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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太阳毒得很,晒得柏油路都发软。

我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听见有人敲门。以为是张磊那小子又来道歉,心里烦得很,不想搭理。敲门声不急不躁,停了三秒,又响了三下。

擦了把手,走过去拉开门。

门口站着个中年男人,穿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梳得整齐。他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看见我,笑了笑。

“你好,我是国科大招生办的。”

我一愣,没反应过来。

“我叫张国立。”他往里看了一眼,“你是林浩吧?”

“是。”我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您找我有事?”

他把信封递过来。我下意识接住,手指碰到纸面,能摸到里面的硬壳子。

“你的录取通知书。”

我脑子嗡的一声。国科大?我考了四百多分,理综交了白卷,怎么可能上国科大?

“张叔,您是不是搞错了?”我声音发紧,“我没报国科大。”

“没错。”他说话声音不大,但很稳,“学校有特批名额,针对见义勇为的学生。你救了张磊的事,学校了解过了。”

张磊。他爸姓张。我猛地抬头,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也看着我,眼里有些我说不清的东西。

“林浩,我能进去坐坐吗?”

我攥着通知书的手在抖,侧身让开了门。院里支着个折叠桌,上面晾着我妈早上蒸的馒头。我给他搬了张凳子,自己坐对面。

他扫了一圈院子,视线在堂屋门口停了停。那边挂着我爸的遗照,玻璃框反着光。

“你妈上班了?”

“嗯。”我喉咙发干,“在超市收银。”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我低头看手里的信封,牛皮纸上印着“中国科学院大学”几个字,手感是真的,不像假货。

可我还是觉得像在做梦。

院子里热得很,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我听见里屋传来奶奶咳嗽的声音,她在午睡,应该快醒了。

“您说的特批名额……”我抬起头,“怎么来的?”

张国立从兜里摸出烟,看了我一眼,又把烟盒揣回去。

“你救了张磊。他从小学开始每年暑假都去那条河玩,年年出事年年救回来。只有你一个人,自己水性都不好,还跳下去把他拖上岸。”他顿了顿,“当天考理综,对吧?”

我攥着信封没吭声。

“理综缺考,总分下来只能报专科。学校知道这事之后,校领导专门开会研究,决定走特批流程。”

“可我不是本校的。”我说,“我就在旁边的普通高中念书。”

“所以流程走了三十三天。”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小林,张叔今天来,不只是送通知书。我知道这事你家里可能有不同意见,但我想当面跟你们家人说清楚。”

他话音刚落,里屋的门开了。

奶奶披着外套走出来,看见院里坐着个陌生男人,眉头立刻拧起来。

“谁啊?”

“国科大招生办的,来送录取通知书。”我站起来解释。

奶奶走过来,拿过信封看了两眼,脸色变了。她没说话,把信封拍在桌上,转身回屋,啪地带上门。

张国立愣住了。

我也愣着。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蝉叫。

“我奶奶……”我开口想解释,却不知道说什么。

张国立看着我,目光从我脸上移向堂屋门口,又移回来。他站起来,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上面有我电话。通知书你先收着,有什么事随时打给我。”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目光落在我身上,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小林,你是个好孩子。”

门带上,脚步声远了。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牛皮纸信封。太阳晒得纸面发烫,国科大那几个字印在纸上,扎眼得很。

里屋传来奶奶打电话的声音,她在骂我妈,让她下班赶紧回来。

我耳朵热得很,浑身都在冒汗。

01

二十三天前。

河水灌进嘴里的时候,我满脑子想的都是理综卷子上最后那道大题。前一天晚上复习到两点,还跟同桌打赌这次能考多少分。

结果人就在河里了。

六月的河水看着平静,底下暗流很急。我没想过会有人溺水,更没想过那个人会是张磊。

他来河边,是为了散心。他跟我说,高考考砸了,想跳下去洗把脸。我还没来得及说“别”,他就滑下去了。

那条河离我们学校三里地,平时没什么人去。偏偏那天下午,只有我和他。

我跳下去的时候拖鞋甩掉了一只,硌在河底的碎石上,疼得很。张磊在水里扑腾,我拽着他胳膊往岸上拖。他比我壮,挣扎的时候一拳打在我眉骨上,眼前一黑,差点松手。

拖上岸之后我俩都躺在泥地上喘气。我浑身发抖,冷得很,又热得很。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地上的水印子晒得滋滋响。

“林浩……”张磊躺在旁边,呛得直咳,“谢谢你……”

“谢个屁。”我爬起来看表,两点三十七。

理综两点开考。

我妈说,救人是对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她正蹲在厨房择菜。听我说完整件事,手里捏着那把韭菜,半天没动。

“人没事就好。”她把韭菜放进盆里,声音很小,“考试的事……再说吧。”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我妈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让我失望。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我长大,白天在超市收银,晚上还接手工活。我念书是她唯一的指望。

奶奶不这么想。

“缺考理综?你脑子坏掉了?”

