里,转身走了。
04
郭芙把画藏在了衣柜底层。
她用布包了三层,又压在一件叠好的冬衣下面,这才放心。可越是用心藏,越说明她心里生了鬼。
那晚耶律齐又不在家,带兵去城外巡查防务,说要去两日。
郭芙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灯也不点,就着月光的亮,把信纸和那半枚碎玉佩,还有那幅画像,摊开在桌面上。
烛火没点,月光斜照进来,玉碎上的断口反射出一点惨白的光。
郭芙伸出手指,在那半枚玉的断口上缓缓摩挲。
她想,耶律齐那枚玉佩,是她亲手挂上去的,十八年来从没离过身。
那这半枚从金轮法王衣甲上掉下来的碎玉,又是怎么来的?
她想起耶律齐说过,金轮法王死的那晚,是死襄阳城外的芦苇荡里,尸首被烧得面目全非,只凭他身上那串骨珠才认出来。
她又想起那封信上说,张承宗亲眼看见那人进了老宅,待了半个时辰,之后骑马朝北走了。
如果那人真是金轮法王,那他后来是怎么死的?又为什么会在死前留下这半枚玉佩?他到底想做什么?
郭芙越想越乱,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缠成一坨。她猛地将那幅画像翻过来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
窗外传来虫鸣声,她独坐了好一阵,才将信、玉、画三样东西重新收好,依旧放回原处。
第二天一早,郭芙去城东的马厩牵了马,没跟任何人说,独自去了城外二十里的那个旧营寨旧址。
当年城破后,蒙古人曾在那边扎过一段时间的营寨,后来废了,现在只剩一圈残缺的土墙。
她到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头顶。土墙内长满了荒草,有几根焦黑的木桩从草堆中支棱出来,像是枯骨一样。
郭芙下了马,在营寨里走了一圈,在东南角的墙根下发现了一小片焦土。
土是黑的,与周边的褐土格格不入。
她蹲下来,用手拨开表层,露出泥土里半截已经腐朽的织物。
她小心地抽出来,是一件碎成条状的衣物残片,颜色已经分辨不清,但在太阳底下反射出一点暗淡的光。
那是甲胄上的衬里,织得细密结实,是蒙古官军才会用的料子。
郭芙认得出来,因为她嫁给耶律齐后,在襄阳城中见过不少缴获的蒙古甲胄,都是这种衬里。
她将那片碎布攥在手里,指尖摩挲过织物的纹路,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张承宗说的都是真的。
不是她认错了人,认错是可能的,人慌神时什么都会搞错。但那块玉是实打实的物件,不是幻觉,也不会说谎。
郭芙站起身来,望着荒草中尘土漫天的旧营寨,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向后扬起。
她在此刻突然意识到,自己回来襄阳这事儿,或许根本不是自己选的,而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推着走的。
那天下午,郭芙回到家中。
郭星洲正在院子里练刀,见她回来,笑着喊了句“娘你去哪了”。郭芙没理他,径直走进了卧房。
屋里,行李已经被翻动过。
她藏画像和玉佩的那个柜子,柜门虚掩着,她走前记得清清楚楚,柜门合得严严实实,还落了锁。
锁是完好的,但柜门被打开过。
郭芙的心顿时一沉。她快步走过去,拉开柜门,伸手摸到那件冬衣下方。东西还在,信、玉、画,一样不少。
她松了一口气,正要合上柜门,却停住了手。
冬衣上,压着一根极细的枯草茎,草茎断成两截,茬口是新的。
那是她用来做标记的。她走之前,故意将一根草茎夹在冬衣与柜板之间,如果有人动过冬衣,草茎必定会断。
现在它断了。
有人在她出门这段时间,打开过这个柜子,翻看过里面的东西,又原样放了回去。
是什么人?耶律齐不在家,郭星洲和郭皓宇都没出门,下人也不多。她一个个回想过去,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她快步走到门边,喊了一声:“皓宇,你来一下。”
院子里静了一瞬。
郭皓宇从走廊另一头走出来,面色如常,目光澄澈:“娘,怎么了?”
“你过来看看这个柜子。”
郭皓宇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敞开的柜门,脸上没有任何异样:“柜子怎么了?”
郭芙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在这张年轻又熟悉的面孔上停了几秒,终究还是摇了摇头:“没事,记错了。”
郭皓宇没有追问,转身走了。
郭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不是怀疑他在意什么,而是刚才那一眼,他在看柜门时,脸上的平静得有些过分。
她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劲,但就是觉得,这孩子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05
两日后,耶律齐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地进了院子,肩上还沾着露水。郭芙站在廊下,看着他一言不发地卸了兵器,又看着他转身去井边打水洗脸。
“齐哥,”她开口,“我想问你件事。”
耶律齐的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你说。”
“十八年前那晚,你找到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样子?”
耶律齐的动作停了。
他慢慢直起身,把湿透的汗巾搭在井沿上,转过身来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说:“你满脸是血,衣领也扯破了,人已经半昏迷,抱着我就哭。”
“你当时在城东被围住了?”
“对。我带的那队兵,死的死,散的散,我杀出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郭芙盯着他的眼睛:“那你找到我时,是几时?”
耶律齐迎着她的目光,没有移开:“寅时。”
“你是从城东过来的?”
“是。”
“城东到那片老宅,隔着三条街,火势最大的一段路。”郭芙的声音低了下来,一字一顿,“你穿着甲胄,杀了一夜的人,不可能又急又稳地跑过来。那你找到我的时候,身上可有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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