奶奶站在客厅里骂我,手里攥着扇子,扇子骨都快被她捏断了。她今年七十了,嗓门还是大得很,整栋楼都听得见。

“那河又不是你开的,他掉进去关你什么事?你是救生员吗?你会游泳吗?你自己都差点淹死!”

“奶,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淹死。”

“淹死也是他命!”奶奶拿扇子指着我,“你考不上大学,以后怎么办?跟你妈一样当收银员?一辈子窝在这破屋子里?”

我妈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水渍。她站得笔直,声音不大但很稳:“妈,林浩做的是好事。考试没了还能复读,人没了就真没了。”

“你少跟我说这些大道理。”奶奶瞪她,“他是你儿子,你当然护着。林浩,你听奶奶的,好人没好报,烂好人才会把自己搭进去。”

我站在客厅中间,身上还穿着湿衣服,都捂干了。墙上挂着我爸的照片,隔着玻璃看着我。

我爸在我六岁那年走的,被车撞的,对方赔了八万块钱,奶奶全收着,说留给我上学用。我妈想动那笔钱,奶奶不让。说那是林家留给我孙子买房娶媳妇的,你一个外姓人少惦记。

“外姓人”这三个字,我妈听了十多年。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把自己关在屋里。

成绩出来那天,我考了四百三十七分。理综零分,总分在全省排到后面去。能上的学校,都是些听都没听过的专科。

张磊来找过我一次。他站在门口,晒得黑了不少,低着头说对不起。

“林浩,我跟我爸说了你救我这事。他说要找你们学校领导反映反映,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别费劲了。”我靠在门框上,“考都考完了,认命。”

“你就不该救我。”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要不是为了拉我,你现在上本科线了。”

我没说话。

张磊走了之后,我妈从屋里出来,递给我一碗绿豆汤。

“喝点,天热。”

我接过来,看着碗里的冰碴子慢慢化开。我妈在旁边站着,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

“妈。”我说,“我想复读。”

“行。”她说,“妈供你。”

奶奶听到这话,气得两天没跟我说话。她那两天吃饭都把我那一份单独拨出来,放在灶台上。我妈端给我,我吃完自己刷碗。

家里安静得很,像暴风雨之前的死寂。

二十三号那天,张磊又来了。这回他带了一张纸,是他爸写的信。信上说他在想办法,让林浩再等一等。

我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没当回事。

谁能想到,三十三天之后,张磊的爸真的来了。还带着国科大的录取通知书。

02

张国立第二次来是隔天中午。

我正帮奶奶把煤球搬到院子里晒,听见敲门声,心里一紧。拉开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兜水果,龙眼和荔枝,用塑料袋装着,袋口扎得紧紧的。

“小林,吃饭了没?”

“吃了。”我侧身让他进来。奶奶在堂屋看电视,看见来人,脸沉下来,啪一声把电视关了。

张国立站在院里往屋里看了一眼,笑了笑:“阿姨,我给您带了点水果,您尝尝。这荔枝一早刚摘的,甜。”

奶奶没接话,站起来进了里屋,门关得比昨天还响。

我脸上挂不住,赶紧给他搬凳子。他坐下来,把水果放桌上,从兜里摸出烟盒,又放回去。

“你奶奶身体挺好,中气足。”

“她就是那个脾气。”我搓了搓手,“张叔,昨天那事……”

“不急。”他打断我,“你妈在家吗?”

“今天上早班,下午四点回来。”

他点了点头,视线扫过院子。我家院子不大,东边搭了个棚子,堆着些杂物。墙角种了棵石榴树,是我爸生前栽的,每年都结果子,酸得很,没人吃。

张国立的目光在院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堂屋门口。那边摆着张条桌,桌上放着香炉,香炉后面是我爸的遗照。照片用了好些年,边角有点卷,玻璃框擦了又擦,亮堂堂的。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张叔?”我叫他。

他回过神,笑了笑:“跟你爸长得挺像。”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认识我爸?”

“不认识。”他说得很快,“就是看你跟他像。”

这话听着怪,但我没多问。他去里屋窗台上看了看我妈养的那盆茉莉,又看了看墙角码好的炭。像是闲逛,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你们家住了多少年了?”

“打我出生就在这。”我说,“老房子,煤气得自己换,奶奶说住了大半辈子,舍不得搬。”

他嗯了一声,蹲下来看石榴树底下的土,伸手拨了拨。

“这树有些年头了。”

“我爸种的,快二十年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林浩,你想上国科大吗?”

我愣了一下。

“想。”我说,“可我这分……”

“分的事你别管。”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比昨天那个厚,“这是助学金的申请表,你填一下。回头我帮你交上去。”

我接过来,没打开,看着他。

“张叔,您为什么要帮我?”

“你救了张磊。”他看着我,说得慢,“我是当爹的,心里记着。”

“可您昨天说,学校那边有特批流程。那是您给跑下来的?”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从桌上拿起一颗荔枝,剥开壳放进嘴里。

“甜。”他说,“小林你也吃。”

我没动。他往椅子上一靠,抬头看了看天。下午两点,太阳正毒,院里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白。蝉叫得人心烦。

“你妈一个人养你,不容易。”

“嗯。”

“你奶奶……”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里屋的门突然开了,奶奶走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她把缸子放在张国立面前,语气硬邦邦的:“喝茶。”

张国立一愣,赶紧起身:“谢谢阿姨。”

奶奶没理他,转身进了屋。这回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知道她肯定在门后听着。

张国立端起缸子抿了一口,看了我一眼。

“小林,你跟你爸感情好吗?”

“他走得早,我记不太清了。”我说,“就记得他挺高,喜欢坐在院子里抽烟。”

“嗯。”他把缸子放下,“你爸是个好人。”

“您真的不认识他?”

他没正面回答,站起来拍拍裤子。

“申请表你填了,明天我过来取。有什么问题给我打电话。”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住脚回头。

“小林,你妈要是有什么事想问我,让她打名片上的电话。”

我点了点头,看着他走出去。

门关上之后,我站了一会儿,心里闷得很。张国立看我爸照片那一眼,我看得清清楚楚。不是随随便便看一眼那种,是认出什么东西的眼神。

可他说不认识。

我走进堂屋,站在条桌前。我对着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那张脸一模一样,二十多岁的年纪,眼睛跟我的一样,不大,单眼皮,鼻子挺挺的。

我看不出什么名堂。

奶奶从里屋走出来,看了眼桌上的水果,又看了看我手里的信封。

“那姓张的,你少跟他来往。”

“奶,他帮了我。”

“帮你?”奶奶冷笑一声,“你跟他非亲非故,他凭什么帮你?”

她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转身进了厨房。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又重又急。

03

奶奶发火是在晚饭桌上。

我拿着国科大通知书看了第三遍,她一把抽走,啪地拍在桌上。

“这东西不能要。”

我愣住了。母亲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妈,这是人家好心送来的。”母亲声音很轻。

“好心?”奶奶冷笑,“非亲非故,他凭什么帮你?见义勇为名额?你见过哪个学校为这个开后门?”

“那是国科大,不是野鸡大学。”我急了。

“大学怎么了?”奶奶盯着我,“就因为你是救他儿子,他才给你办这事儿。你知不知道外头人怎么说?说我们家收了人家好处,说你救人就是为了这个。”

“我没,”

“你没想,可别人会想。”奶奶打断我,“这东西拿在手里,你一辈子说不清。”

母亲放下碗筷:“妈,林浩是为了救人,不是偷不是抢。人家张老师来送通知书,是感谢咱家孩子,怎么到您嘴里就成了见不得人的事?”

奶奶猛拍桌子:“你个外姓人懂什么!”

外姓人。

这个词像钉子一样扎进来。我看见母亲脸色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出声。

我想替母亲说话,可奶奶已经转向我:“林浩,明天把通知书还回去。这书咱不上。”

“不可能。”我站起来,“我等了三年,好不容易能上国科大,”

“你以为你考得上?”奶奶盯着我,“理综缺考,总分才多少?要不是人家可怜你,你能上?”

这话像一盆冷水。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奶奶说的是事实,没有张国立,我确实只能去专科。

“妈,您别这样说孩子。”母亲眼眶红了。

“我说错了?”奶奶声音更大,“他救人我不反对,可他把自己前程搭进去了!要不是多管闲事,至于需要别人施舍?”

“救人不是多管闲事!”我吼出来。

奶奶一把把通知书撕成两半。

我脑子嗡的一声。碎纸片飘到地上,像碎掉的梦。

“你,”我攥紧拳头,指节咔咔响。

“怎么,还想打我?”奶奶盯着我,“你打啊,打死我这个老太婆,你就能去上那个大学了。”

母亲赶紧拉住我:“林浩,别跟你奶奶吵。”

我甩开母亲的手,冲出家门。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我在巷子里走了半天,最后蹲在路边抽烟。

手机响了,是张磊。

“林浩,通知书收到了吗?”

“收到了。”我说。

“那太好了!我爸说让你开学前去学校看看,他给你安排,”

“不用了。”我打断他。

“怎么了?”

“没事。”我挂了电话。

烟抽完,我又点了一根。街上人不多,有遛狗的,有散步的,都过着正常日子。

就我家,因为一张通知书乱成一锅粥。

我想起奶奶刚才的样子,想起母亲那句“外姓人”,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父亲走得早,家里就剩三个人。奶奶从小把我拉扯大,我念她的恩。可她凭什么那样说母亲?母亲在这个家二十多年,做饭洗衣,伺候老的照顾小的,到头来还是个“外姓人”。

我蹲到腿麻,站起来往回走。

家门口,母亲正站在路灯下等我。

“进去吧,饭还热着。”她说。

“奶奶呢?”

“在屋里躺着。”

我跟着母亲进门。桌上饭菜没动,碎成两半的通知书还在原处。

母亲弯腰去捡,手有点抖。

“妈,”我说,“算了,这学我不上了。”

母亲抬起头,眼泪掉下来。

“林浩,你奶奶年纪大了,有些事你别跟她计较。”她擦了把脸,“这张通知书,妈给你留着。”

她把两半纸拼在一起,用手抹平,小心收进围裙口袋。

我看着母亲发白的鬓角,喉咙发紧。

04

张国立第三次来是两天后。

这次他空着手,站在门口,没进来。

“林浩,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我回头看屋里,奶奶在厨房择菜,没注意门口。

我走出去,把门带上。

“通知书的事我听张磊说了。”张国立看着我,“你奶奶不同意?”

我没吭声。

“老人家有顾虑正常。”他递给我一个信封,“这是国科大招生办的正式函件,不是补录通知,是指标确认书,你让你奶奶看看,上面有学校公章和我的工作证复印件。”

我接过来,信封挺厚。

“还有,”他压低声音,“你妈妈在哪儿上班?我认识几个朋友,也许能帮她换个轻松点的工作。”

“不用了。”我说。

“你别误会,”张国立笑了笑,“不是可怜你们家。你救了我儿子,我这心里过意不去。能做点就做点。”

“真不用。”我把信封还给他,“通知书的事,我再跟奶奶说说。”

他看了眼我身后的门:“林浩,你爸爸...他走多久了?”

“十二年。”

“你们家以前,”他顿了顿,“住在城西老槐树那边吗?”

“我记事起就住这儿了。”

张国立点点头,没再问。但那个表情很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

“那我先走了。有事打我电话。”

他转身走出去几步,又回头:“林浩,你妈妈这些年,不容易。”

说完他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琢磨他那句话。

他认识我妈?

晚上吃饭,奶奶没提通知书的事。母亲把菜端上桌,奶奶吃了一筷子,皱眉头:“盐放多了。”

“下次少放。”母亲说。

“你做事总不用心。”奶奶放下筷子,“林浩的事不急,你倒是操心操心你自己,一个月挣那几个钱,够干什么?”

母亲没说话,低头扒饭。

“妈在厂里上班,每天站十个小时。”我说。

“哪家不苦?”奶奶看我一眼,“你以为容易?我一个人把你爸拉扯大,又把你拉扯大,我说过苦吗?”

“那您也不能,”

“行了,吃饭。”

母亲给我使眼色,让我别说了。

我憋着一口气,把饭吃完。

洗完碗,母亲在厨房擦灶台,我走过去。

“妈,那个张老师是不是认识你?”

“谁?”

“张国立,张磊他爸。”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不认识。”

“那他说你这些年不容易。”

“人家客套话。”母亲没回头。

不对。

她撒谎。

我从厨房出来,奶奶在客厅看电视。

“奶奶,你知道张磊他爸吗?”

奶奶脸色一变:“提他干什么?”

“他说咱家以前住在城西老槐树那边。”

“胡说八道。”奶奶声音有点急,“咱家一直住这儿,我嫁过来就在这儿。”

“那他为什么那么说?”

“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奶奶关掉电视,“我告诉你林浩,离那家人远点。你爸走得早,这家就剩咱们仨,别让外人钻了空子。”

奶奶进里屋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脑子里乱七八糟。

张国立看到父亲遗照时眼神不对。他老问我们家的住址。奶奶死活不同意我接受通知书。母亲撒谎说不认识他。

这些事连在一起,像拼图缺了一块。

我拿起手机想打电话给张磊问问,可想了想又放下了。

不知道问什么。

第二天一早,奶奶让我去菜市场买豆腐。

走到巷口,看见张国立站在车旁边,像是在等人。

“林浩。”他叫我。

我走过去。

“我想了想,还是得跟你妈妈谈谈通知书的事。”他说,“你帮我约个时间。”

“我妈不认识你。”我说。

张国立愣了一下。

“她说不认识你。”我又说了一遍。

他看着我的眼睛,张了张嘴,又闭上。

“那算了。”他转身开车门。

“你是不是认识我爸?”我问出口。

张国立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

几秒钟。像过了很久。

“认识。”他说,“很多年前的事了。”

他上车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巷口。

05

我没买到豆腐。

回家的时候,奶奶正站在门口张望。

“豆腐呢?”

“忘了。”

“你这孩子,一大早出去瞎晃悠什么?”

我没回答,走进里屋,母亲正在叠衣服。

“妈,奶奶到底为什么不让张老师来咱们家?”

母亲的手停下来。

“你是不是认识张老师?”

“不认识。”母亲还是那句话。

“那为什么奶奶,”

“林浩,”母亲放下衣服,“大人的事,你别问。”

“我都十八了,怎么还大人的事?”

母亲看着我,眼圈红了。

“你奶奶...有些事你不知道也好。”

“什么事?”

母亲没回答。

门外突然传来吵嚷声。我出去一看,张国立站在院子里,奶奶堵在门口。

“你来干什么?”奶奶声音发抖。

“阿姨,我是来道歉的。”张国立手里拎着水果,“上次的事是我考虑不周,惹您生气了。”

“不需要。你走。”

“我想跟您聊聊林浩上学的事,”

“没什么好聊的!”奶奶要关门。

“妈!”母亲从屋里出来,“您让张老师进来说吧。”

奶奶回头瞪她:“你什么意思?”

“人家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找事的。”

“解决?”奶奶冷笑,“他解决什么?他一个外人,凭什么管我们家的事?”

张国立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阿姨,我确实是外人,不该插手您家的事。”他说,“但林浩是个好孩子,他救了我儿子。我这心里过不去,就想帮帮他。”

“帮他?”奶奶声音尖起来,“帮你儿子他缺考理综,现在你给他弄个大学,外边人怎么想?说他拿命换大学?说你们家拿钱买名声?”

“没人会那么说,”

“你当然觉得不会!”奶奶手指着他,“你知不知道我儿子怎么死的?”

院子突然安静了。

张国立的脸白了。

母亲站在门槛上,浑身发抖。

“妈,您别,”

“他爸也是救人死的!”奶奶眼圈通红,“为了救旁人,命搭进去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现在他儿子也一样,我拦着不对吗?”

张国立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我站在院子里,像被人打了一拳。

父亲是救人死的。这事家里人从不提,我只知道他走得突然,没想到是这样。

“阿姨,”张国立声音沙哑,“对不起,我不该,”

“你走。”奶奶指着门口,“以后别来了。”

张国立没动。他看着奶奶,又看看母亲,最后看向我。

“林浩,有些事...”他咽了口唾沫,“你们家是不是在二十多年前送走过一个女婴?”

空气像被抽走了。

奶奶的脸一瞬间没了血色。她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摔碎了。

“你...你说什么?”

“二十多年前,”张国立一字一顿,“你们是不是送走过一个女孩?”

奶奶往后退了两步,靠在门框上。

母亲捂住嘴,眼泪砸在地上。

“奶奶,”我盯着奶奶的脸,“他说的什么意思?”

奶奶没看我,她盯着张国立,嘴唇哆嗦着。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我只是想问清楚。”张国立声音很轻。

“你给我滚!”奶奶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鸟,“滚!滚出我们家!”

她转身冲进了里屋,砰地锁上了门。

压抑的哭声从门缝里挤出来。

我站在院子里,脑子里嗡嗡响。地上茶杯碎片横七竖八,茶叶淌了一摊。

母亲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妈,”我蹲下去,抓住她的肩膀,“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我是不是有个姐姐?”

母亲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模糊了整张脸。

“林浩...”

“你告诉我!”我声音颤抖。

母亲只是哭。

张国立站在门口,脸色灰白。

“小林,”他开口,“有些事不是你该承担的。”

可我知道,事情已经不一样了。